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逾六十的鄭玄也因為日漸老體弱而生了一場重病,便預先寫了一份文書告誡兒子,主要也是叮囑要求君子之道、勤儉、不要過於鑽研求官之類的事。
這時候,在冀州掌有重兵的袁紹想要邀宴名家大儒,當然不會忘了邀請鄭玄。鄭玄在開宴前才到達,袁紹立即請鄭玄坐在上座。
袁紹的門客當中也有許多豪傑俊彥,學識口才皆為一時之選,也多自負,見到鄭玄一來就位居上座,雖然知道他是一位大學者,心中多少有些不服氣,也就不太認同他是當世共認學識淵博貫通古今的人,總想與鄭玄一較高下,便紛紛想出一些奇怪的問題,結果大家跟著起鬨,所有人都出了問題要考考鄭玄。鄭玄根據每一個人提問,不但一一予以辯駁,更詳述前因後果,反而讓提問的人有學到了前所未聞的學問,使得所有人都讚嘆不已,對鄭玄佩服得五體投地。
當時曾於漢桓帝時期任職司隸校尉的應劭(字中遠,汝南郡人,是當時有名的學者)也投奔到袁紹這裡。應劭便有些自誇的說:
「在下是曾擔任太山(泰山)郡的太守應中遠,想拜您為師,您覺得可以嗎?」
鄭玄聽了也不生氣,只笑著說:
「孔夫子門下學生只學習德行、言語、政事、文學這四個科目,所以像顏回、子貢等人都不會按照官職大小相互稱呼。」
應劭聽了羞愧得臉都紅了。
袁紹以「茂才」的名義推舉鄭玄,上表給皇帝,請求讓鄭玄擔任左中郎將一職,不過這些都讓鄭玄按照慣例的推辭了。
於是,人已經被曹操接到許都的漢獻帝,特別詔令公車令(「公車」,官署名)直接徵召鄭玄擔任大司農,並賜給安車(舒適的大馬車)一乘,凡鄭玄所過之處,當地的大小官員都應依禮迎接或送行。這下連天子都說話了,鄭玄雖然不敢違抗聖旨,但辦法是人想的,鄭玄還是以自己生病為由,請求回家養病。
既然鄭玄辭意甚堅,袁紹也只好擺酒相送,於是勸酒聲四起,大家都想敬這位聲名遠播的鄭玄一杯酒,結果鄭玄一連喝了三百多杯、將近一斛的酒,依舊神清目明容儀溫偉。
東漢、漢獻帝劉協、建安五年六月,人還在袁紹處正打算啟程回鄉的鄭玄做了一個夢,夢到孔夫子對他說:
「起,起,今年歲在辰,來年歲在巳。」
鄭玄醒來後,以數術自卜,知道自己壽命將盡。沒多久,原本略為好轉的病情又開始惡化了。此時曹操與袁紹開始在官渡對峙中,袁紹命其子袁譚派出使者,強行逼鄭玄要隨軍而行,不放他回家。鄭玄不得已只好抱病而行,車行至元城縣,鄭玄就因為病勢沉重而無法繼續前行,只好停留在元城縣。
鄭玄遺言只交代要薄葬,之後便與世長辭,享年七十六歲。當地官員從郡守起以下等大小官員一千多人,幾乎都是鄭玄教過的學生,聽聞老師過世,紛紛戴孝趕往送老師最後一程。
改編自 《後漢書》/《鄭玄別傳》
原文:
《後漢書》.卷三十五.列傳第二十五.鄭玄(節錄)
鄭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也。
……
玄後嘗疾篤,自慮,以書戒子益恩曰:
「吾家舊貧,不為父母群弟所容,去廝役之吏,遊學周、秦之都,往來幽、並、兗、豫之域,獲覲乎在位通人,處逸大儒,得意者鹹從捧手,有所受焉。遂博稽《六藝》,粗覽傳記,時睹秘書緯術之奧。年過四十,乃歸供養,假田播殖,以娛朝夕。遇閹尹擅勢,坐黨禁錮,十有四年,而蒙赦令,舉賢良方正有道,辟大將軍三司府。公車再召,比牒並名,早為宰相。惟彼數公,懿德大雅,克堪王臣,故宜式序。吾自忖度,無任於此,但念述先聖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齊,亦庶幾以竭吾才,故聞命罔從。而黃巾為害,萍浮南北,複歸邦鄉。入此歲來,已七十矣。宿素衰落,仍有失誤,案之禮典,便合傳家。今我告爾以老,歸爾以事,將閒居以安性,賈思以終業。自非拜國君之命,問族親之憂,展敬墳墓,觀省野物,胡嘗扶杖出門乎!家事大小,汝一承之。咨爾□一夫,曾無同生相依。其勖求君子之道,研鑽勿替,敬慎威儀,以近有德。顯譽成于僚友,德行立於已志。若致聲稱,亦有榮於所生,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吾雖無紱冕之緒,頗有讓爵之高。自樂以論贊之功,庶不遺後人之羞,末所憤憤者,徒以亡親墳壟未成,所好群書率皆腐敝,不得于禮堂寫定,傳與其人。日西方暮,其可圖乎!家今差多於昔,勤力務時,無恤饑寒。菲饑食,薄衣服,節夫二者,尚令吾寡恨。若忽忘不識,亦已焉哉!」
時,大將軍袁紹總兵冀州,遣使要玄,大會賓客,玄最後至,乃延升上坐。身長八尺,飲酒一斛,秀眉明目,容儀溫偉。紹客多豪俊,並有才說,見玄儒者,未以通人許之,競設異端,百家互起。玄依方辯對,咸出問表,皆得所未聞,莫不嗟服。時汝南應劭亦歸於紹,因自贊曰:
「故太山太守應中遠,北面稱弟子何如?」
玄笑曰:
「仲尼之門考以四科,回、賜之徒不稱官閥。」
劭有慚色。
紹乃舉玄茂才,表為左中郎將,皆不就。公車徵為大司農,給安車一乘,所過長吏送迎。玄乃以病自乞還家。
五年春,夢孔子告之曰:
「起,起,今年歲在辰,來年歲在巳。」
既寤,以讖合之,知命當終,有頃寢疾。
時袁紹與曹操相拒於官渡,令其子譚遣使逼玄隨軍,不得已,載病到元城縣,疾篤不進,其年六月卒,年七十四。遺令薄葬。自郡守以下嘗受業者,縗絰赴會千餘人。
門人相與撰玄答諸弟子問《五經》,依《論語》作《鄭志》八篇。凡玄所注《周易》、《尚書》、《毛詩》、《儀禮》、《禮記》、《論語》、《孝經》、《尚書大傳》、《中候》、《乾象曆》,又著《天文七政論》、《魯禮□義》、《六藝論》、《毛詩譜》、《駁許慎五經異義》、《答臨孝存周禮難》,凡百餘萬言。
玄質於辭訓,通人頗譏其繁。至於經傳洽孰,稱為純儒,齊、魯間宗之。其門人山陽郗慮至御史大夫,東萊王基、清河崔琰著名於世。又樂安國淵、任嘏,時並童幼,玄稱淵為國器,嘏有道德,其餘亦多所鑒拔,皆如其言。玄唯有一子益恩,孔融在北海,舉為孝廉;及融為黃巾所圍,益恩赴難損身。有遺腹子,玄以其手文似己,名之曰小同。
清.洪頤煊.《鄭玄別傳》(節錄)
鄭康成以永建二年七月戊寅生。
……
玄病篤,因戒子益恩曰:
「吾家舊貧,為父母群弟所容, (案:《後漢書》本傳“為”上有“不”字。) 去厮役之吏,游周秦之都,往來幽、並、兗、豫之域,候觀通人大儒,得意者咸從捧手,有所受焉。遂博稽《六藝》,究覽傳記。
今我告爾以事,將閑居以安性,覃思以終業,自非國君之命,問親族之憂,展孝墳墓,觀省野物,曷嘗扶杖出門乎!家事大小,汝一承之,吾煢煢一夫,曾無同生相依,其勖求君子之道,研鑽勿替,恭慎威儀,以近有德,顯譽成於僚友,德行立於己志,若致聲稱,亦有榮於所生耳。」 (《太平御覽》四百五十九)
玄病篤,與益恩書曰:
「吾預黨錮十四年也。」 (《太平御覽》六百五十一)
玄在袁紹坐,汝南應劭因自贊曰:
「故太山太守應仲遠北面稱弟子何如?」
玄笑曰:
「仲尼之門,考以四科,回、賜之徒,不稱官閥。」
劭有慚色。(《太平御覽》四百九十一)
袁紹辟玄,及去,餞之城東,欲玄必醉,會者三百餘人,皆離席奉觴,自旦及暮。(案:《北堂書鈔》引作“酣酒之後,人人進爵”。)飲三百余杯,而溫克終日無怠。(《世說新語、文學篇》注、《北堂書鈔》一百四十八。)
獻帝在許都,征為大司農,行至元城,卒。(《世說新語?文學篇》注)
玄卒,遺令薄葬,自郡守以下嘗受業者衰絰於千餘人。(《北堂書鈔》九十二、《太平御覽》五百四十七,又五百五十五。)
玄一子,名益,字益恩,年二十三,相國孔府君舉孝廉 (案:《白帖》引作“孔融”,《三國志注》引作“玄有子,為孔融吏,舉孝廉”。) 府君以多寇,屯都昌,為賊管亥所圍, 乃令從家將兵奔救, 遇賊見害,時年二十七也。妻有遺體, (案:《白帖》引作“遺腹”。) 生男,玄以太歲在丁卯生,此男以丁卯日生,生又手理與玄相似,故名曰小同。 (《三國志、魏三少帝紀》注、《白帖》十八、《太平御覽》三百六十二,又三百七十。)
故尚書左丞同縣張逸,年十三,為縣小吏,玄謂之曰:
「爾有贊道之質,玉雖美,須雕雕而成器,能為書生以成爾志否?」
對曰:
「願之。」
乃遂拔於其輩,妻以女弟。(《太平御覽》五百四十一)
國淵始未知名,玄稱之曰:
「國子尼,美才也,吾觀其人,必為國器。」(《三國志、國淵傳》注)
集諸生講論終日。(《北堂書鈔》九十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