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跟裕偉認識的第二個夜晚我們看了一個晚上的A片B片之類的。
所謂的A片就是A片,不需要多做解釋。所以的B片就是排在A片後放進光碟機裡看的影片,這應該很好理解。但事實是B片還是A片。
「……。」
「你真的不會覺得兩個大男生窩在一起看著這個很奇怪嗎?」
『那要找多點人嗎?』他邊抓胯下邊說。似乎已經忘記前晚的傷痛。
高中一年的休學跟所謂意外剝奪了我與人群相處的能力,所以上大學前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善待每個看到的人,跟身邊的人好好相處。大學新鮮人的我有能力選擇朋友,卻沒能力選擇室友。為了跟這個即將相處至少一年的室友「好好相處」,我只好發揮極大耐心的繼續說服他。
「的確是人數的問題,卻不是人太多的問……」
裕偉打斷我:『你處男對不對?』
我驚訝,但我仍然點點頭。
「很好,我也是。」他笑笑的說,然後把手伸過來要和我握手。
那隻前一刻還伸進去褲檔抓癢癢的手……
跟身邊的人好好相處跟身邊的人好好相處跟身邊的人好好相處跟身邊的人好好相處跟身邊的人好好相處跟身邊的人好好相處……
一瞬間決心與噁心感相衝突,但無盡的OS卻好像抓住我的手一般和髒手的主人握了手。
我以為握了手就夠了。
「嗯嗯,你剛剛握的是我二號女朋友。」他笑著說。
「什麼一號二號的?」
「哎呀,我正要介紹我的三號女朋友,不過她跟我的交情比較不好,算是偶爾心血來潮的外遇對象。」他鬆開正與我握著的右手,再伸上他的左手要與我握手,表情笑嘻嘻的有夠欠打。
跟身邊的人好好相處跟身邊的人好好相處跟身邊的人好好相處跟身邊的人好好相處跟身邊的人好好相處…
好好相處的上帝之音不停在我耳邊繚繞。
所以我…咳咳!
這是我們好好相處的第二個夜晚。
□
在我們好好相處的五百多個夜晚後,成為最好朋友的我們坐在男宿傳說常常會有阿飄經過的頂樓打哈哈。
他抽菸;而我一手拿著裝滿酒精膏的罐子,一手拿著打火機在SM頂樓的地板─—在跟裕偉認識的一年多後我也學會了很多術語跟轉職成頗會喇賽的大學生。
『操,我們認識的第二個晚上你那拳K得我很痛!』他說著,然後把菸灰撢在地上。怪我才認識第二個晚上就莫名其妙揍了他一拳,『我是想跟你握手耶!操!』
「我知道,可是當你的左手……不不不…是第三個女朋友伸出來時我的拳頭就自己出去了。」
拿著酒精膏,想起往事,我在地上擠出了一個大大的「操」字。
啪!打火機燃出火燄,與地上那酒精膏輕輕碰撞出似乎帶著熱力的光芒。
一個「操」字。
「操他媽的狗屁人生!」看著瞬間連接起的火焰,我說。
看著瞬間連接起的火焰,他也笑罵著說了:「操他媽的狗屁人生。」
呵,真的…真的好狗屁的人生。人們卻總是如此著迷。
裕偉沒有停下他的幹譙:「操他媽的學伴!幹!」
他朝著與學校相鄰的八卦山壁大吼,震破安靜的深夜,就像要讓八卦山上的大佛也聽到一樣。
沒有理會他那丟臉的舉動,我繼續畫了一個圓圈,兩個黑點,一個彎弧。
─微笑。
『你真的要這麼衝?』他問。
「嗯。」
「一起嗎?」
『當然!』
『所以真的要在三天內騎車環完全島?』
「嗯,她的生日在三天後,所以至少三天後我們要把這件事給完成。」
『只單單為了一個女孩子?』
「嗯。」
『你不是不會騎車嗎?難道這三天全部都要我當司機了?』裕偉問。
不會騎車?這是種說詞。深夜,風微微吹著。微笑的火光只餘淡淡的藍焰與月光相對映著。
和它對望,那嘴上的一抹彎弧已經燃盡。沒有彎弧的臉龐看不出喜怒哀樂。何它對望著,用這雙失而復得的眼掉入了風的迴圈。
很大的風,卻是從前方不停擠壓過來。心不怕,要不可思議往前方的風中尋找年輕的倔強:
『牧學!慢一點啦!』
詩妤的聲音在後座響起。高二的我們騎著二叔的萬年不死高手125在風中奔馳,學會騎車已經快一年的我不懂得收斂油門,時速一百的在台中彰化間的外環道路與風競速。
很快,快到忘記了屬於這個年紀該有的很多煩惱。
我回頭:「膽小鬼?哈哈……」
她猛敲了一下我的安全帽:『你還在騎車耶!給我轉回去。』
哈哈。
哈哈,連老天也要嘲笑我們的無知似的下起了雨。
『回家吧。』她說。
雨打在身上打在臉上,聽著回家吧這幾個字總感覺自己掉下眼淚,沒有說話,我們從彰化與台中的分界要騎回台中。
載她回家後,站在這個高中最好麻吉的門前。
「轉學後,要好好的過。」我說。
『不用你提醒,婆婆媽媽的一點也不像男孩子。』她笑罵。
詩妤的爸爸要調職去大陸,詩妤家決定全家人跟著他爸爸一起走。
「回來台灣還是可以找我玩。」
『你這白爛連手機都沒有我要怎麼找你?』
『走吧。』她說。
雨一直下,我騎車從詩妤家離開。心很痛很痛,失去朋友原來可以是這麼可怕的事。騎著車,不知不覺旁邊的景物越飛越快,頭頂上的雨越下越大,大到打在身上很痛。隨著風迎面撞來的雨滴就像數不盡的小隕石要在身上敲打出一個個坑洞才甘心。
景色越飛越快。
沒有想到的是這樣的雨天,竟然忽然有人從巷口跌飛出來!然後一個大叔出來追了出來。
手按住了煞車,但雨水讓輪胎根本不聽使喚。車子失去了平衡。
千鈞一髮在高速下閃過了那兩個人。我卻輸給了速度跟雨水。在雨天成為另顆隕石,燃燒自己。
那年,我十七歲。
「我會。所以這三天我當司機。」我笑著說。
酒精膏著色的笑臉已經完全消失,有個人的笑臉也完全消失。
『那每次出去你都說你不會!?你騙我當了一年多的司機喔,幹!』裕偉扔開抽到一半的菸,給了我一個飛踢。
我險險躲過:「真的不會,只是在追尋答案的時候就會不小心記起來,呵。」
車禍讓我失明過,比起會不會的問題更需要的是勇氣。此刻,我覺得該去找回一些勇氣。
『學伴是你的答案喔!』
「不知道,但總要追尋過才知道。」
『所以我說操他媽的學伴,害我說不定要賠上性命。』
「賠上性命?」
『給一個技術不知道好不好的人載著環島,不覺得有可能賠上性命嗎?』
「呵。」
拿著酒精膏,我開始寫了這晚想寫的最後一個字;裕偉則打開早就買好的兩罐啤酒。
『敬你的年少輕狂跟白爛!』
「敬你的義氣相挺!」
咕嚕咕嚕。
「啪」的一聲,火光再次微微燃起。一個「靜」字,筆畫很多,所以好不容易寫出來後反而像一個火焰般的瞳孔在與我對望。─—妳在看著我嗎?
靜,她的名字。
而大二下的我為了那名字存在於十月十四號的獨特意義。拉著倒楣的室友請了幾天病假,要環島去追尋一個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