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5月4日聯合報(生活周報〉刋出幾位青年作家的作品,其中有兒子的兩首詩,出自他的「巨人」系列,分別是「巨人3」和「巨人7」:
巨人3 -- 曼哈頓博士
當我俯視自己,受傷的腳趾
發覺那刺痛其實來自
板塊裂縫或者
蟻群死前集體高頻率的呼喊
我的血液在體外奔流
洋流或海嘯
是否造成災難我並不
知曉;大氣擦亮火柴
我有一支走私雪茄的時間
思考黑暗幅員所及
與下一步的立足之地
右腿已跨入時間之外
未來的路不斷分歧、滋長
追不著逃逸的仇敵
一步即成永恆
越過革命環墟
越過愛與死之稜線
我在小小奴性裡
成為自己的君王
俯視腳下,熙攘的羊群
咀嚼著狼的思想
咀嚼我每一寸肌肉纖維
疲憊泥土上,風與火的詭辯
是否造成話題我並不
在意;地衣遍地
在影子所及之處
成為結草的聯盟
牧神是否終將成為
馱獸或祭祀的牲禮?
被奪去的鞭子
化為閃電,抽打我背
歷史之輪犁碎板塊
逼我前進
一步,即成永恆
後記:「曼哈頓博士」為電影<守護者>中十分特出的角色,全身泛著藍光,有控制一切物質變化的能力,得以自由穿梭宇宙之間,看似全能,也不乏對美國帝國主義的深刻反諷。
巨人7——匍匐莖
何妨親近太陽?
燙捲我頭髮,熱度足以焚燒森林
來自東方邊境的聖哲
從焦灼氣味裡再度規範無限
之疆域;召集八方取經人
重回此地,感動你我的遼闊腳印
解放趺坐姿態
俯臥也聽得見地心經懺
與輪迴潮聲相應和
我允許自己假寐,脊椎對齊山脈走向
如同百年不變的地貌
攤開汗濕雙掌是蕨類深綠之聚落
鬚眉似捲曲玉米鬚
有人在我肩胛祈禱豐收
雙手伸展向前,掌心向上
俯跪之姿朝向群星的空格
天涯冥漠之一角
我在地表旅行,心智穿行土壤與礦石
地心深處溫暖胎動
讓淺淺不定根吸吮
遠離陽光又何妨?
輕輕擁抱陰影,匍匐莖取消荊棘圍籬
淺淺的睡眠,我們允許
孢子離開雙掌
根鬚撥轉水土之法輪
復又回歸於此:
以百花印證春天的沃土
曾是我們一枚足印
以下則是前輩詩人陳育虹對這兩首詩的講評:
子軒的詩是一種飛翔。
系列題為「巨人」,設想應是寫人物,但子軒的企圖是寫「精神」。
前輩詩人瘂弦27歲前後,發表「側面」系列,後印象派點描下的小丑、修女等人物,篇幅或長或短均極傳神有力。子軒「巨人」藉虛構人物表達哲思,應該另有揮灑餘地。
〈巨人3〉「當我俯視自己,受傷的腳趾……」巨大而孤獨的曼哈頓博士,在口語化敘述中出場,一如電影手法;而〈巨人7〉匍匐莖(彷彿印度聖哲)的謙卑意象,「有人在我肩胛祈禱豐收……/我在地表旅行/心智穿行土壤與礦石……」妥貼清晰。
子軒擅長抒情,文字含蓄優美。他寫詩似乎不為描述什麼事件(私人的/眾人的),不為宣洩任何感觸,而是為傳達一個直覺,一個內在經驗。由於某種美學堅持,他甚至迴避一些詞彙、題材。但這無妨。宇宙何其大,世俗經驗或邏輯也許能把我們從A帶到B,「想像」卻是一對翅膀,可以拔高、飛翔。
飛得再高也不怕,如果那對翅膀是自己的,不是蠟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