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頂
一次又一次,我沒有灰心 ——《我是梅莉莎》的改版背後
2026/03/23 23:05
瀏覽278
迴響0
推薦7
引用0
編輯的工作,大半時間其實都花在選書上。閱讀作者的來稿、瀏覽國外源源不絕寄來的書訊,一則則過濾篩選,再向出版社索取感興趣的書稿進行評估,接著才會進入是否出版的討論。
有些書,編輯一看便愛不釋手,覺得作者觀念先進、情節鋪陳寫實動人,恨不得立刻介紹給讀者;但也有些書,若議題超前於社會風氣,短時間內難以被師長接受,最終只能化為泡沫,消失在書市的灘頭上。
尤其是與性別認同相關的書籍。將近二十年前,我就曾出版過《她是我哥哥》。這本書當年獲得中時開卷好書獎最佳青少年圖書。以我的年紀來說,成長過程中,周圍的一些長輩常以「半陰陽仔」稱呼有女孩氣質的男孩,我也是在這樣充滿偏見的語境中長大。直到讀了這本書,我才真正開始理解跨性別者與變性者的世界,體會他們所承受的痛苦、掙扎與辛酸。可惜,那終究是將近二十年前的事,《她是我哥哥》早已化為泡影。
後來,我接觸到女兒的一位男同學,他完全以女孩的樣貌打扮自己,也清楚地認為自己是女孩。然而,家人卻選擇視而不見,對這樣的話題一概避而不談。
如果他是我的「女兒」,我會如何幫助她?又該如何與她相處呢?
約莫十年前,我又有機會讀到《喬治女孩》。儘管前一次的經驗已讓我嚐過教訓,仍不死心,再次嘗試。成果稍好一些,勉強達到損益兩平。
接著,版權授權期限到了,是續約,還是不續約?也正巧在這個時間點,國外原書更名為 Melissa 重發,並告知若要續約,書名也必須一併更改。
考量到時空背景已有所不同,社會對性別議題的討論也逐漸展開,我們決定不讓《我是梅莉莎》再次成為消失的泡沫。更重要的是,就我個人的閱讀觀點而言,這本作品在美國出版的時間其實也偏早,同樣承受社會輿論的壓力,但無論在寫作技巧或情節鋪陳上,都比後來以相同議題獲得紐伯瑞銀獎的作品更加成熟、合理,也更能說服人心。

《我是梅莉莎》中的主角喬治,在所有人眼中是一個溫和的男孩;然而,在她的內心深處,她清楚知道自己是一個女孩。她將這個祕密藏在床底下那一疊女性雜誌裡,那裡是她唯一的避風港。
當學校宣布要演出舞台劇《夏綠蒂的網》時,喬治夢想能飾演溫柔、聰慧的蜘蛛「夏綠蒂」。然而,老師卻以「你是男孩」為由,拒絕讓她參加試鏡。這個挫折成為故事的重要轉捩點。在好朋友凱莉的理解與支持下,喬治最終在正式演出當天,勇敢展現真正的自己。
這不只是一場戲劇演出,更是一個向家人、同學,以及整個世界宣告「我是誰」的勇氣時刻。
然而,這本書之所以動人,並非因為描寫了多麼激烈的衝突,而是它精準捕捉了那種「格格不入」的孤獨感,以及自我接納初現時的微光。
作者透過喬治日常而細碎的掙扎──例如對男廁的恐懼、對穿上裙子的渴望──讓讀者能直觀理解跨性別兒童所面臨的處境。書中不斷提醒:性別認同並非一種選擇,而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自我認識。
凱莉這個角色在書中至關重要。她並未因喬治的坦白而疏離對方,反而以實際行動證明,真正的友情源於理解與陪伴。這樣的溫暖對比,突顯出當制度(例如學校教育)顯得僵化時,人與人之間的善意可以成為最堅實的支撐。
在整部小說中,家長的反應是最真實、也最讓讀者感到糾結的部分。作者並未將父母塑造成反派,而是誠實描寫出多數家長在面對「孩子與自身期待不符」時,所經歷的震驚、否認與掙扎。
關於喬治母親的心境轉折,書中有幾個關鍵時刻:
首先,是母親的「選擇性無視」與恐懼。她代表了那種「深愛孩子,卻無法直面真相」的家長角色。當她在床底下發現喬治藏起來的女性雜誌時,第一反應是憤怒與困惑,並脫口而出:「你還太小,不懂這些。」這正呈現出成人常見的偏見──認為孩子的性別認同只是「一時興起」或「受到影響」。
其次,是將一切歸類為「那只是演戲」。當喬治在舞台劇中成功飾演夏綠蒂、獲得眾人喝采時,母親的反應顯得微妙:她稱讚喬治演得很好,卻刻意把整件事框限為表演。只要這是一場戲,她就能繼續維持「我有一個兒子」的世界觀。這樣的心態,在現實中並不少見──許多家長願意支持孩子的才華,卻抗拒承認孩子人格中最核心的性別認同。
最後,是從「失去兒子」的恐懼,慢慢走向「看見女兒」的可能。故事尾聲,喬治提出希望以女孩的打扮去動物園,母親的態度首次出現鬆動。她逐漸意識到,若仍堅持否認,就可能真正失去與孩子的情感連結。於是,她不再強硬阻止,而是嘗試觀看、理解喬治在穿上女裝後,由內而外流露出的快樂與自在。
相較於母親的掙扎,哥哥史考特的反應顯得直率而溫暖。雖偶爾帶著玩笑口吻,但他更早察覺到「妹妹」的真實狀態。當他看見喬治在舞台上的表現,並未像大人那樣感到價值觀的崩塌,而是給出簡單卻真誠的肯定。這也提醒我們,成人的偏見,往往比孩子來得更沉重。
《我是梅莉莎》是一部極為獨特的少年小說,它邀請所有讀者放下既有的標籤,用最純粹的眼光,去認識一個生命最真實的靈魂。
你可能會有興趣的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