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0 內容排版校訂）

 

漢武帝時，有一天宮廷樂師李延年為武帝獻歌，歌詞唱到：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甯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漢武帝問道：

 

「果真有如此的美貌佳人嗎？」

 

漢武帝的姊姊平陽公主便告訴漢武帝，歌中的佳人指的就是李延年的妹妹李妍。漢武帝召見李妍，果然美麗異常、再加上娼妓出身的李妍舞姿曼妙，亦通音律，因而頗得漢武帝寵倖，將李妍封為夫人（「夫人」是嬪妃的稱號），故又稱李妍為「李夫人」。

 

此時，衛皇后衛子夫已色衰失寵，漢武帝新得李夫人，愛若至寶，一年後李夫人生下一子，被封為昌邑王。但李夫人身體羸弱，又因為產後失調，因此萎頓病榻，日漸憔悴。漢武帝念念不忘李夫人，親自去李夫人的寢宮探視。李夫人卻以被蒙頭，不讓漢武帝看她。漢武帝再三勸說：

 

「夫人若能見我，朕賜給夫人千金，并且給夫人的兄弟加官進爵。」

 

李夫人卻始終不肯露出臉來，說：

 

「身為婦人，容貌不修，裝飾不整，不足以見君父，如今蓬頭垢面，實在不敢與陛下見面。望陛下理解。」

 

隨即翻過身去背對著漢武帝哭了起來，漢武帝無可奈何，很不高興的離去。

 

漢武帝走後，李夫人的姊妹都責怪她不讓皇帝見她一面，李夫人則回答：

 

「我之所以不見皇帝，其實是為了兄弟們的將來著想。

自古以來以色貌侍人的人，當她的色貌衰老時他人寵愛的心便會逐漸淡去，當寵愛的心但去後則恩寵的一切便都會被收回。（夫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

皇上之所以如此眷念我，那是因為他印象中的我還像平時一樣容貌美好。今日如果見我因病而神情萎頓，貌不如前，必定嫌棄我，這樣還能期望他因念念不忘我而照顧我的兒子和兄弟嗎？」

 

李夫人死後漢武帝傷心欲絕，以皇后之禮葬之，並親自督飭畫工繪製一幅他印象中李夫人形象的畫像，懸掛在甘泉宮裡，早晚都在畫像前徘徊瞻顧，低徊嗟嘆。對昌邑王鐘愛有加，封李延年為「協律都尉」，對她的弟弟貳師將軍李廣利更是縱容關愛兼而有之。

 

有一天漢武帝遊昆明池，本想為失去佳人解悶舒愁，沒想到越想是越愁，只好回到延涼室中休息。疲倦的漢武帝在恍惚之間，見一人裊裊走近，原來竟是李夫人。

李夫人手持一物給漢武帝說：

 

「這是蘅蕪香。」

 

漢武帝忽然驚醒，回憶剛才的夢境歷歷在目，又聞到一陣香氣經久不息。他記起李夫人夢中所贈的香，到處摸索卻找不到。但是枕席衣襟，卻不知何時已沾染了香氣，便將延涼室改名為「遺芳夢室」。

 

漢武帝十分思念李夫人，聽說齊地有一個方士叫做李少翁的自稱能通魂，便召李少翁入宮施法術。

 

李少翁要了李夫人生前的衣服，準備一間乾淨的房間，中間掛著薄紗幕，幕裡點著蠟燭，拜上祭祀用的酒肉，請漢武帝在另一處坐著觀看。

 

果然，通過燈光的照映，李夫人的影子投在薄紗幕上，只見她側著身子慢慢地走過來，漢武帝遙望帳中一美女身影如李夫人之貌，想上前觀看，又因李少翁吩咐過不能走得太近，更加相思悲感起來，對著李夫人的影子說：

 

「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姍姍其來遲！」

 

大意是說：

 

「帳幕中的人影是不是你呢？我站在這裡看著你，你為什麼偏偏來得這麼慢呢！」

 

說著說著，李夫人的身影就在紗幕消失了。

 

之後漢武帝為李夫人寫了ㄧ首《秋風辭》，令樂府諸樂者彈奏吟唱；又寫了ㄧ首《傷悼李夫人賦》懷念與李夫人之間的愛情。

 

而方士李少翁因「招魂有功（其實極有可能只是表演了一場「燈影戲」）」，在紗幕上再現李夫人的形象，因此而被封為「文成將軍」。

 

漢武帝駕崩後，因為之前兩位皇后陳阿嬌與衛子夫因巫蠱案一被廢一自缢，連最後確定繼位的太子劉弗陵的生母鉤弋夫人也被漢武帝下令軟禁後抑鬱而死，導致竟無正統的皇后可以與漢武帝合葬在一起。奉召託孤的重臣大司馬兼大將軍的霍光便揣度漢武帝生前意旨，將漢武帝最寵愛的李夫人追加尊號為「孝武皇后」後，將漢武帝與李夫人合葬。

 

改編自 《搜神記》

 

原文：

 

《搜神記》．卷二．李少翁

 

漢武帝時，幸李夫人，夫人卒後，帝思念不已。

方士齊人李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施帷帳，明燈燭，而令帝居他帳遙望之。

見美女居帳中，如李夫人之狀，還幄坐而步，又不得就視。

帝愈益悲感，為作詩曰：

「是耶？非耶？立而望之，偏婀娜，何冉冉其來遲！」

令樂府諸音家弦歌之。

 

 

《秋風辭》

 

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

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

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

簫鼓鳴兮發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

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傷悼李夫人賦》

 

浮雲鬱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晝陰。

雷殷殷而響起兮，聲像君之車音。

飄風回而起閨兮，舉帷幄之。

桂樹交而相紛兮，芳酷烈之。

孔雀集而相存兮，玄嘯而長吟。

翡翠脅翼而來萃兮，鸞鳳翔而北南。

心憑噫而不舒兮，邪氣壯而攻中。

蘭台而周覽兮，步從容於深宮。

正殿塊以造天兮，鬱並起而穹崇。

間徙倚於東廂兮，觀夫靡靡而無窮。

擠玉戶以撼金鋪兮，聲噌而似鐘音。

刻木蘭以為榱兮，飾文杏以為梁。

羅豐茸之遊樹兮，離樓梧而相撐。

施瑰木之櫨兮，委參差以木康梁。

時彷彿以物類兮，象積石之將將。

五色炫以相曜兮，爛耀耀而成光。

致錯石之瓴甓兮，象瑁之文章。

張羅綺之幔帷兮，垂楚組之連綱。

撫柱楣以從容兮，覽曲台之央央。

白鶴以哀號兮，孤雌於枯楊。

日黃昏而望絕兮，悵獨託於空堂。

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於洞房援雅琴以變調兮，奏愁思之不可長。

案流徵以卻轉兮，聲幼妙而復揚貫歷覽其中操兮，意慷慨而自。

左右悲而垂淚兮，涕流離而從橫。

舒息悒而增欷兮，履起而徬徨。

揄長袂以自翳兮，數昔日之愆殃。

無面目之可顯兮，遂頹思而就床。

摶芬若以為枕兮，席荃蘭而香。

忽寢寐而夢想兮，魄若君之在旁。

惕寤覺而無見兮，魂廷廷若有亡。

眾雞鳴而愁予兮，起視月之精光。

觀眾星之行列兮，畢昴出於東方望中庭之藹藹兮，若季秋之降霜。

夜曼曼其若歲兮，懷鬱鬱其不可再更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復明。

妾人竊自悲兮，究年歲而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