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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故事
2014/04/04 1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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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她,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背負着的影子。



「呀……」發出最後一聲後,一直緊繃的臉容放鬆起來,混濁的眼睛作最後的掙扎望向我,可我仍然絲紋不動,事實上,我不知道該作出什麼反應。

   縱有千言萬語,在這最後一刻,也無所謂了。

   我不發一言。

   靜靜等待那刻到來。

   太多話錯失了時機,便無永遠只能留在心中,化為沉重的石頭,積壓在心裹,再也無法移走。

他終於表露放棄模樣,閉上雙目。

那漫長的嗶聲響起。

   我暗嘆一聲,走出房間。

  

   她低頭的身影立刻出現我面前。

   我知道她正玩手機。這是她最喜歡的愛好。其次是透過電腦網絡和朋友聊天與看動漫。完全是現今青少年的普遍嗜好。

   「爸爸走了。」我向她宣告,聽見我的聲音,她抬頭看了我一眼。

   「嗯,那我有什麼要做?」

   一時之間,我不知要如何回答。一個人的離開,並不代表他在世上的連繫的完結,更重要的是靈魂的遠去,留下的,是比冰冷的身體更沉重的傷感。
  
這一切,都複雜繁重到使我渴望跑去,逃離這陰森可怕的醫院。
  
可望着她迷惘空洞的眸子,我忍住心底的衝動說:「你沒什麼可以幫忙,你走吧!」我故意沒所謂聳聳肩,別開眼眸。

「那我先走了。」彷彿如釋重負般,得到離開恩準後,她沒有任何留戀地,大步走去門口。
***********
   
她腦海空白一片。
   
明明這一刻她是期待已久,只要這男人一死,她便順理成章,擺脫那使她生不如死的血緣關係,終於可以和媽媽一起生活了。
   
想到一星期前聯絡過的母親,她的心情便好起來。尤其想起什麼都會滿足她的「叔叔」,她笑逐顏開,更起勁玩手機,欲把這好消息傳給認識的網友。
  
「可是,你爸爸臨終前,不會要求你姊姊照顧你嗎?」一個熟知她家庭關係的網友,一時疑惑回覆她。
   
她立刻回應:「不會。」
   
姊姊是不會理她的事,與自己同父異母的姊姊,對她與父親的惡鬥一向袖手旁觀,連聽見她的哭訴都一臉厭煩的姊姊,怎麼會答應父親,看顧她?

姊姊根本不喜歡她。因為她的母親,父親才會與前妻離婚,姊姊才會被送到姑母家住。

她記起剛剛在醫院,姊姊眼眸裹的蔑視。她知道姊姊是在怪責她冷血無情,連一絲悲傷也沒有。即使父親曾如何對她,她是女兒,雙方有着不可劃分的血緣關係,怎樣也應該有感情的。

她不想作任何反駁了,對於與她處於不同世界的姊姊,她是不會明白的。
   
無論如何,而自小被爸爸安放在姑母家住的姊姊,一向有聰明堅毅的姑母保護,而她,只能隔着嚴密的欄柵,伸出滿佈傷痕的手,緊找隨時稍逝的依靠。

 握在手的電話霞動起來。
   
是母親。
   
她滿臉喜悅接聽。
   
這是她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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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誰?到底是那個男人?」

他一邊咆哮,一邊一巴掌打向巳爬倒在地的媽媽,怒瞪的雙眼,完全不見昔日的温暖。

「我不想再和你說什麽!」承受他的衝擊後,媽媽吃力站起身,二話不說走向門囗。

「你去那?給我站住!」

「放手!瘋子!」

「砰!」

「喂!你這不要臉女人!」

 

她蜷縮在床角,用沉重破舊的棉被包裹着自己。她很努力催眠自己,這只是夢境,一切不是真的。

可是咬破的嘴唇所滲出的血腥味,充斥鼻腔的棉被發霉味,都剌激着她感官,實實在在告訴提醒她,她在自欺欺人。

每個夢的開始,總是甜美的。

搬進媽媽和新男友的家時,她幾乎要感動到落淚。想到以前的自己,被逼和那「父親」同住,每逢玩電腦、約明友逛街或考試成績差時,那「父親」便粗聲大罵,有時激動起來,更伸手便打,拿雜物扔向她。那張枯黃猙獰的臉、滿佈血絲的眼睛,像一隻走頭無路的野獸,要把她吃掉。

尤其當她哭着用手避開他的罵打,邊張口大喊「我要和媽媽住,我要和媽媽住!」,那「父親」更發狂用力打。

每晚她都告訴自己,這噩夢很快便完。

每晚她都質問夜空,為什麼他是自己的父親?

每晚,她都誠懇許願,希望上天,快點讓他死去。

終於,上天憐憫她,使她願望成真。

「父親」死了,她母親拿到撫養權了。

三年的絕望和痛苦結束了,是幸福來臨時刻了。

「你給我起來!廢物!」媽媽走後,無處發洩的男人,用力掀開床上隆起的棉被,沒等她反應過來便用力拉起她。

「你那母親又扔下你,去找別的男人啦!」

是你母親 放棄撫養權。姊姊冰冷的臉出現她腦中。

「你這兩母女是沖着我的錢,不是嗎?」

她感到自己身體凌空,然後急速墜落。

又見姊姊冷漠的眸子。

你母親見爸爸患了重病,無法賺錢給她,便去勾引其他男人。

 

「呀,我的腳!」男人突然放開她,跌坐在地,抱着左腳踝痛呼。她對這情景並不驚訝,三個月前,「叔叔」遇到交通意外,雖然幸運沒有危及性命,左腳卻受到強大衝擊,行動功能喪失一半。

 

原來之前在網上看的小說内容是真的,任何東西都有保質期。

她的幸福,只三個月便結束了。

 

你以為離開爸爸,與你母親和她的情人一起住,便會很幸福快樂?姊姊對她嘲笑着說。

她吞下不斷湧上喉頭的咽哽,迎上姊姊殘酷目光。

那時蜷縮一團的自己曾發誓,一定要幸福,讓姊姊與其他恥笑她的人,在姊面前無話可說。

 

「走!你這無用鬼,好吃懶做,什麽也不會做!除了學你媽騙男人錢,你有什麼用?」

 

她抱頭而坐,捂着滲着血的膝蓋,雙腿被寒冷的地板凍得麻木。

吼叫聲、冷笑聲、啜泣聲,全在她耳邊迴旋,她已經分不清,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虛幻。

也許,她只是從一個噩夢,走去另一個噩夢,根本没有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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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是媽媽嗎?」背景的音樂太吵雜,使她要用手捂着另一邊耳朵,才能聽到電話裹的聲音。

「我今晚不去黃uncle那裡了,約了朋友去玩!」朝電話那頭吼完後,不待母親回話,她便斷了通話,把最新型的三星屏觸式手機塞進手袋,轉手間便拿出囗紅,往嘴唇塗。

「怎麼躲在廁所裹?他們吵死啦,在問你去哪呢!」穿著吊帶背心,迷你短裙加幼薄黑絲襪,一臉濃妝的彩兒,突然出現她背後大喊。

見着她那一團黑的眼影和長得像快要掉下來的假眼睫毛,她便噁心起來。

「死開啦!吱吱喳喳的。」無視她厭惡的表情,彩兒攬住她手臂,泛起壞笑望着專心化妝的她。

「怎麼,約了人啦?平時也不見你這樣認真呢!是金條還是有了新歡?」

「你到底煩夠了沒?冰吸少了沒癮來找我過癮?」

「不要這樣嘛!起碼是我帶你混進來的!」

「是不是什麼黃叔叔?」

「不是,那是我媽的新男友。」

「那是誰啦?」

見彩兒死纏爛打,她皺一下眉頭,不情願說:「是金條。」

「這麽快找到個?你真厲害呀!」彩兒使勁眨着假眼睫毛,一臉驚訝又羨慕。

「第一次見面,總要留個好印象,才能「長長久久」。」

「你比我聰明多,一定掘到更多錢,之前我總是耍脾氣、要那些男人買這買那,結果很快便玩完了。」

「你還是吸少些冰,讓頭腦清醒點吧。」她收回口紅,拿起包包,像沒聽到彩兒的牢騷,不回頭一走了之。

 

過了多少天,她已經記不起了。生活太凌亂,回憶都是些片段,總感到時間過得很快,每天睜開眼,喝點酒,然後再睜開眼,又是新的一天。

每天重復如是,她都忘記了世界是怎樣、之前的自己是怎樣、人生該怎樣過。

現在她明白了,為什麼之前她那所謂的「父親」,自從母親走後便開始酗酒,以致身體每况愈下。

因為醉了,意識模糊了,感覺不到一切,便以為自己不在世界,那些痛苦淚水,也變得不真實。

稍為使她感到存在感,是當那些橫毛粗肥的手,摟着她的腰,或被那些不知名的男人壓在床上,她才知道,自己還是生存着。

為什麼她會走上這步?

她也記不清楚。

殘缺的記憶告訴她,好像是有一晚被媽媽的前男友趕出去,在街上亂逛的她突然看見醉倒在地,吐得一身狼狽的彩兒。

也不知道她與陷入瘋癲的彩兒說了些什麼,兩人就這樣認識了,她也就這樣走進另一個世界。於是,她開始主動减少與母親的接觸,搬離母親新情人的家,搬去「朋友」彩兒的家(稱窩會以較貼切,因為那裹什麼傢俱也没有,只有一張鋪在地上的床墊和一張薄被,周圍都佈滿垃圾。)

現在沒人可管她,想睡多久便多久,想吃杯麵便連續一星期都吃,學校也不用煩,反正老師可聯絡的也只有母親,而母親可是永遠站在她這邊,待這學期完了,她便成功脱身,可以去「工作」賺錢。母親雙目期待地望向她說。

這生活,才是她渴望的天堂。只要想起之前自己,為與母親同住,而鬧個不管死活,又向網友亂說,以自己在學校成績,將來要進大學修讀護理絕無問題,便覺得自己幼稚可笑。現在的她可連自己也料理不好,更何況病人?

電話響起。是「金條」。

「喂?怎麼啦,人家正趕過來呢。你到酒店了?好,我很快也會到,十分鐘内!真的,没騙你啦!」故意發出的嬌嗲聲,使她自己也忍不住起雞皮疙瘩。可是電話那頭的「金條」好像很滿意,笑了幾聲便掛掉電話。

白痴的男人,我只是為你的錢同你上床。

就如我媽一樣,你們知道嗎?

她耐住滿腔噁心,把電話扔進包包,想走去路邊攔截的士時,電話又震動了。

「死色鬼,這樣猴急!」

一看,她一時啞了半晌。

是很久無聯絡的姊姊。
****

計程車駛離五光十色的鬧巿,走進人跡稀少的地區。

下車後,剛抬頭看見「xx殯儀館」橫牌,一股清冷的風無預料撲向她的臉時,她開始感到後悔。

為什麼要推卻吃豪華西餐、喝上等香檳的機會,來這荒蕪肅清的地方?來了又怎樣?拜祭了又怎樣?哭過了又怎樣?已死了的人,會因此而復生嗎?

帶着厭惡的心情,她提起腳步,強迫自己往前走。為什麼這刻不離開?她腦裹不斷反問,可是她就是無法停下腳步。

就在門外看一眼好了。看一眼那曾死命掌控她命運、她一直所憎恨的「父親」。看一眼那些曾因為血緣關係,而不得不與她有牽連的親戚。之後,便可放開一切,與他們毫無牽掛。

經過一道陰冷的門,她憑記憶中電話裹指示,走向另一邊門外擺放數個白色花圈的入口。

鼓譟難安的心,突然平靜下來,她記起了,每逄姑母心情愉快時,總會買些百合花,為狹小的居所點綴一下。而與姑母一樣喜愛花的姊姊,也會換上平和溫柔的臉容,回答她的問題時也消去敵對的意味。她的心情也隨之轉好,感到自己得到她們的認同。雖然,這樣的時刻總是很短暫。

現時她這樣胡亂生活,根本没有閒情去買花賞花,只有時間去想今天見什麼男人好。

回憶如此鮮明,她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想念着過往日子。一路告訴自己那些日子有多不堪,卻醒覺現時自己,其實更不堪。

這次,姊姊願意聯絡她,問她會否出席父親的守靈夜,是對自己另一種關心?
帶着這樣的信念,沉重的腳步變輕,她鼓起勇氣走進靈堂。

一剎那,她站在原地,無法反應。

那張掛在靈堂前的黑白照,在對她微笑。一種熟悉的感覺逐漸湧上心囗,以前她很憎恨這種感覺,可是現在,她只感到懷念。

「站在門口幹麼?還不來上香!」姊姊聲音彷如隔天傳入她耳中。

她想到要移動時,訝異發現眼睛熱了起來。

姊姊還是苦着臉坐在靈堂的一旁望向她,像她的出現惹怒了她,姑母則一話不說,把點着的香遞給她。

在她伸手接之際,看到姑母眼眸裏了然。她此時才驚覺,自己從夜店出來後便沒換過衣服,一直是化了妝的模樣。這樣子在一生言行端正的姑母眼裡,是壞孩子的絕對標誌。

她立即慌張望向姊姊,姊姊彎起冰冷嘴角回看她。她的心隨即沉下來。

「總有一天,你這個女兒會步上她母親的後塵。」「你和你母親一樣,恨不得爸爸快點死吧!總有一天,你們會有報應!」

回憶殘酷地把她拉回現實中,她恍然明白,姊姊和姑母叫她過來,不是單純盡親人的責任,也想看看自己的預測是否對了。而她也不爭氣成為她們口中不恥的人。在姊姊和姑母鄙夷目光下,她下意識地上香拜祭。

以為與你媽媽一起會過什麼好日子?

看你現在這副模樣,根本是自甘墜落。

她可以想像到姊姊和姑母在想些什麼。這種話她們以前從不介意當著她面前說。

屈辱、憤怒、怨恨,通通衝上腦海,她幾乎要爆發出來。

可是,她已經不是過去的自己。

 

「你有事便走先吧!」姊姊見她拜祭完,便快速向她說,連問她最近生活如何的意欲也沒有,像看她多一眼都無沒法忍受。

她緊握著裙角,點一下頭,無言轉身離開。

直至再次站在落車的門口,她才感到那些一直追随她的目光消失了。

一時,她深深呼出口氣。

所有的不快、難堪,都隨之消失。

有什麼好傷心?反正在往後日子,不會再接觸她們,她們也沒有機會再傷害她自尊。

她的人生,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拿出手機,撥通電話。

「喂?是我,小美啦!討厭!先前才通過電話!我現在有空啦,人家想你,想來找你……

她伸手招來一輛剛好駛近的計程車,進去後從倒後鏡補妝時,她隨手抹去眼眸旁水珠,心想是剛才才的香煙所薰出來的吧!

車輛朝着遠方駛去,遠方,是她期望的天堂。


全站分類:創作 小說
自訂分類:短篇小說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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