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陷趙、定二州的突厥軍,俘獲了大批牛馬等牲口與財物,本想連帶要將所俘虜的二州百姓也帶回當作奴隸使喚,但聽說(唐)武周重新集結大軍而來,為了要迅速移動,居然將所俘獲的趙、定等州男女計八、九萬人 (一說僅萬餘人)全數殺盡後,經五回道(今河北省的五回山)要北還大漠(今蒙古大沙漠)以北的老窩。本來可以阻截突厥的沙吒、忠義等軍懼戰而未出兵,讓突厥得以揚長而去,也使得親率十萬大軍的狄仁傑在後苦苦追趕依舊不及而望賊興嘆。
武則天詔令狄仁傑擔任河北安撫大使,負責重整安撫被突軍蹂躪破壞的河北各州郡。當地的百姓先是被突厥軍脅迫,為保性命不得已而順從,當突厥退兵後,僥倖在虎口餘生的百姓又害怕被官軍當成叛國賊而捕捉殺害,又不得已紛紛逃跑或隱藏。在狄仁傑捉到被突厥拋棄的叛將閻知微、開城迎敵的趙州長史唐波若等人,以罪行重大依法處死後,狄仁傑為百姓請命,上了一篇《請曲赦河北諸州疏》,說:
「臣聽聞,朝中大臣們在議論時,認為因為有契丹、突厥等敵虜入侵,才開始明瞭一個人是能為了盡忠而反抗或是投敵服從,於是有的人被脅迫而順從,有的人是自願服從,有的人則被招撫,有的人還接受了偽官偽職,有的則是世代居住於當地的人無法離開,他們的行為雖各有不同,但是他們的效忠朝廷心意卻與其他人沒有分別。
誠然,山東(太行山以東)之人強悍勇猛,素來重義氣,只要做事死也不會後悔。近來由於朝廷徵調兵力及軍需,調撥徵發的事務繁重,使得百姓家產受損失、毀壞,有的人為了躲避刑罰只好逃亡,沒跑的就算拆屋賣田也找不到買家,連吃飯都成問題,更別說要達成官方所需數額。又有官吏侵占漁事之利,藉著戰事之名壓榨百姓,甚至要取百姓的腦髓抵帳也不見這些官吏有任何慚愧的樣子。
州縣官府以修築池城,繕造兵甲為名,更已超過十倍軍機所需的程度役使百姓。而且這些州縣為了這些苛捐徭役,不斷的催促要求如期繳納,甚而嚴刑拷打未達成要求的百姓。百姓面對如此緊迫催逼的情況,在此愁苦之地已無法生活下去,只好不遵循禮儀,投敵如投犬羊,只求苟延性命。
有利益則歸降,甚至企圖換取免死,這雖然是君子所愧做的事,但卻也是普通人會習以為常的行為。
百姓好比是水,將水堵塞了它就如同泉水般從別處冒出,但疏通了就成了河川,所以暢通、阻塞並沒有依定的規則,而是要視水的狀況而定。
從前,東漢末年時的董卓之亂,漢獻帝以及國家宗廟禮器都被逼得流亡遷移。當董卓被殺後,上位者並沒有赦免董卓的部屬們,因此,類似的事變就接二連三地發生,使得漢朝宗室及百姓跟著受害,漢朝的京城也成了廢墟,一片荒煙蔓草,這就是因為上位者所施予的恩惠不普遍、不恰當,錯失先機的緣故。臣每當讀史書,見到這一篇記載,都放下了史書為此而嘆息不已。
如今,因這場戰亂而獲罪的士兵或百姓,必定不會留在家中,而是露宿草行隱匿逃竄到深山大澤。如果知道陛下赦免他們的罪過,他們就會出來不再躲藏並回到家中,反之若是朝廷堅持不赦免他們,逼得他們狗急跳牆,他們自然也就瘋狂的去當強盜了。山東地區的眾多盜賊,就是因為這樣的原因而結夥聚集。
所以,臣以為,邊關暫時告警尚不足為患,反而是中原地區不安寧更值得憂慮。臣聽聖人說,主持大國之政的人不可用管理小地方的辦法去治理國家,事情牽扯的層面過於寬廣時也不可以太過追究之微末節。為人君者要有恢弘的氣度,處事是不必拘泥於常規,若經常降罪則臣民們的情緒恐懼,寬大處理則能有效的安撫人心。
因此臣懇切的請求陛下能大赦河北各州郡的百姓,一個也不要問罪。這樣自然人神道暢,舉國歡心,派出的軍隊也能凱旋而歸,再也無外族侵擾之事了。」
武則天同意狄仁傑的意見,隨即下詔大赦河北地區的百姓,並交由狄仁傑全權處置。果然如狄仁傑所言,百姓們聽聞大赦紛紛回鄉重建家園,盜匪事件也驟降許多。事件處理得差不多後,武則天就召回了狄仁傑,命他擔任內史(相當於今日的內政部長,或是當時的京城首長)。
----- 待續 -----
改編自 《舊唐書》/《新唐書》
原文:
《舊唐書》.卷八十九.列傳第三十九.狄仁傑 族曾孫兼謨
狄仁傑字懷英,并州太原人也。
……
聖曆初,突厥侵掠趙、定等州,命仁傑為河北道元帥,以便宜從事。突厥盡殺所掠男女萬餘人,從五迴道而去。仁傑總兵十萬追之不及。便制仁傑河北道安撫大使。時河朔人庶,多為突厥逼脅,賊退後懼誅,又多逃匿。仁傑上疏曰:
「臣聞朝廷議者,以為契丹作梗,始明人之逆順,或因迫脅,或有願從,或受偽官,或為招慰,或兼外賊,或是土人,跡雖不同,心則無別。
誠以山東雄猛,由來重氣,一顧之勢,至死不回。近緣軍機,調發傷重,家道悉破,或至逃亡,剔屋賣田,人不為售,內顧生計,四壁皆空。重以官典侵漁,因事而起,取其髓腦,曾無心媿。修築池城,繕造兵甲,州縣役使,十倍軍機。官司不矜,期之必取,枷杖之下,痛切肌膚。事迫情危,不循禮義,愁苦之地,不樂其生。有利則歸,且圖賒死,此乃君子之愧辱,小人之常行。
人猶水也,壅之則為泉,疏之則為川,通塞隨流,豈有常性。昔董卓之亂,神器播遷,及卓被誅,部曲無赦,事窮變起,毒害生人,京室丘墟,化為禾黍。此由恩不普洽,失在機先。臣一讀此書,未嘗不廢卷歎息。今以負罪之伍,必不在家,露宿草行,潛竄山澤。赦之則出,不赦則狂,山東群盜,緣茲聚結。臣以邊塵暫起,不足為憂,中土不安,以此為事。
臣聞持大國者不可以小道,理事廣者不可以細分。人主恢弘,不拘常法,罪之則衆情恐懼,恕之則反側自安。伏願曲赦河北諸州,一無所問。自然人神道暢,率土歡心,諸軍凱旋,得無侵擾。」
制從之。軍還,授內史。
《新唐書》.卷一百十五.列傳第四十.狄仁傑、子:光嗣、族孫:兼謨
狄仁傑,字懷英,並州太原人。
……
尋拜納言,兼右肅政御史大夫。
突厥入趙、定,殺掠甚眾,詔仁傑為河北道行軍元帥,假以便宜。突厥盡殺所得男女萬計,由五回道去,仁傑追不能逮。
更拜河北安撫大使。時民多脅從於賊,賊已去,懼誅,逃匿。仁傑上疏曰:
「議者以為虜入寇,始明人之逆順,或迫脅,或願從,或受偽官,或為招慰。誠以山東之人重氣,一往死不為悔。比緣軍興,調發煩重,傷破家產,剔屋賣田,人不為售。又官吏侵漁,州縣科役,督趣鞭笞,情危事迫,不循禮義,投跡犬羊,以圖賒死,此君子所愧,而小人之常。
民猶水也,壅則為淵,疏則為川,通塞隨流,豈有常性。昔董卓之亂,神器播越,卓已誅禽,部曲無赦,故事窮變生,流毒京室。此由恩不溥洽,失在機先。
今負罪之伍,潛竄山澤,赦之則出,不赦則狂。山東群盜,緣茲聚結。故臣以為邊鄙暫警不足憂,中土不寧可為慮也。
夫持大國者不可以小治,事廣者不可以細分。人主所務,弗檢常法。願曲赦河北,一不問罪。」
詔可。還,除內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