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正名」主張與民主政治之哲學及實踐(27)
2025/12/27 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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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II. 人之地位的肯認與宗教的興衰
宗教之存在對於人類具有多方面的功能,也有助於人類文明的演進,然而,依旦人類文明演進到相當的階段,人之地位獲得肯認,且肯認的程度會越來越高,宗教存在的意義也面臨挑戰,並隨之而興衰。
II.III.I. 宗教存在與人之感性利益的滿足
宗教存在對於人類的功能,首先就是滿足人之感性利益的功能,這就表現在祈福、求財與保平安這些方面。草昧時代的人類在大自然之下,處處充滿無力感,相對於猛獸也是居於弱勢,因此,先是神話的產生,然後是萬物有靈的多神教,讓人類在充滿無力感之下獲得心靈的寄託,尋得精神上的避風港。然而,隨著人類文明的演進,知識的傳播日益普及,可以控制大自然力量之科學文明的進展,具有不確定性的領域越來越少,因而基於不確定性而來的祈福、求財等等人之感性利益的需求自然就隨之越來越少。因此,人類隨無力感而興起的多神教等宗教,很自然就面臨走下坡的歷史之必然命運。
另外,在人類處於冷兵器時代與熱兵器時代初期,宗教也扮演煥發個人之武勇,以及凝聚軍隊戰力的角色。在煥發個人武勇方面,個人在諸如戰神之神話或者神靈的加持之下,不僅可以提升個人的戰鬥意志,同時也會減損敵手的戰鬥意志,為贏得戰爭的機率提升了幾分的勝算。而且,作為軍隊的領導人,也會因此增加士兵對其的向心力,更有利於整體戰力的發揮。
在凝聚軍隊戰力方面,由於士兵是否不畏死,是否彼此具有一體之同袍感,是在武器良窳與後勤支援是否到位之外,決定軍隊戰力的關鍵因素。而在部隊普遍有共同的宗教信仰之下,士兵這兩項的精神因素就比較容易獲得與提升,因此,一般而言,有共同宗教信仰的部隊相較於沒有共同宗教信仰的部隊,通常戰力會高出不少。
然而,當時代進入熱兵器的中後期之後,將領的武勇就為智勇所取代,在戰略與戰術的規劃與執行方面,佔據更重要的份量,甚至具有核心的地位。將領並以個人之智勇成為軍隊向心力之所在,難以再靠神話或宗教之神靈的加持,取得士兵對其的向心力。
士兵亦然,不僅需要不畏死與一體之同袍感,也需要個人之智勇,知道為何而戰,如何執行作戰任務,發揮主動的積極性,在提升個人戰力的同時,也提升部隊的整體戰力。而在不畏死方面,還要將個人之生死與集體之存亡連繫在一起,此集體即是國家或民族,有所謂的「我死則國生、我生則國死」的清楚意識,由消極的不畏死到積極的不畏死,不能僅僅止步於宗教上的不畏死。如此,是士兵之個人的智勇才會往上提升,使得整體部隊戰力也跟著提升。
II.III.II. 宗教存在與人之死亡焦慮的紓解
人是有限性的生命之存在,有生就有死,因此,海德格就說人是向死的存在,也點出人之死是無法逃避的現實。也因此,宗教之存在最大的功能就是紓解或解決人之死亡的存在性之焦慮。
宗教之紓解人之死亡焦慮的方式,大體說來有兩種方式,一個是提供人之有限性生命可以變成無限性生命,亦即永生的方法。另一是,人之生命性存在雖然是有限性的,但人之另一維度的存在卻是具有無限性,這就是人之靈性的存在。以下就這兩種紓解方式做進一步討論。
i. 有限性生命可以升級無限性生命之路徑檢討:以葛洪之道教為例
對於人之有限性生命可以升級為無限性生命,也就是長生不死的想法,最典型的就是以葛洪(約283年-約343年)為代表的傳統道教的外丹思想。下就以葛洪的外丹思想做為例證來予討論,論述其問題之處。
i. i. 葛洪外丹思想之內涵
葛洪認為人之有限性生命有可能可以長生不死,其理由是:第一是,肯定有長生不死之仙人的存在。因為,劉向(前77年-前6年)所著《列仙傳》列有仙人七十多人,而劉向博學而究微,不會妄造(參見《抱朴子內外篇校注》,晉葛洪著,金毅校注,上冊,頁83,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故而斷言「不死之道,曷為無之?」(《抱朴子內外篇校注》,上冊,頁61)
其次是,類比性思維的論證。葛洪認為黃金不朽不滅,「黃金入火,百煉不消,埋之,畢天不朽」(《抱朴子內外篇校注》,上冊,頁172),故而如果可以煉出還丹金液而服之,就可以煉人身體,令人不老不死。故而葛洪斷言,「雖呼吸導引,及服草木之藥,可得延年,不免於死也。服神丹,令人壽無窮已,與天地相畢,乘雲駕龍,上下太清。」(《抱朴子內外篇校注》,上冊,頁183)唯有練就神丹而服用之,才可能壽命無窮而上下太清。
i.ii. 葛洪外丹思想之問題
對葛洪外丹思想的問題,可以依照其論證而予以一一討論如下:
首先是,劉向的《列仙傳》可能只是東漢或魏晉人的依託之作,而非劉向本人的著作,而這已經成為現代學者的共識。進而,即使是劉向本人的著作,其列為神仙的標準也是相當多元,如神異奇蹟或民間飛昇之傳說,而非僅僅止於長生不死,而且絕大多數也非劉向本人可以親遇而確認的。因此,以劉向著作所謂的《列仙傳》來確證有長生不死之仙人,由可能到實然,這是不夠的。
其次是,類比論證的謬誤。葛洪認為人體可以因服用神丹而有如黃金之可以不朽,故而其煉丹雖然以水銀與鉛等金屬物質為主,而非直接用黃金,但煉丹是否有成,都以是否變成黃金為驗證的標準,所謂的「金成者藥成也,金不成者藥不成也」(《抱朴子內外篇校注》,上冊,頁186)。然而,人體可以因服用葛洪所謂的神丹而有如黃金之可以不朽,這根本是混淆有生命與無生命之間的界線之說法。如人之生命體是藉由細胞的組合而有活動的可能,而細胞的本性就是由分子組成的能量體,有能量,細胞就可以持續存活,不能自產能量或者接收能量,細胞就無法存活。
另外,細胞有承受外界衝擊的一定界線,一旦超過界線,細胞也會因崩解而死亡。相對的,如黃金之無生命體僅僅只是藉由原子的本性與原子的排列,而展現不可磨滅的特性,根本沒有能量運作的需求。類比論證要成立的前提是,所類比的兩者之間具有同類性,如果是異類,那就不可能成立。而有生命與無生命之間是有本質的差異,屬於異類,兩者之間不能做類比推論的。
再者,人體是碳基的細胞體,就不可能經由服用金丹而透過消化系統來轉化成非碳基的結構。細胞體如果要持續存在,就必須維持原來的組成與型態,所可能改變的是細胞體與細胞體之間的排列型態。而且,經由人體之消化系統也只能消化吸收與人體之碳基組成之同類與所需要的成分,無法吸收非同類與非所需要的成分。而葛洪所說的神丹是由水銀與鉛等金屬為主所煉成,如此之非碳基之異類,如果服用的量少還可以勉強經由消化系統吸收一些,但如果是天天服用,就當然會產生人體無法承受之後的後果,諸如中毒之效應,歷代服用之人如唐朝不少皇帝會暴斃,就是相當自然的結果。
第三是,人之生命存在的本身雖然也具有價值,但其本質也僅具工具性價值,也就是說,生命係價值的載體。也因此,長生不死的生命本身並非具有絕對的價值,莊子甚至有「壽則多辱」之說(《天地第十二》)。因為,假如人之長生不死是屬於被奴役而有如豬狗的生活,如此之沒有尊嚴之下,則這樣的長生不死就不值得追求。因此,長生不死之具有價值是在於人可以過得樂活的前提之下,這也是葛洪所描述的長生不死是可以「乘雲駕龍,上下太清」的仙人狀態,換言之,是因為可以同時達到仙人狀態而使長生不死具有追求的絕對價值,而非長生不死本身具有絕對的價值。
莊子云,「天下……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齊物論第二》),所謂殤子,有說嬰幼兒時期就死亡者,有說是凡十九歲未成年而死亡者,總之是短命者。彭祖姓籛,名鏗,帝顓頊之玄孫,據說歷夏經殷至周,年壽八百歲。但莊子在此卻說,沒有比殤子更長壽,而年壽八百歲的彭祖卻是短命者。總之,莊子的意思是,壽命多寡本身僅具相對價值,而非具有絕對價值者,因此,從某種角度來說,如佛家所說,生命是苦,是難,則可以說殤子是長壽者,而彭祖是短命者。此處的壽與夭就不是時間之詞,而是類似福與禍之用語。
i.iii. 道教由外丹轉向內丹
葛洪雖然以外丹為主,但其實也有有關內丹方面的思想,「神猶君也,血猶臣也,氣猶民也。…養其氣所以全其身,…氣竭即身死。」(《抱朴子內外篇校注》,上冊,頁686)已經有後來道教以神為主的精氣神三分之主張。在功法方面,也說要「內守元精」、反聽與內視(「反聽而後聞徹,內視而後見無朕」)(參見《抱朴子內外篇校注》,上冊,頁253與249),諸如此類也成為後來道教內丹說的要素。
不過,葛洪會有有關內丹方面的思想,並不奇特,因為在先秦道家的老莊早就有這方面的主張。如老子就說,「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第42章與第六章),指出人有陰陽兩氣,更有天地之根的不死之谷神。莊子也說,「朝徹,而後能見獨。見獨,而後能無古今。無古今,而後能入於不死不生」(大宗師第六),指出人之到達朝徹而見獨的修行境界,就可以進入不死亦不生的境地。在外篇更有相當清楚的說法,「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汝形,無搖汝精,乃可以長生」(在宥第十一),指出人之修行之道是,無視無聽之內守而可以抱神以靜,輔以形不勞與精不搖,就可以臻至長生。因此,後世的如全真教的道教內丹派,就必須有更體系化與一貫化的思想,才能真正開創新的教派。
i.iii.i. 道教由外丹轉向內丹的必然性
人之有形(形體)與神(靈性),乃是不可否認的經驗之事實,因此,當葛洪求之於外,煉外丹而服用以求形體之長生,在證實外求以修練己身是不可行之後,就只能轉向內求修練己身,也就是轉向老莊所說的人之本具的不死之谷神,以無視無聽或心齋之類的修行方法,達到朝徹而見獨的至上境界,由是而達到不死不生的境地。因此,道教由外求之外丹而進展到內求的內丹,乃是歷史的必然。
另外,在追求長生或說不死不生方面,也有兩個走向的區分,一是追求人之形的長生,二是追求人之靈性的不死不生之超越境界。這裡就有道教所謂的修命與修性之分。
就追求人之形的長生方面,在煉外丹這個路徑顯然走不通的情況下,可以改由煉內丹以追求人之形的長生。然而,一旦相信人之靈性本來就可以不滅的不死不生之下,煉內丹的目的就可以放棄追求人之形的長生,改為以內丹之成就來追求人之靈性的超越境界,也就是所謂的成仙。
如此型態之煉內丹,又可以區分為兩種,一是認為內丹一旦成就了,人之靈性就可以達到成仙之超越境界,這也就是說,修命即是修性。另一是,認為內丹即使成就了,也僅具輔助效果而已,成就成仙之目標,還是要以人之靈性本身的修練為主,這也就是說,以修性為主,修命為輔,光是修命不足以成仙。
i.iii.ii. 道教內丹派思想之檢討
道教內丹派雖然都主張性命雙修,以達性命雙圓,但還是可以分為金丹派南宗的張伯端(紫陽真人,983-1082)之先命後性與金丹派北宗全真教之先性後命兩個不同的主張。以下逐一討論。
α. 內丹派修命與修性主張的合理性
道教內丹派性命雙修的主張,既修性也修命,相對於佛教之專注修性,也就是專注人之佛性開發與圓滿這樣的自力宗教來說,相當具有特色。而教內丹派之說修命與修性,其合理性所在就需要先予以說明,才能對於南宗的先命後性與全真教的先性後命這兩種不同的主張,有比較中肯的論斷。
α.α. 內丹派修命主張的合理性
雖然不必追求長生不死,但盡其天年,總是相當合理的人之自我要求,因此,道教內丹派的修命之主張,當然就有其合理性。然而,道教內丹派的修命就不僅僅是練人之形以求盡其天年而已,還要與修性進行連結,以達到人之神之大圓滿的境界。道教內丹派的切入點就在於「氣」,在將人之形與神再三分為精、氣、神,而以氣作為上通於神與下連於精的中介點。所謂的內丹就是在氣的層次來說的鍛煉而大成的成果。不過,三分之精、氣、神,精與氣屬於人之形的層次,人之神是另一層次,兩者是異層而有本質的差異。
對於內丹派之修命來說,其要點在於能否練精與練氣有成而成就金丹,進而,此大成之金丹是否可以通於異質之神的層次而成就天仙之境,因而可以說「殊不知成道者皆因煉金丹而得。」(《悟真篇淺解》,宋張伯端撰,王沐淺解,自序頁2.2,北京:中華書局,2010年)
相對的,在儒家,孟子也云,「氣,體之充也」(《孟子》,3.2),肯定人之形有氣的存在,但同時也說,「志,氣之帥也」,氣之衰旺在於人之志,並以「我善養吾浩然之氣」為歸結,認為氣本自浩然,善養之就可以獲得浩然之氣。而善養之道就是「配義與道」,如此之「直養而無害」,則氣可以「塞于天地之間」。換言之,在儒家並沒有特別在精與氣的修命層次上下特別的功夫,純然在「配義與道」之修性的層次下功夫。
在佛家亦然,講空與打坐入定的目的就在於去我執,乃至去法執,去我執與法執淨盡而大圓滿,就是佛之境界,因此,佛家同樣也只是在修性的層次下功夫,也沒在修命的層次下特別的功夫。
另外,現代所講究的養身與健身,對於道教內丹派來說,根本沒有到達修命的門檻,「勞形按影(應是引字)皆非道,…勸君窮取生身處」(《悟真篇淺解》,頁16),要從身之生處下手鍛煉,也就是從先天之精的元精與先天之氣的元氣下手鍛煉,才可能讓修命的功夫大成。相對的,現代養身與健身都只是在後天之精與後天之氣下功夫,簡言之,就只是練形或說練體而已,並沒進入到屬於先天範疇的煉精與煉氣。
α.β. 內丹派修性主張的合理性
內丹派修性主張的合理性,在中國義理傳統上,是很順理成章之事,只要肯定人之性本來光明,本來大圓滿,並非陰暗無光而具有原罪,就會主張修性。莊子就說,「神全者,聖人之道也」(《天地篇第十二》),在道教內丹派,神就是人之性的層次,能讓神達至大圓滿者就是聖人,也就是成仙。張伯端也如是說,「精氣神三者孰為重?曰:神為重。…神者,性之別名也。」(《內煉丹訣》,見《悟真篇淺解》之頁252)明白點出神就是性。
然而,雖然人之性本來光明,但這指的是天性,屬於形上之性,或說先天之性。而作為具有肉體形軀之人,也有來自肉體形軀之性,也就是感性之性,或說氣質之性,這是屬於形下之性,或說後天之性。此種區分人之兩種性,儒家如此,所謂的氣質之性與天理之性,承襲自老莊的道教也是如此區分,張伯端就說,「夫神者有元神焉,有慾神焉。元神者,乃先天以來一點靈光也。慾神者,氣質之性也。元神者,先天之性也。形而後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內煉丹訣》,見《悟真篇淺解》之頁230.3)也是區分為先天之性的元神以及後天之性的慾神。因此,道教內丹派之修性,可能各個門派有別,但簡單來說,就是存元神而去慾神,存元神而至大圓滿之境就是成仙。
β. 張伯端之先命後性主張的檢討
道教金丹派本來就是主張性命雙修,雖然是雙修,但兩者之間當然也有輕重之分,又可區分為重修命或者重修性。而且此種「重」又可區分為本質性之重與非本質性之重。所謂的本質性之「重」是指非此不可,修行能否大成的關鍵要素,而另一者則是可以輕到必要時可以捨棄的地步,即使捨棄也無礙於修行之大成。由於修性與修命必然有輕重之分,因此就有金丹派南宗之主張先命後性,以及金丹派北宗之全真教主張先性後命,兩種不同主張的金丹派別。
張伯端之金丹派南宗主張先命後性,此「先」字同樣也有本質性之先與非本質性之先兩種意思。所謂的本質性之「先」是指,如果沒有先修命,修性就不可能成功,甚至可以說,修命即是修性,修命之外別無修性。而所謂的非本質性之「先」可以是指修行之功夫的順序,是修命在先而後才修性,有階段之分,也可以指修行之功夫的輕重,花在修命的功夫必須多於花在修性的功夫。但如果是非本質性之先,其實這個「先」並不具有關鍵性的地位。
先看張伯端的修性主張,「能靜則金丹可坐而致也,但難也。…蓋心靜則神全,神全則性現。」(《內煉丹訣》,見《悟真篇淺解》之頁228-229)以定心之靜為修性之樞要,並強調,「心靜,精氣神始得而用矣。」(《內煉丹訣》,見《悟真篇淺解》之頁229)是則,在以定心之靜為修性之樞要的大前提之下,原有的鍛煉精氣神之道,都必須奠基於「靜」之上,如此,所謂的先命後性之強調修命必須在先,都並非本質性之「先」。也因為如此,約在元末,金丹派南北兩宗就合併,天台有張伯端流傳的紫陽派就併入全真教之中。(參見《悟真篇淺解》,序言之頁9.4)
γ. 全真教之先性後命主張的檢討
全真教之所以主張先性後命,主要在於對人之形的看法,認為人之必有死乃是不可迴避之事,否定葛洪之類傳統道教的人之形體可以長生不死的說法,王重陽(1112-1170)就說,「惟一靈是真,肉身四大是假」,又說,「性為真,身是假。」(轉引自《早期全真道教哲學思想論綱》,丁原明等著,頁53.3,濟南:齊魯書社,2011年)既然人之形體是假,非真之所在,真正之真在於人之性,當然就會主張先性後命,修性才是修行的核心所在,也是能夠成仙之所在。王重陽就說,「本來真性喚金丹」,又說,「得性見金丹。」(轉引自《早期全真道教哲學思想論綱》,頁54.2)也因此,對於全真教來說,相對於修性,修命純然是輔助性的修煉功夫而已。
雖然在前文,已經指出修命與修性乃是異質異層,不可能藉由修命直接打通修性,由修命之大成而使修性得以大成。此下,再由全真教對修性與修命的看法,來印證修命只能是修性的輔助而已。
γ.α. 全真教的修性主張
全真教的修性主張,可以以教祖王重陽的說法為標準。王重陽說,「夫修行者,常清淨為根本」,又說,「清淨是根源,真門戶。」(轉引自《早期全真道教哲學思想論綱》,頁59.2)以「清淨」為修性之要。
王重陽又將清淨分為內清淨與外清淨,「內清淨者,心不起雜念。外清淨者,諸塵不染著為清淨者也。」(轉引自《早期全真道教哲學思想論綱》,頁60.1)也就是說,內清淨有如佛家之定,外清淨有如佛家之出家,儘量擺脫塵緣,跳出凡塵。其中,外清淨是為了內清淨更容易成就,因此,內清淨才是真清淨。而如此之內清淨的說法,與張伯端之主張心靜可說是有本質之同。
王重陽主張儒釋道三教合一,在修性方面與佛教差別不大。不過,王重陽「內清淨」之說,也是淵源於老莊。
老子云,「致虛極,守靜篤」(第16章),清宋常星註解,「造其極曰致,真空無象曰虛,虛而至虛曰極。專一不二曰守,寂然不動曰靜,虛一渾厚,靜而至靜曰篤。」(《道德經講義》,頁24)。簡言之,修行之道無它,就是專一不二,守人心本然之虛與靜而造其極,直至虛而至虛、靜而至靜。如此之至虛至靜,即是王重陽所要追求的「心不起雜念」之內清淨。
莊子則有「心齋」與「坐忘」之說。「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人間世第四)虛者無也,無我而無人,而後無物。如此則可以普物無心,順事無情。故而明陸西星(1520-1606,道號潛虛)就註云,「心齋者,無二爾心,無雜爾念」(《南華真經副墨》,頁59.2),莊子之說「心齋」,無而至無,有如老子所說的「致虛極」,虛而至虛。
如何下「心齋」的功夫呢?莊子又說「坐忘」,「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大宗師第六)墮肢體者,忘我之形,黜聰明者,忘我之知,故云「離形去知」,而去我之知,其實就是去我之知人,乃至去我之知物,也就是忘人與忘物,因而「同於大通」,我與人與物渾然而無分。因此,所謂的「坐忘」,就是忘我而忘人,人我兩忘,進而後忘物,物我亦兩忘。由是,我與人與物渾然無分無別而大通。
γ.β. 全真教的修命主張
主張先性後命的全真教,在修命的主張就會符合只是作為修性的輔助之特性,所謂的「以命養性」,「七分性功,三分性功」。王重陽說,「修行須借色身修」,如何借吾人之色身來修行呢?「本來真性喚金丹,四假為爐煉做團」(轉引自《早期全真道教哲學思想論綱》,頁66.2)這是以四假(地、水、火、空)之人身來鍛鍊人之真性,以成就金丹。
至於修煉的方式,僅以丘處機的龍門派來說,「金丹之秘,在於一性一命。性者天也,常潛於頂(泥丸宮)。命者,地也,常潛於臍(下丹田)」,修煉就是使性命上下相交再次相合,就可以成就金丹。(《大丹直指》,傳丘處機著,引自《金元時代的道教》,日蜂屋邦夫著,金鐵成等譯,下冊,頁757.2,濟南:齊魯書社,2014年)換言之,屬於命功層次的修煉,都必須以性功為依歸,如此,才可能成就金丹。因此,所謂的「七分性功、三分性功」,是輕重之分之意,也就是性命交修,其中性功具有十分之七分的重要性,命功則僅占十分之三分的重要性。而如此之性命交修的修煉路徑,就是「神全則形全」,或說「神全則氣全」,有異於先命後性之修煉路徑的「形全則神全」,或說「氣全則神全」。
在性命交修的大前提之下,所謂的「煉精化炁」、「煉炁化神」、「煉神還虛」的三階段,如果認為有階段分明的命功與性功之分,如前二階段屬命功,最後階段屬性功,對於全真道來說,如此截然兩分的修煉是難以認同的說法。換言之,「煉精化炁」、「煉炁化神」、「煉神還虛」這三個階段都是性命交修,仍然以性功為主導,只是因為命功的重與輕的程度劃分為三階段,越前面的階段命功分量越重,越後面的階段命功分量越輕。
在《大丹直指》裡,將修煉成金丹的過程講得非常詳細而分明,總共分為九個階段,由「五行顛倒龍虎交媾」的初階到「棄殼升仙超凡入聖」的最高階,而整個修煉的總綱就是在序中所提的,「蓋心屬火,中藏正陽之精,名曰汞、木龍。腎屬水,中藏元陽真氣,名曰鉛、金虎。先使水火二氣上下相交,升降相接,用意勾引,…用神火烹煉,使氣周流於一身,氣滿神壯,結成大丹。」(見《金元時代的道教》,下冊,頁733.3)也就是說,修煉之道是將人身之中的正陽之精與元陽真氣,以意勾引而上下相交,然後用神火烹煉,當可以抵達氣滿神壯之境,就是金丹成就之時。
綜觀《大丹直指》這九階段的修練功法,其核心就在於「用意勾引」與
「用神火烹煉」,尤其是「用神火烹煉」。「火者,心也,神也,性也」(見《金元時代的道教》,下冊,頁740.1),所謂的火就是神之火,實質言之,就是性之火,故而其方法就是,「但初行之法,閉目內視中宮,絕慮、忘思、冥心」,或者,「祇守在頂門,無思無想,祇靜定」(見《金元時代的道教》,下冊,頁738.1與758.2),其中所說的「絕慮、忘思、冥心」,以及「無思、無想、靜定」,就是性功,或說性功有成之狀態,有如此「絕慮忘思、無思無想」之神火,才能烹煉元精與真氣而成就整個九個階段。也因此,才說全真教之修煉之法是性命交修,而非先命後性。
γ.β.α.《大丹直指》九階段修煉功法的評價
據傳丘處機所著《大丹直指》(一般認為還是可以代表丘處機之龍門派),將九階段的修練功法一一說明,不僅有每個階段修煉之圖示,還有修煉之訣,更有解說訣之訣義,可謂苦口婆心,洩盡天機,作者大愛之心溢於言表。不過,如此之條理分明的九階段修煉功法,是否真的有需要呢?
首先是,「煉精化氣」、「煉氣化神」與「煉神還虛」三階段,可說是內丹派(無論是南宗或者全真教的北宗)的共法,只是在先命後性與先性後命的不同主張,有不同的煉化之法,最終階段還是「煉神還虛」或者「煉神合道」,也就是人之神全然與道合。因此,《大丹直指》的九階段說,基本上還是「煉精化氣」等三階段共法之上的演繹與細分,而此種九階段的細分根本上還是可以移動的,也就是說,對一些修煉者來說,不見得就是如此之九階段,也可以是八階段或七階段等等,因人之體會與資質而異,並非確然而不可變。
其次是,《大丹直指》九階段並非「盈科而後進」的線性升階之功法,至少對前面幾階,尤其是屬於「煉精化氣」與「煉氣化神」的前六階來說,是不斷往返之修煉過程,主要是人之精與氣是不斷產生的,而非一次性產生而已。既然精與氣是不斷產生,自然就要不斷的煉化,而且,只要人之形體還在,還沒有飛升成仙之前,這樣的煉化是不能停步的。
第三是,對性功的強調有些不足。《大丹直指》的九階段,初階「五行顛倒龍虎交媾」說「絕慮忘思」,二階「五行顛倒周天火候」說「一塵不著」,三階「三田返復肘後飛金精」說「握固存神」,四階「三田返復金液還丹」說「正意守持一念不生」,五階「五炁朝元太陽煉形」說「閉目忘思」,六階「神水交合三田既濟」說「默運心火」,七階「五炁朝元煉神入頂」說「靜極氣生」,八階「內觀起火煉神合道」說「神識內守一意不散」,九階「棄殼升仙超凡入聖」為功成之時,故而沒有提及。
由是可知,諸如絕慮忘思、一塵不著、一意不散等等這類的性功,才是成就《大丹直指》所有九階段的核心關鍵所在,沒有這類性功的大成,簡言之,就是「靜極」,就不可能有這九個階段的成就。此如第八階段就說切防欲魔、情魔、富魔等十陰魔,也就是性功未能大成必然會出現的「心動」之現象。因此,性功如何可以大成至「靜極」的境界,應該要另闢篇章特別強調,而非任何修道者在修煉此九階段就可以水到渠成。換言之,神全乃可能氣全而成就金丹,沒有神全之神火來烹煉,金丹是不可能成就的。《大丹直指》云,「煉氣自易,起火亦難」,以「起火亦難」來說,如此之光是以「難」來說而未有修煉之專章,還是有輕忽性功之嫌。據說,龍門派也有「煉己」之初階性功,這當然是不夠的在先性後命之修煉的大前提之下,性功必然是徹始徹終的性功,才可能作為「神火」烹煉或指引所有九階段的成就。
第四是,《大丹直指》裡頻言不可輕易洩漏修煉之密,如「此法至親父子不傳,如輕洩及與契義觀者,定主災橫及重厄」、「如與小人說者,定有橫災」等等,此等戒慎態度其實沒有很必要。因為,此九階段修煉之法的詳細程度非一般內金丹功法所及,但此九階段之修煉無不以可以起神火之性功為前提,豈是沒有下過一定的性功者所能修煉,即使依照《大丹直指》所言去修煉,也不可成就的。因此,頻言不可輕易洩漏修煉之密,是沒有必要的。簡言之,內丹功法唯有君子之人可修行,小人斷無可能修煉而有成。
(2025.12.27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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