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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中的高希均教授
2026/08/07 2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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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日,我們才剛為高希均教授歡度九十歲生日,也迎來他的自傳出版。誰也想不到,兩個月後,這位精神矍鑠、笑聲爽朗的長者,竟悄然遠行。
想到十幾年來在他帶領下工作的點點滴滴,心中有說不出的感傷。

我是在2009年4月1日加入遠見天下文化旗下的小天下,擔任編輯部總監的。在這之前,我只見過高教授一面。當時的他,關注的是國際局勢、財經趨勢與國家競爭力;而我做的是童書出版,老實說,他對我的了解十分有限。
然而,高教授有一個鮮明的特質:一旦決定用人,就充分信任。
我報到後,他沒有再特別召見我,倒是送來一盆花表示歡迎。看似平常的小舉動,卻讓我感受到一種尊重與祝福。
那時我的辦公室在伊通公園旁,與行政大樓有段距離,因此很少有機會見到他。由於對童書出版並不熟悉,高教授幾乎不介入人事聘用,也很少過問選題規畫。許多時候,都是書印出來了,他才知道我們出版了什麼作品。
但這並不代表毫無原則。
我們都很清楚他的底線在哪裡。高教授一直認為,出版人的責任不只是做生意,更要對社會產生正面影響。因此,可能助長不良風氣、帶來負面影響的內容,即使明知有機會大賣,也不在我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這種充分授權卻又堅守價值的管理方式,讓人工作起來既自由,又懂得自我要求。
後來,我搬到行政大樓對面,參加主管會議和公司活動的機會變多,與高教授也漸漸熟悉起來。
每年年底,公司都要進行隔年的出版提案。所有樣書攤滿會議桌,每位主編依序報告,還有嚴格的時間限制。資淺編輯負責舉牌提醒時間,兩位老闆則隨時可能提問。同事們私下戲稱這是「年度大拜拜」。
雖然一年只緊張這麼一次,但大家都很慎重準備。
而這些會議背後,其實反映了高教授最重視的一件事:出版是否真正創造價值。
有一年農曆年前,我意外收到他親自送出的紅包,十分驚喜。接著在2014年的社務會議上,我更獲得年度總裁獎,獎金十萬元。
當我站上台致詞時,緊張得語無倫次。
因為我從來沒想過,一個埋首工作的童書編輯,會得到這樣的肯定。
高教授從不吝於鼓勵認真做事的人。
2014年底,小天下出版《地圖》一書,在短短半年內銷售突破十萬冊,創下亮眼成績。為了犒賞團隊,他特別安排我們前往波蘭拜訪作者,並順道進行參訪旅行。我也因此有機會踏上這個過去從未想過會造訪的國家。
2015年,我企畫的《少年讀史記》簡體版在中國大陸出版,幾年間創下可觀的銷售成績。當時許多成人書授權到大陸後,版稅經常追討不易,但出版《少年讀史記》的青島出版社卻年年如實申報版稅,合作誠信有目共睹。
後來合約到期,一家大型民營出版公司開出非常優渥的條件,透過高教授轉達希望接手出版權利。
我和作者反覆討論後,都認為青島出版社多年來的支持與守信極其珍貴,不該因利益而輕易放棄。高教授聽完後非常贊同,毫不猶豫幫我們婉拒對方。
這件事讓我看到,對他而言,商業利益固然重要,但誠信與情義更有價值。
也許是因為這幾本書的成功,高教授後來開始關心童書出版。不過,他關心的不是編務,而是創作者。
當他知道許多童書創作者收入有限、生活清苦後,連續好幾年在農曆年前後舉辦下午茶,邀請幾位童書作家聚會,並自掏腰包致贈創作獎勵金。
受邀的並非暢銷書作家,而是真正長期投入專業創作的人。
他說最需要鼓勵的,不是已經站在高峰的人,而是還在默默耕耘的人。
在我眼中,這正是高教授最可貴的地方。
2016年,我的人生遭逢重大變故。另一半突然昏迷倒下,我趕到苗栗,陪著他搭乘救護車北上治療。
那段路程至今仍歷歷在目。
一路上,高教授不斷來電替我打氣,同時協助聯絡醫療團隊。只要我和女兒點頭,到院後便能立即安排手術。
最後,醫師評估手術成功機率只有三成,而且即使救回,也極可能成為植物人。經過痛苦掙扎,我和女兒決定選擇放手,不讓他繼續受苦。
後來的告別追思會上,高教授親自到場並上台致詞。
身為享譽華人世界的經濟學家,為同樣學習經濟的一個生命做最後總結。回想起來,我始終覺得,那或許是我能為他安排的最高規格畢業典禮。
其實高教授一生最令我敬佩的,除了學問與見識之外,還有他對金錢的態度。
他早年在美國威斯康辛大學任教。台灣經濟起飛的年代,他每年暑假返台,參與公共事務,提出建言,也善用自己的人脈邀請國際知名學者與財經人士訪台,為台灣打開國際視野。許多人認識高希均,正是從那些年代開始。
退休後,他將美國住家捐贈給威斯康辛大學作為國際學人宿舍,又將退休金分別捐給碩士與博士母校。
他說自己當年身無分文赴美留學,靠獎學金完成學業。如今離開美國,也要像當年一樣「裸身而來,裸身而去」。
因為美國給他的東西,都已經裝進腦子裡了。
這十年來,我的辦公室曾在行政大樓的六樓,也曾在四樓,而他的辦公室始終在五樓。進出電梯時,經常會聽見他爽朗的笑聲。
那笑聲很有感染力。
如今電梯依舊上上下下,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但那熟悉的笑聲卻再也聽不到了。
回首與高教授共事的歲月,我最難忘的並非那些得獎的榮耀、暢銷的成績或難得的旅行機會,而是他始終相信人、尊重專業、重視情義,也願意在別人最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
這些年來,他影響的不只是遠見天下文化,不只是出版界,更是一群曾經在他身邊工作過的人。
而我,很慶幸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