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一年級的第一學期，我名列第四名，大堂伯知道了很高興，要爸爸星期日帶

我去他家，當面要獎勵我一份禮物。

　　我的祖父母早逝，爸爸是獨子，大堂伯比他年長十多歲，視若親兄弟，來往頻密。

　　大堂伯是小學校長，總是一臉嚴肅，不芶言笑，每一句話自他口中說出來，都有

一番道理。

　　其實我很怕他，若不是爸爸堅持我一定要去，我一點都不想拿什麼禮物。我們早

上十點多鐘到，打算稍坐一下，拿了禮物便走，爸爸答應我帶我去逛書店。

　　堂伯母來開門，他們家是獨棟的日式平房，庭院花木扶疏，令我印象深刻的是，

庭院一排修整得姿態優雅的七里香，一朵朵堆積如雪的白花，散發著香濃的氣味。走

進玄關，迎面看見一扇無比精緻的木雕屏風，上面刻有一群棲息在山林水塘飛舞的白

鶴，經過深褐色的木板走廊，轉進鋪著榻榻米的餐廳。

　　大堂伯看見我，摸一把我的臉頰說：「頭髮剪短了，也長高了，是聰明的孩子。

」他的神色有些疲倦，語調緩慢對爸爸說：「留下來一起吃午餐。我今天肚子不太舒

服，你嫂子準備了鹹橄欖稀飯。你跟我們就吃這個，你平常大魚大肉應酬，今天就讓

你的腸胃休息。」

　　大堂伯的孩子都已經長大，女兒出嫁在小學當音樂老師，兒子留學美國柏克來大

學唸物理博士班，家裡顯得很安靜。

　　我注視著餐桌上四碗熱騰騰的白稀飯，分別擺在大堂伯、堂伯母、爸爸和我的面

前，我有一碟醬菜、一碟肉鬆和一個荷包蛋，其他三個人的碟子上只放著一顆鹹橄欖。

　　我想著在家裡吃飯的情景，總有一盤紅燒魚或紅燒肉、菜脯蛋、炒豆乾、高麗菜

、四季豆等五、六道菜，還有一道香噴噴的排骨蓮藕湯或排骨蘿蔔湯。從來沒見過爸

爸喝著白稀飯，慢慢啜著一顆鹹橄欖，好像還吃得很有滋味的模樣。後來爸爸告訴我

，鹹橄欖可以解肚子裡的脹氣。

　　四個人吃完簡單的午餐後，移到看得見後院菜園的起居室。午後的陽光照射在四

、五棵枝繁葉茂、結實纍纍的番茄樹，有的綠，有的轉黃，有的紅了，在光影的舞動

中，彷彿有了笑容。

　　「喜歡吃番茄嗎？」堂伯母隨著我的目光，望向番茄樹。

　　「嗯。」我點頭。

　　「一年級第一學期考第四名是好的開始，」大堂伯對我說：「妳要繼續保持名列

五名內，認真讀書，考上好的中學，伯父希望將來妳有機會和嘉棟一樣考上台大，到

美國去留學。」

　　大堂伯的眼中沒有重男輕女的觀念，我略長之後對他非常佩服。

　　他的獨生子嘉棟，在我們家族中是一個有頂尖成就的大人物。

　　有一年農曆初一，他到我們家拜年，那時他已經在美國大學教書。堂哥對我說：

「聽說妳很會讀書，上幾年級？考第幾名？」

　　「三年級，第三名。」沒辦法，哥哥經常考第一名，他常常拿大堂伯的獎品。但

我從來沒得過第一名，也沒得過第二名。

　　「不錯。我來考考妳，看妳是不是很聰明？」他眨一下眼睛笑了笑。「看仔細，

我的手上有壓歲錢，」他的雙手緊緊擺在背後。「你猜，它在我的左手，還是右手？」

　　「左手。」我毫不猶豫脫口而出，隨便猜的。

　　「答對了！」他伸出左手把一個紅包送給我，並且亮出空的右手。

　　那一整天我樂得不得了，不是為了壓歲錢，而是猜對了。

　　大人們沒有拆穿堂哥的鬼點子，長大後，每每想起這件事便兀自笑起來。

　　後來，堂哥在台灣、美國當教授，榮任中央研究院院士。

　　至於，那天我拿到什麼禮物呢？是一個素樸的木製鉛筆盒和一打24色的彩色鉛

筆。還有，一包紅番茄。

      (我的童年夢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