藻谷浩介、NHK廣島採訪小組（2013），林宜佳 譯，2016，《里山資本主義：不做資本主義的奴隸，做里山的主人》。台北：天下雜誌。

尋找屬於日本的解答

  那個所謂「日本第一」的時代，距離現在已經相當遙遠了；今日的日本，似乎陷入經濟與社會的雙重困境中。長期的經濟疲軟，「安倍三箭」最終也沒射出什麼驚喜的成果；高齡社會的壓力越來越大，昔日工業化的後遺症已經成為各種社會問題的根源。

  面對嚴峻的社會現實，日本人一直探討著問題的本質，嘗試尋找問題的答案，這個探討的參與者，並不限於殿堂之上的官員、或是廟堂之內的學者，更包含了一般的民眾。像之前我整理的《為什麼現在的我們對未來如此不安？》（【B001】）一書，作者便是一位退休的金融業務員，該書也是他的第一本著作而已。

  本書《里山資本主義》，則是日本綜合研究院首席研究員藻谷浩介，與NHK廣島採訪小組所完成的作品。嚴格來說本書不是一個非常完整的制度架構或者重建計畫，它更著重注意的是「概念的轉換」。換言之，本書不是一個在理論上完成的指南，更接近於一種呼籲，邀請所有人一起朝向共同的方向努力。

  和台灣常見的各種「改革方案」不同，我看過的這些日本人的著作裡，他們都很強調該方案在日本自身的社會文化下的根源。在前面提到的《為什麼現在的我們對未來如此不安？》中，作者松村嘉浩主張一種儉樸的生活文化來取代資本主義的消費文化，他特別引用日本幕府時代中的茶道文化來做說明，強調「重質不重量」的生活模式，在過去的日本即有跡可尋。本書中也是如此。「里山」一詞並非地名，而是指「環繞在村落周圍的山林」（頁63），包含伐木、燒炭、管理的各項內容，屬於日本傳統生產方式的一部份，與踏鞴製鐵有很深的淵源。

  本書作者的核心思想，是強調在今日的新近科技輔佐下，重新回歸山林、農村的生活方式，雖然書中的報導也遠赴奧地利、歐洲各處取經，但是最終仍特別找出與過去的連結、強調承繼文化傳統的意義。這與台灣總是往外找「先進國家」的經驗，希望徹頭徹尾改造自己的生活，彷彿換上一層外皮，就能夠全面煥然一新的想法，充分展現出「民族性」的截然不同。

  這一點是很重要的。不管本書再多麼地令人驚艷，這仍然是屬於日本的解決方案，而不會引入台灣之後，就變成了台灣的靈丹妙藥吧。

「綠色能源」

  討論里山資本主義之前，值得讓我們從新自反核之後的能源議題開始談起。儘管反核運動有它非理性的恐懼根源，但是它引發起對於「能源」這詞彙的討論。在台灣，反核總會是許多熱血青年的嚮往。

  很持平地說，反核如果要走下去，「替代能源是什麼？」這個問題便是必得回答。但是一旦跨入這個議題之後，熱血激昂的言論，就會開始轉向夢囈般的自言自語而已了。從2000年左右的汽電共生到現在，包括太陽能、潮汐、地熱、風力、生質燃料在內的各種各樣素材在內，整個島內總是會有各種的說法，總帶有最新潮流的幻想，但是卻沒有真正實際有效的產出結果。

  在《里山資本主義》一書之中，它對於能源給出了一個實際上的答案，確實歐洲也有國家（奧地利等國）正在進行的可行方案：木材。

  這是個非常樸實、古典的答案，一點也不酷炫、新潮。但是在一個有林業傳統、缺乏能源的海島上，卻可以很驚異地發現，在台灣社會反核風潮的過程中，沒有什麼人特別重視過、沒有多少人願意討論它。

  可是，在本書中，它卻是以「綠色能源」的姿態，驕傲地站在讀者的面前。

創新後的傳統產業

  「里山資本主義」的核心精神，並非呼籲回歸傳統的林木產業，而是在各種科技知識的支持下，創造出符合需求的相關產業。在這裡，「需求」不是指今日的市場需求，而是如同前面所說，轉換概念之後的心態之下的需求。

  我認為，書中提到的最為重要的知識技術，乃是森林的管理。在書中借鏡奧地利的發展經驗中，指出了奧地利有「森林官」和「森林資格認證師」的特殊專業，負責管理整片的山林，決定要植回多少樹木、砍伐多少、可採伐區域等等問題。由於徹底執行林業管理的知識，奧地利對於林業的利用，並沒有造成森林的萎縮；相反地，本書指出雖然奧地利國土只相當於日本的北海道，林業的產出卻超過整個日本。

  另外在燃燒功率、建築材料上，也都有相對應的進步。開採林業的整體價值，也就變得更高。林業不再是日本想像中的「3K工作」：危險（kiken）、辛苦（kitsui）、骯髒（kitanai）的工作。它有了更具現代理想意義的色彩。

主流資本主義下的子系統

  本書書名「里山資本主義」雖然取得很宏大，但是它並非是一個野心勃勃取代資本主義的計畫；相對地，它的理念顯得很謙遜：「我們認定的『里山資本主義』，是以金錢循環能夠決定所有事情為前提，在『金錢資本主義』的旁邊，再建構一個不倚賴金錢的子系統。最初的動機，或許是為了風險保值。即便發生事故使得金錢無法流通，這個結構仍然可以持續取得水源、食物和燃料；換句話說，想要事先準備好既安心又安全的網絡的這個想法，就是通往里山資本主義的入口」（頁160，本段第一句翻譯可能不完全精確）。

  這樣的想法並不難想像。里山資本主義的推動，與日本面對泡沫經濟、福島事件等重大經歷有所關連。可以說是今日資本主義在日本難以繼續執行下去的困境下，回歸到傳統產業的一個發展趨勢。當然，這是一種昇華式的回歸，而不純粹是退化。

  但是，其實我們應該更進一步去思考，在資本主義下各地農業、林業等產業的沒落，是因為這些產業不再符合個人的需求嗎？這很明顯不是真正的答案。這些產業走向夕陽，純粹是因為價格、成本這些的商業考量，產業的技術內容等等，毫無疑問仍然是足以支持生活（不是「生計」）的。

  換言之，可以比較不浪漫地說，在經濟不景氣、發展面臨瓶頸的今日，重新回到農林漁牧這些傳統產業，重新開發其價值，也就能夠發展出不同的「里山資本主義」。追根究底，這些傳統產業和金融、保險、投資這些產業的最大不同，正在於他們是可以安身立命的棲身之處。

我們是否需要「里山資本主義」？

  那麼，里山資本主義會不會只是一種過渡的經濟模式呢？是否經濟再次獲得驅動之後，我們可以放下里山資本主義，重新回到金錢資本主義的懷抱？

  在這裡，其實就是最一開始提到，轉換概念的關鍵之處了。經過工業化的過程投入資本主義的懷抱，其實整個社會在獲得利益的同時，也付出了沈痛的代價。

  傳統產業的沒落、鄉村地區失去生命力，都是最顯而易見的副作用；然而，我們所失去的恐怕遠不止於如此。高齡社會缺乏社會連帶而走向「孤獨死」的困境，也是資本主義下工業化與都市化的結果。城市的優勢在於便利性，但它也讓居民的生活面向變得更為脆弱。

  做為資本主義下的一個「子系統」，里山資本主義或許可以對現今的生活方式，做出相對應的補充、平衡，甚至是某種的「救贖」。至少，對日本而言，里山資本主義直接處理了限界集落的問題，這也許是台灣也將面對到的問題。

  不過，整體架構要如何構築、系統和子系統間該如何銜接，這恐怕也是必須要非常仔細討論的關鍵。目前我還沒有相關的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