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哪些台灣曾經的美好,正在慢慢變成我們負擔不起的樣子——
想像一下,晚餐後從育德路漫步到中國醫附近,路過一家幾個月前還標榜 24 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鐵捲門在夜色中冷冰冰地拉下了一半,玻璃窗上貼著一張略顯倉促的「夜間營業時間調整公告」。中山堂前的公車站牌下,幾位剛下診的護理師拖著疲憊的身軀,看著跑馬燈上那班因為「司機人力不足」而整整脫班了四十分鐘的市區公車。
晚秋的風吹過,悶熱的空氣與那種煩躁的無奈,弄得人心裡有點慌。
這樣的未來,離我們並不太遠… 時間上,或是距離上都是如此。
如果你問一個旅居海外多年後回到台灣的人,或是第一次踏上這座島嶼的觀光客:「台灣最棒的地方是什麼?」
答案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反射動作:半夜不怕飢餓的超商密度、掛號費兩百塊就能走進教學醫院的健保、便宜準點的大眾運輸,以及只要掏出幾枚銅板,就能享受到的無微不至、甚至帶著卑微笑容的親切服務。
長久以來,我們將這些便利視為理所當然,稱之為「台灣奇蹟」,甚至沾沾自喜地將其包裝成「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
然而,當超商深夜不再亮燈,當客運因為找不到司機而大舉減班,當醫院明明排滿了等待救治的病患、空著病床卻因為沒有護理師而被迫關閉——這座以「物美、價廉、極度便利」自居的溫室烏托邦,正在我們眼前一片一片地剝落。
主流社會與媒體最喜歡發出的喟嘆,是把這一切歸咎於「少子化來了」、「年輕人吃不了苦」、「時代變了」。彷彿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自然災害,我們只能無奈地目送美好消逝。
但凡認真研讀過台灣戰後經濟史的人都心知肚明:這根本不是天災。這是一場台灣社會在過去三十年間,集體選擇了一條偷懶、殘忍且短視的經濟毒癮之路,所共同釀成的「人禍」。
一、 1997 年的致命十字路口:我們選擇了用別人的骨血,補貼自己的歲月靜好
把歷史的時間軸拉回 1997 年。
那一年,台灣的基本工資調升到了 15,840 元。隨後,面對亞洲金融風暴與產業外移的焦慮,台灣的政策制定者與產業界共同服下了一劑名為「Cost-Down(降低成本)」的嗎啡——我們啟動了長達整整十年的基本工資「實質凍漲」。
那是一個關鍵的歷史分岔點。在經濟轉型的關頭,資方不想承擔技術研發的風險,政客不敢得罪掌握選票與資本的既得利益階層,於是整個社會達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壓低名目工資、壓低水電價格、壓低服務業的利潤,好讓台灣的代工產品在國際市場上看起來很有競爭力,好讓島內的物價看起來平易近人。
我們自欺欺人地以為,只要物價不漲,薪水低一點又有什麼關係?
於是,那份讓全世界驚豔的「極致便宜與便利」,就這樣殘酷地建立在無數超商店員、外送員、血汗護理師、客運司機與基層勞工被碾碎的尊嚴之上。我們用這群第一線勞動者的過勞、三高、被剝奪的家庭生活,換取了全台灣中產階級長達數十年的「小確幸」。
我們以為自己活在天堂,但那不過是因為有人在地下室替我們受罰。
二、 如果這三十年,我們選擇了另一條路?
我們不妨在思想上做一個歷史的推演:
如果當年我們沒有凍漲工資?如果從 1997 年開始,台灣的勞工政策能隨著實質經濟成長與通膨,穩健且堅定地逐年調升底線,直到今天,台灣基層勞動者的基本薪資來到 50,000 元左右——現在的台灣,會是什麼模樣?
是的,我很坦白地說,代價必然存在。
一碗路邊的滷肉飯可能早就賣到了 100 塊,剪一次頭髮可能要 1800 塊,半夜叫一趟外送的服務費會讓你猶豫再三;我們不再能隨心所欲地揮霍廉價的人力,我們的日常開銷會顯著上升。
但是,那份「美好」卻會以一種更健康、更具韌性、真正具備文明尊嚴的方式活下來。
當便利商店的大夜班店員每個月能穩穩領到五萬塊,當病房裡的護理師能獲得與其專業勞動相稱的優渥報酬,這代表著勞動不再是一場純粹的階級羞辱。這群支撐社會運轉的血肉之軀,會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汗水被這座島嶼誠實地接住,給予了相對應的重量與敬意。也許我們還是買不起房,但每年花半個月的薪水那隻最新的iphone pro或Galaxy,還是讓我們對美好的生活有些想像。
更重要的是,我們今天所面臨的「三大系統性潰敗」,歷史軌跡將完全被改寫:
1. 少子化不會演變成種族級的「絕育罷工」
年輕人不是突然討厭小孩,而是面對高房價與停滯在三萬塊的薪資中位數,他們理性地意識到自己連生存都是奇蹟。如果雙薪家庭的底氣是十萬起跳,成家立業不再是一場通往貧窮的賭博,剝奪感與末日感就不會這麼深。我們不會以 0.8 甚至 0.59 的生育率在全球拔得頭籌,因為年輕世代手裡會有「敢於想像未來」的資本。
2. 缺工不會變成無藥可救的制度性壞疽
現在全台各行各業哀鴻遍野的「大缺工」,本質上根本不是人口的絕對消失,而是「人們終於拒絕再為沒有尊嚴的薪水出賣生命」。當付出與回報徹底脫鉤,年輕人寧可去跑外送、做自媒體,甚至徹底躺平。如果長照護理、大眾運輸與基礎服務擁有合理的薪資結構,這些社會運作的核心骨幹,根本不會迎來今天這種雪崩式的逃亡潮。
3. 我們不會在跨國搶工戰中淪為國際笑柄
過去台灣資方總有一種傲慢的幻覺:本勞不幹,引進便宜的外籍移工就好。但這幾年現實狠狠打了我們一記耳光。當日本與南韓開出折合台幣六萬、八萬的名目薪資與居留條件,當東南亞各國的經濟正在強勢崛起,除了利用體制的創業家,誰還要來台灣忍受低薪與歧視?台灣這種企圖「用第三世界價格買斷第一世界勞力」的投機思維,早已在國際市場上徹底破產。
三、 逃避付出的代價,終究要連本帶利償還
我們曾經引以為傲的那種「便利」,本質上是一張長期向底層勞工強行融資的空頭支票。
我們享受了三十年不必付出合理成本的優渥生活,把勞工當成可以無限吐鈔、永遠不會損壞的提款機——直到今天,整台機器在少子化與過勞的巨浪下,齒輪崩解,宣告報廢。
《加拉太書》裡寫著一條無比冷酷的宇宙法則:「不要自欺,神是輕慢不得的。人種的是什麼,收的也是什麼。」
在社會學與經濟學的規律裡,同樣沒有白吃的午餐。
那些我們曾經以為不可或缺的美好日常,正在以極其殘酷的速度,變成我們集體負擔不起的奢侈品。這不是什麼文明的自然衰老,這是我們整整三十年來,因為貪戀廉價、因為不願以公義善待彼此的勞動,所換來的歷史終審判決。
這是一張遲到了三十年的帳單。
當這座城市的街燈一盞盞熄滅,我們真正失去的,從來不只是半夜那一碗熱騰騰的泡麵;而是我們曾經有機會建立一個——既能享受文明的便利,又能讓每一個生活在其間的勞動者,都能抬起頭、體面且尊嚴活著的正常國家。
帳單已經寄到了每個人眼前。這一次,誰也逃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