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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總是無法避免長大,於是我們流着淚、傷着心、赤着腳走上最高的頂峰,以為得到了勝利,卻發現自己已空無一物。
「清如,今晚的公司聚會別再遲到呵!」
許靈邊把一大疊資料放在我桌上,不忘向我眨了眨長長睫毛,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使我失神了一會。
可是沒多久,我便想起剛入職時前輩的話,「許靈就是一隻活生生的妖精!」
我內心一時失落起來。無論怎樣,我都無法將許靈秀麗出眾的模樣,比擬作人人唾棄的妖精異類。
我不知道公司裏的人,是何時替她改了這別名,在實習時,幾個女生經常吱吱喳喳討論公司的話題人物,誰美誰醜,誰高級惹人不滿,誰可以用心留意,將來找機發展一下,大家故意把對新環境的恐懼壓抑在心底,肆意低聲討論,緩解初入職的不安。
負責教導新職員的同事,有時也會說笑附和幾句,直至聽到許靈的名字,她的臉色立即一變。
「那個女人是許經理吧,上次我拿着一疊資料交去企劃部,一出升降機,被人推了下,手上文件全散了一地,幸好遇着許經理,幫我拾了文件,又指引我那條路快到企劃部呢!」
「對呀,我也有點印象。那許經理,是一頭長髮,身材窈窕,總是穿着一雙高跟鞋,甜甜笑時,說不準連女人都可讓她迷倒!」
「是呀,她那雙眼睛像會對你笑般,總是一閃一閃的!」
「我也覺得她很美,而且又能幹…」
正當大家都三長兩短說過不停,發表意見時,舊同事終於忍受不了的出聲,「那個許靈,根本是個活生生的妖精!」
先前還熱烈討論的眾人,都異口同聲靜默起來。
我還記得各人眼中都閃過驚訝的目光。
我也是吃了一驚,對於這樣外貌出眾,能力受肯定的女人,在大公司中被人妒忌是常事,很多人都會在背後討論這些女人是否出賣自己的身體,而出人頭地,可是被人話作是妖精,我卻是第一次聽見。
為什麼呢?
我相信當時眾人都和我有同樣的疑問,但還未有人敢開口,同事已起身揮手表示午餐時間已過,要我們盡快回工作崗位。
後來,實習期結束,每人都派到指定部門工作,有了新的同事和圈子,也就沒有機會再探討這些是非。
不過,我卻在機緣巧合下,進了許靈管理的部門,成為她的部下。
在大家羨慕的眼神下,帶着忘懷不了的疑問,我進入許靈的世界了。
在宣傳部工作,真的是進入了許靈的生活裏。
第一次走進宣傳部,我感到有一股溫暖的風撲面而來,神奇地放緩我第一天正式上班的緊張感。
我還未想到找誰知會自己是新人,第一天上班要怎樣時,映入我眼中的,是一束束紫色的鬱金香花。
紫得有點像童話世界裏的顏色的鬱金香,小心翼翼放在透明的花瓶裏養着,盛開着。
我按下心中驚喜,大膽向前走幾步,一個轉角,又有一瓶紫鬱金香,無言輕撫我的心,我覺得自己不是走進忙碌繁囂的辦公室,而是進入一個未知的綠洲。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打聽無數部門資料的新人,聽見我派往宣傳部後,羨慕得牙癢癢。
* * * *
有人點我肩頭。
我往後一看,臉容立即一僵,連個生硬的笑容都做不出。
「怎麼了?臉色這樣差?」
蕭琪擔心地問。
我知道他是發自內心的關心,可我就是感到一陣厭惡。
「有什麼事?我正忙着。」我知道這樣冷淡的口吻會傷了他感受,而且作為後輩,實在不應這樣對待前輩。
但看到他一臉無辜的表情,我便又把後悔拋諸腦後。
正如同事的說,
蕭琪 是天生被欺負的人,他那張永遠的娃娃臉,無論是沮喪或傷心,都是一個模樣,可憐兮兮,像活該受這種罪。
「我只想問你,今晚公司的聚會,你來不來?」
蕭琪睜大水亮而無辜的眼睛問我。
我心裏隨即嘆氣。
為什麼要讓這樣溫柔的男人,有着這樣的臉龐?
就連貌美如許經理,都沒有這樣水漾溫暖的眸子。
因為這樣柔性的臉容,這個蕭琪被人拒絕過多少次?
我吞下嘆息,依然冰冷向他回話,「我去不去與你何關?我去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我…我就是關心一下嘛,上二次的公司聚會你不是說身體不適,就是遲到一大半,你這次再這樣,許經理臉色也沒法好了。」
「知了知了,我會去,可以了吧!」
聽見我最終作出的答允,蕭琪高高興興走開了。
我卻心裏亂得發慌。腦中不期然回想起簡曉靜的話。
由我在宣傳部上班第一天,我便感到一雙溫熱的眼睛,在自己身上停駐。剛開始,我感到困惑,但不安的情緒,又好像夾帶着絲絲驚喜,使我胸口一會熱一會冷。
「清如,你別被蕭琪楚楚可憐的樣子騙了,心慈答允了他,人生還有很多機會,你要相信自己。」簡曉靜用了一天的時間向我說明我以後的工作性質和部門的設備後,便帶着幸福的笑容,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下,離開這個她工作三年的地方。
之後一、兩天,在同事閒話之間透露,我才知道,簡曉靜與蕭琪一起三年了,由入職之前,她們便相識相愛。
但在半年前,一向謝絕聚會宴會,文靜溫婉的簡曉靜,在許靈的多次邀請下,最後不敵內心的歉意,出席了野外遠交的活動,就這樣,她與蕭琪的人生便改寫了。
我的抽屜還放着前幾天簡曉靜給我的喜帖。地點是市中心的一家高級西式餐廳,窗外可以望見一片藍蔚的海港,大廳寬闊到可容納二百多人,當然,嘉賓人數這樣多才訂那裡的。但令我猶豫不決的原因,是公司的職員尖着嗓子說,在那裡一個人的消費,便要近千元。我擔心自己一個職場新鮮人,遞交一個微薄的紅包,卻吃人家一頓千元的飯,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我不知道其他同事怎樣想,只是看見她們談起簡曉靜婚禮如何奢侈,有意無意看蕭琪幾眼,我也心有糾結起來。
沒人公然說簡曉靜無情無義,結識了個有錢的銀行家,便二話不說撇開一起三年的男友,過自己的幸福少奶生活。
在蕭琪發現簡曉靜變心之後三星期,蕭琪整個人失魂落魄,滿臉憔悴,原本瘦削的身形更顯枯瘦,同事回憶給我說,那時他像極患了癌症絕期的病人,怏走到人生盡頭的樣子。
進入另一戀情的簡曉靜呢,則每天容光煥發,穿着一件件新的衣服上班,下班時臉帶嬌羞等着新男友的車子。她對蕭琪的情況一無所知,因為蕭琪根本不讓她有機會見他的樣子。
處於局外人的同事,除了概嘆真心比不得金子,人心難測,也不敢開口說什麼。畢竟,是因為訐靈的關係,簡曉靜才會遇見現時男友,兩人才走到這步。若果對這說三道四,不是間接責罵許經理?
再者,其實很多女同事都對簡曉靜羨慕不已,期待可以出席訐靈的派對、聚會,尋找踏進豪門的機會,在這樣的思想下,加上蕭琪不濟的模樣,眾人對他的同情也淡了起來。
尤其當簡曉靜的婚訊傅開後,許靈當眾向她祝賀「找到了真命天子,就要好好把握,不要輕易放手。」的話一出,眾人的心裡立即雪亮。訐靈這樣積極的邀請簡曉靜去自己的聚會,難道真的只是純粹熱鬧而已?
許靈絕對有資格被冠上「妖精」之名。
好好的一對情侶,都可以如此簡單被她拆開,還要一點內咎之情也沒有。
聽說簡曉靜對蕭琪如此決絕,也是因為得到許靈的極力鼓勵。
許靈,就是一個聰明絕情的妖精。
在謠言滿天飛的辦公室中,我想很多的職員,心中都少不免說出這句。
* * * *
計靈是喜愛交際的人,每星期都廣約朋友吃喝玩樂,把假期的時間肆意耗盡。
她還客氣約部門同事出席,好像只要自己認識的人,都該出席。
起先公司的同事嘴邊答應,心裡叫若。聽到許靈在公司的名聲與花名,很多人即使沒開口說什麼,但每每面對許靈時,都心有疙瘩,總想迴避三尺。
可是,當到過聚會的同事臉紅耳漲對許靈的聚會讚不絕口,而且還能見到許多不同行業青年俊秀,簡直是少女踏向夢幻之旅的踏腳石。當傳出宣傳部的一名女職員成功在許靈的聚會中釣得金龜婿,過上個個少女夢寐以求少奶奶生活,許靈的聚會自此坐無虛席,熱鬧非凡。
在進入宣傳部的第一個週末,我也在許靈的熱情下,去了一次人人趨之若鶩的聚會。
正確上是酒會才對。
因為那晚的主題是試酒品會。
我不是嗜酒的人,但在大環境下,喝上三四杯自然是難免。
就在我開始眼朦朧起來,心怯想找友人說聲先走時,我看見站在中央,被幾個穿著高級西裝的中年男人包圍的許靈。許靈已經喝下不少的紅酒,臉頰微紅,但她絲毫沒有醉態,一手握住高腳酒杯,一邊用嫵媚的眼角,掃視身邊事業有成的男人,談笑風生。
穿著紅色露肩晚禮服 ,妝容精緻的許靈,自酒會開始便是全場焦點。當她露齒而笑時,她的眸子也隨她歡愉笑般閃着小小的光芒,美得不可方物。
每每她走近各個談話的小圈子時,笑聲、說話聲便從那邊大聲起來,高官貴達被她哄得咧嘴而笑,低級如我般者,也沒有被她遺忘,逐一上前敬酒談笑。
但始終高低有別,不一會許靈便混進穿着高級晚禮服的圈子裏,沒有再出現我和公司職員的眼前。
我心裏卻為此輕鬆下來,先前聽許靈說這次她只請了二十幾人出席,不需要太拘謹時,我還信以為真,只在自家衣櫃拿了大學時參加舞會的吊帶禮服穿上,自以為也算隆重。而且看了眼許靈請柬上的地址,不是什麼高級酒店,只是寫着xx餐廳時,我便天真想只是餐廳聚餐,沒什麼好擔心。
但抵達現場後,看見停在餐廳外的輛輛外國牌子車型,我心裏開始不安。
當餐廳門外一身禮服看上去比我貴一倍的招待生替我開門時,我便心知不妙。我全程低下頭,心中「走吧!現在就走吧!」的呼喚聲越趨明顯。
進入大廳後,放眼都是盛裝打扮的人,臉上總是帶着自信的笑容,我緊張感與自卑感,在這一刻超越了理智,腦海只剩下兩句話,「我不適合這個華麗的世界。」「要立即離開這裡。」
當我腳步隨心思而走向玻璃門時,一隻強而有力的捉住了懦怯的我。
是許靈。
平時一頭直髮變得鬈曲,輕輕往後攏在一起成了個髻,簡單的美麗,與許靈清淡的妝容,紅色露肩晚禮服,有着強烈的對比,但這種極端出現在她身上,卻又令人覺得自然,美得叫人深深迷着。
我正自為她突如其來的出現和難以形容的美麗吃驚時,她牽動唇角朝我淺笑一下,那樣輕微的笑,卻又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許靈沒有讓我走,她挽着我進場,將我逐一介紹給我從來沒機會認識的來客,金融公司的經理,模特兒公司的星探人員,二十多歲便投資創業的年青人,我就像坐上快速過山車,剛轉到這個山洞,看到一處奇景,未及消化,又被帶到另一處新奇的地方。
在我開始暈頭轉向時,許靈在我耳邊說:「接下來便是你的發揮,我幫不了那麼多。」伴隨柔柔的銀鈴般的笑聲,許靈放開我的手,一臉世故隱沒在光鮮亮麗背影中。
我的手因一時失去她的溫暖依靠,而茫然無措。
可我最終還是沒法學許靈一樣,自信地遊走在無數的名門望族之中,迎刃有餘。之後看見公司另一同事後,我便死黏她的身邊,不敢主動撩人談天。
就這樣,我膽戰心驚地躲在一角,小心翼翼把自己隱藏起來,渡過了我第一個許靈的晚會。
之後我也陸陸續續在公司的同事邀請和煩人的蕭琪哀求下,出席過好幾次,與許靈有關的聚會,有時許靈也是受邀他人,帶幾位朋友、同事陪同出席。
令人難以明白的是,許靈的職位只是宣傳部組長,工資也不是十分優渥,沒法過着這樣紙醉金迷的生活。因此她受城中一有錢人包養的傳聞,在公司也一直傳得火熱。只是無論大家如何猜測搜索,都始終說不出個真實的名字。講來講去都是什麼A先生、Y紳士、P高官,虛無得令人難以相信。
雖然別人談得歡天喜地,但宣傳部的人卻甚少加入這些謠言,有時甚至會因聽不過去而替許靈辯護起來。因為許靈對同事,是真正的上心。她會記得同事的生日日期,工作上不強人所難,知道你的實力在那,便交代適當的工作。每每認為你能力足夠,更在你不知情下,替你留意升職的機會。聽說企劃部的經理,之前便是許靈的部下,因為得到她的提拔,所以在部門裹從不允許部下談論許靈的是非,不然便會親自責罵部下。所以企劃部的同事一向與宣傳部的人很親。
許靈在簡曉靜與蕭琪分手事件中,不容置疑佔有一席,但受害者蕭琪,卻對她一點怨言也沒有,反而尊敬如往昔。可見許靈在部下中的地位之高。
不過越是這樣能幹、受歡迎的女人,眾人對她們的私生活更感興趣。
* * * * *
我喝了一杯又一杯。
今晚是公司一年一度的聚會,地點是酒店的大廳,比起許靈的私人聚會,自然更寬敞、更豪華,而且更多人。
我入職才半年左右,在公司認識的人屈指可數,我一時被一群群不認識,而且也不懂結識的人包圍其中,目光都不知道要放那,大廳太大了,我低下眼簾看了看,總見不到一個宣傳部的同事,我一臉窘態站在一角,心悶得發痛,唯有叫服務生不斷添酒,讓自己有事可做。
紅酒苦澀的味道刺激着我繃緊的神經,頭腦模糊起來,但心卻因此放輕鬆了些,也沒之前那樣窒悶。
發熱的臉頰、不斷的音樂、舌尖上又醇又澀的酒味,像重重的浪撲向我身上,怯懦的感覺漸漸被感官的刺激取代。我知道自己開始頭昏腦漲,神智不清。但我不想在此刻停止難得的放縱。直至麗麗跑過來捉住我的手臂。
一下子的錯覺,我以為是許靈來到我的身邊說不用怕。
「清如,有好戲正在上演﹗」麗麗雙眼發光,用下巴向後一揚。
見一向文靜的麗麗,都一副雀躍的表情,我頓時也好奇心起,忍耐頭痛的感覺,往後一瞧。
「你知道嗎,站在許經理前面的男子,是我們公司老闆的兒子,聽聞之前曾與許經理有戀情,鬧得轟轟烈烈,可是不知為了什麼,兩人無端分手,之後男方更立即娶了身邊那女子﹗許經理當年好像傷心得不似人形,甚至自殺未遂呢﹗」
我還未及看得仔細,麗麗已急不及待在我身旁講出新知的小道消息。
我厭惡推開黏住我手的她,再踏前一步,終於避開重疊的人群,看到許靈。
在人群中許靈總是最奪目的一人。她今晚沒有挽起頭髮,反而一頭烏髮垂直在背,身穿雪白的長尾露背禮服,透白瘦削的背部,加上貼身的禮服使她玲瓏曲線也表露無遺,許靈臉上帶着清淡的笑,故意忽視在場人士有意無意的打量,只用眼角輕輕掃視人群,像在回應眾人注目。
我不清楚到底麗麗在興奮些什麼。許靈像剛剛才見到眼前的男子般,盪開大大的笑容與他禮貌握手,談了幾句,便別過臉與別人說話。所有都正常得很。
「呀,許經理真是許經理,面對任何事都處變不驚的﹗」
看見訐靈若無其事的表情,麗麗難免失望回頭,向我扮了個鬼臉。
可是我已經完全忘記她的存在了。
因為,他再次出現我的眼前。
我一直都很努力,很努力忘記的他,再次出現我眼前。
他在讀書時一頭披肩的長髮剪掉,變成成熟清爽的短髮,以前眼眸中的放浪不羈,卻在此刻炯炯有神,穩重望住眼前的管理層,聰明自信地交談着。
在我們交往的幾年,我從來沒見他穿着整齊貼身的西裝,鎮定自若對着別人邊說邊笑。在之前許靈的聚會中,我還以為只是見到外貌神似的他,但此刻的再見,即使感覺如此陌生,我卻可以肯定,他就是我深愛四年的他。
也許我的注目太熾熱,站在他身邊挽着他手的年輕女人,突然看向我這方。
我狼狽迅速轉身,握在手的酒杯幾乎要摔在地上。
不行,我真的醉了。
「清如,你沒事吧?怎麼臉色一下子那樣蒼白?」
「我醉了,想出去透透氣。」
我拒絕麗麗的陪同,大步大步向前走,像有猛獸在背後追趕我,不逃快點,下一刻我會被人撕得粉碎。
直至走到酒店門外,我才大口猛吸一口氣,先前低氧的狀態,使我的腦袋空白一片,失去思考的能力。
逃出來了,那又怎樣呢?
若果下次再見面,自己仍舊這樣窩囊,急腳跑走算了?
想到這裡,淚水不如其意滾下來。
我都說不出,自己到底在哭什麼。
酒店外的人來人往,我就穿着誇張的禮服流着淚,眼睛的妝容都化了,很多行人都好奇看着我。
但我不想理會,我只想找個寧靜的地方,把臉埋在膝蓋上,放縱讓淚水流下。
「用這個擦一下吧﹗」
我正茫然失措時,有人遞了塊白手帕給我。
是許靈。
她嘴角仍然盪着溫暖的笑,眼眶卻與自己一樣,泛紅起來,臉上有着淚痕。
許靈很熟悉酒店的環境,她帶我走回酒店大堂,穿個幾條走廊後,我聞到淡淡花香。
推開設計簡單的玻璃門,放眼所見的,是一個只有幾坪方的小花園,其餘的三面都被牆包圍,尤其放置了一張雙人椅後,空間更為狹窄。但花園的設計師似乎很明白地方細小的缺點,因此在可以用着的地方,都種植花草。
三面的牆都佈滿都綠色的蔓藤,間中有點點的黃色小花。腳下是柔軟的草坪,卻同樣種下不少的花卉,使小小花園,花香陣陣。
嚊着醉人的幽香,我的心漸漸平復下來,先前所發生的事,就像夢境一樣。
許靈鬆開我的手,在園中的椅上坐下,回頭輕柔的說「你不過來?」
我點了頭,與她並肩而坐。
好一會,我們兩人都無話可說。
也許是習慣把哀傷藏在心底,默默承受着,越苦便對人笑得更開心,於是心也麻木,接受了這種煎熬,一時有人陪在自己身邊,卻不懂要如何傾訴。
時間在兩人呼吸間靜靜流淌,花香樹影下,世界好像在我們的眼前停止轉動,任由我們各自滴血的心,在這秘密的天地,默默哭泣着,自我療傷着。
在風的觸摸,許靈無聲的撫慰,我淚水開始一顆顆的流出,這是我自在大學畢業禮後與他分手後,第一次哭得如此毫無顧忌。不用擔心家人掛慮,不用承受朋友可憐我的目光,因為我知道,身旁有一個人,她與我深藏一份難言的憂傷,她理解我所流下每一滴淚,我傷得無法傾訴的痛。
就是許靈。她正溫熙看着我,掏出紙巾,輕柔抹去我臉上的淚珠。
「別再為他流淚,他不會知道的。」
「可是,難道你看見他,心裹不苦嗎?」我淚眼花花問。
「當然,可是我之後想,他看到我笑得更開心,他會比我更難受,所以我決定不再哭。」
我深吸一口氣,試圖停止哭得顫抖的身體,用心思考許靈的話。
「為什麼原本兩情相悅,彼此緊靠的心,可以說變就變,不愛就不愛,你怎樣拋棄尊嚴哀求、傷殘自己的身體,都沒法博得他一絲憐憫,一毫的愛?他把自己的山盟海逝當作隨手可棄的兒戲,那我要把自己的真心真意如何處置?」
許靈的眼睛沒有先前那樣紅,臉色卻蒼白一片,光華從她的臉上褪去,一臉黯然無光。
此時的她,不再是光芒四射的許靈,只是一個沒法擺脫失戀打擊的小女人。
「是剛才那人?」我一時醒起麗麗的話,說那男子是公司老闆的兒子。
「你相信世上有童話故事,灰姑娘的存在嗎?」許靈一時沒有回答我的話,反而泛笑向我問。
「可能有,也可能沒有吧。」事實上,我不知她問題的涵意,只能胡扯而答。
但她的問題,卻使我憶起有一晚,我也是與他挽手坐在樹蔭下,交頭接耳起喃喃私語,時而放聲大笑,那是我活了那麼久,笑得最開心快樂,幸福把我對畢業後無法預計生活的恐懼掩蓋了。
那時的自己,就是現實生活中的公主,活在美麗的童話世界裹。但故事的公主是永恆,生活中的公主卻會睡醒,然後發現一切都只是夢。
「那時我就像童話中的灰姑娘,無緣無故認識帥氣多金的公子,他突然瘋狂愛上我,初入社會的我膽小怕事,對他退避三尺,但他卻絞盡腦汁,費盡心思接近我、討我好感。」
「於是,我無法抗拒與他一起了。」
我屏息以待,等待她接下來的故事。
「像一場電影的夢,我在裹面與他一起哭,一起笑,一起享受彼此的愛,我真的以為,兩個原本各自獨行的世界,找到了最終的歸屬。那時的我真的太天真。」
許靈苦笑望向夜空,夜空卻報與她一片沉默。
「任何人在愛情上,都是最天真漫爛,因為愛上一個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我代替沉寂的天空回應她,她卻合上眼嘆氣。
「愛一個人,是需要理由的,清如。正如我們需要氧氣和食物才能生存。他捨棄我並不是我的出身,家庭的反對,是讓他愛上我的理由失去了,所以我們無法走到最後,於是我夢醒了。」
「是因為另一個女人的原因?」
「他說是我變了。」許靈嗤地笑出聲,不知嘲笑他的理由可笑,還是笑自己的無可耐何。
「在最初我啞然質問他,就是因為這樣蠢理由離開我?我說你變成怎樣我都不會走,因為愛應該是永恆的,他卻說沒辦法,他已經失去對我愛的感覺了。」
「後來他結婚了,我就明白了,其實他沒有愛過我,他愛的只是我一時影子,初入社會時的純真自然,沒有任何的修飾,但當我為了得到他父母的認同,在事業上創出一番成就,他就說我變了,他便無法重新愛上我。可笑的是,我的改變正正是因為我深愛着他。」
我雖然一直坐在她的身邊,心思卻早已飄遠了。我在想,許靈的失戀是因為她的男友認為她變了,那我呢?還沒有經歷世事蹂躪的我和他,為何如此輕鬆分手了?
是因為他對於今日結果的預知,還是我自己太軟弱無力?
「我不知道,許經理你經歷那麼大的傷痛。」
「我可是第一次,向旁人說這件事呢!自從為了他的婚事自殘後,公司的舊同事敢對我說一句,我也沒有再講他的事。」
「我只專心工作,開始摒除顧忌,遊走於不同群體中,結識朋友,擴闊自己的社交圈子 ,尋找升職機會,我決定連那一丁點自我都拋棄,該哭時笑得更厲害,該玩時玩得比別人瘋狂,我與別人談自己買不起的奢侈品,跟人討論如何賺大錢,然後再花光它,那些愛情小女生的夢想,我全都忘了,有時連他的回憶,我都不能想起,我是變了,變得勢利貪婪,我是真的成為他口中那樣不堪的人。 」
許靈的眼珠接連不斷流下來,有些滾落我手臂,盪熱的溫度,和她一時遏斯底里哭起來,使我訝異。前一刻她還安慰我,下一刻她便哭得比我還厲害。
那些在背後笑她是妖精,罵她形骸淫蕩的人,有看過許靈此刻脆弱的臉嗎?
每一個人都有忍隱不言的傷,她沒說出來,不表示她的心沒有在流血,沒有不痛了。
我們總是無法改變命運的殘忍,於是連自己都開始對自己殘忍起來。
許靈仍然流着淚,我想她自己也分不清,她是為失去的他哭泣,還是為現在的自己哭泣。
這一晚,是妖精脫下精緻的面具,展露脆弱的時刻。
我把手放在她肩膀,一下一下拍着,像上次許靈緊握我的手,用溫暖鼓勵着我一樣。
我忘記那晚是許靈帶我走,還是我扶着最後累得要倒下的她走。
一覺睡醒後,我只發現自己躺在酒店的房間,頭痛欲裂,記憶撕成碎片,怎樣也串連不通,但有一句話,卻清晰保留着。
「不要答應蕭琪,你會和我一樣,找到另一個自己從未想過的人生。」
我從未想過的人生,是怎樣的呢?
* * * * *
又是一年臨近大型節慶的時候,宣傳部眾人都忙個不停,整理手上資料文件,以便在放假前完成方案,交向企劃部審議通過。
沒有人空閒着。
我放下看了會準備提交給企劃部的方案二次改稿,揉揉累酸的眼睛。
眼角不經意看見桌前紅色喜帖。何清如三字被人秀麗用金色墨水寫在其上。
我一時醒覺,婚宴就在今晚舉行,自己突意叫秘書把喜帖放在書桌當眼處,以免忘了。
我立即向外喚麗麗進來。
「怎麼了何經理?」
麗麗有點誠惶誠恐問。
「又沒外人在,你不用這樣拘謹!」見她緊張過頭般,我好笑的說。
「可是你現在是經理,職位比我高,依然叫你清如怪怪的。」麗麗摸頭苦惱說。
「有什麼怪,沒人時,我還不是照樣叫你麗麗,那有叫你袁秘書?」我故作生氣狀說,麗麗知我捉弄她,不禁不驚反笑。
「好啦,你喊我來什麼事?」
「今天我要早點走,去參加婚禮,你向同事說聲忙完手頭的工作,不用等我指示下班。」
「嗯,是許經理的婚禮嗎?」麗麗立即雙眼發亮。
我點頭一下,示意她自己出去繼續胡思亂想,不要在我這裏嘮嘮叨叨。
許靈終於結婚了。一直遊戲人間,人人又妒又恨的妖魅精靈,結束她豐富多彩的人生,選擇過家居主婦的生活。
作為公司的話題女王,許靈這一次的婚禮自然也鬧得沸沸揚揚,新郎是多富多帥,如何費九牛二虎之力追到人中之鳳的許靈,又成功挽她手步入教堂,一切都激起新一浪的熱烈討論。
可是我知道,許靈在意的,不是這個人的條件怎樣優渥,是他能否接受她的所有,給予她一個長久的諾言。
所有人在愛情面前,都是最渺小,她們的所渴望的,也是最渺小的,能夠相伴終老,白髮並肩,還有何所求?
許靈離開的那一天,沒有說話,只用力握住我的手一會,低頭含笑,眼眸清瑩,我的心也為她幸福激動着,但也一話不說。
一切盡在不言中。人生從來不是說出來,是一步步走出來的。
背後落了多少淚,心中怎樣的辛酸,即使說出來,別人也不會理解。
緊抓自己的幸福就行。
我也用力握住她的手,把這句心裏的話傳給她。
我放下簽完字的筆,起身穿上外套後,踏着三吋的高跟鞋,向門外伏在辦公桌工作的麗麗點頭示意一下,便挽了手提包,蹬蹬蹬走過辦公室。
職員都聽見高跟鞋聲音,紛紛抬頭向我說再見,經理慢走不絕,張張笑臉與我新入職時見的很相似,假得很。
但我視若無睹,報以淺笑。
在我隨意一看,蕭琪正埋首文件之中,沒有抬頭望我。他還是戴着厚柜眼鏡,目光閃爍,坐在我之前新入職的位子旁。
我不敢多望。免得他發現了,我和他都尷尬。
當我向受了他的委托而來麗麗表示拒絕後,他就一直避開我。
不過我卻因此鬆一口氣。至少我不用再顧慮什麼,可以坦然面對他。
我受夠小心翼翼地過活的感受。
從許靈與我傾訴那晚,我決定改變。
放下哀傷愁緒,繼續笑開下去,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人生還有什麼等着你。
腳步越來越輕盈,我開始為一會見到許靈而興奮,直至,有人拉了我一下。
「何經理,我…我的文件恐怕今天不能完成。」她是美儀,剛進宣傳部的新人,那張未經世事煎熬的清純面蛋漲得紅透,垂下眼睛,咬着下唇,害怕得身子有點顫抖。
我拍了拍她的肩頭。
「沒關係,讓其他同事幫你,有什麼不懂,就問…麗麗吧!」蕭琪的名字差點脫口而出,美儀傍惶的樣子讓我記起,之前自己也是帶着這樣的無助,向熱情的蕭琪求助。可是我不想讓眼前女孩還未認知自己的能力,便選擇停止。
「噢,明晚我有個聚會,挺好玩的,你有空也來玩,可以嗎?」我盡量露出最和藹的笑容。
但美儀依然猶豫一下,才勉為其難點頭「嗯」了聲。
「那明晚見﹗」無視她的憂慮,我轉身而去。
背後隱約傅來些兩三個女孩細語,「許靈…何經理…她們的聚會…」
我繼續向前走,心中卻不斷大喊,我比不過許靈能幹,可以臉不改容面對任何情況,我的心有時還在痛,有時甚至想退縮離開一切。
但我不能,我還要勇敢下去,直至一天可以在天空下,自由飛翔,找到停歇的土地。
夜暮低垂,是享受的時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