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打開《出版人週刊》(Publishers Weekly)的電子報,映入眼簾的是珍・尤倫的訃聞。
雖然人世更迭本就是自然的規律,心中仍不免升起一絲悵然。這份遺憾,竟也與剛出版的《發現貓頭鷹》產生了微妙的連結。

去年的波隆那書展上,初次看到《發現貓頭鷹》的書稿時,我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正是珍・尤倫與約翰.秀能合作的經典《月下看貓頭鷹》。兩書之間,隱隱流動著一種向前輩作品致意的氣息。
然而,正因兩書成書時間相距近四十年,細讀之後,更能發現其中耐人尋味的對照:同樣描繪人對自然的渴望與等待,同樣以「尋找貓頭鷹」為敘事核心,卻在節奏、文字與視覺風格上展現出截然不同的閱讀經驗。將兩書並置,不僅能看見圖畫書如何處理「時間」與「感受」,也能窺見經典與當代創作回應兒童心靈的不同方式。

《月下看貓頭鷹》講述一個極其簡單的故事:寒冷的冬夜,小女孩第一次跟著父親進入森林「去看貓頭鷹」。整個情節濃縮於一個夜晚,父女兩人安靜的行走、等待、傾聽,直到終於與貓頭鷹短暫相遇。故事的張力來自沉默與期待——「有時候看不到,但有時候就會看到」這種不確定性,構成了其獨特的節律。因此,閱讀這本書,更像是進入一種感官的狀態:冷空氣、雪地聲響、黑暗與光影交織,讀者彷彿與書中父女共享一段靜謐而帶有神祕感的自然經驗。
《發現貓頭鷹》則採取了完全不同的時間尺度。主角為了看見貓頭鷹,經歷長時間的尋找與挫折:她在森林、海邊、草原甚至墓園反覆觀察,歷時數月卻始終未能如願,直到某個雪夜才終於看見。這樣的結構讓故事呈現出清晰的「累積性」——一次次落空的經驗逐漸堆疊出情感張力,並在最後「看見」的瞬間轉化為近乎魔法般的喜悅。於是,《發現貓頭鷹》不僅關於觀看,更關於學習如何觀看——一段帶有主動追尋意味的成長歷程。

在書寫風格上,兩者差異尤為鮮明。《月下看貓頭鷹》如同一篇詩性散文,句子流暢,節奏柔和,充滿意象與比喻:森林如靜止的雕像,夜晚如夢。文字不著痕跡的引領讀者進入一種氛圍之中,使「看貓頭鷹」成為一場被感受而非被說明的經驗。
相對的,《發現貓頭鷹》則更貼近兒童的思考軌跡。簡短句、反覆句與自問式語言——例如「你們到底在哪裡?我應該怎麼做呢?」——構成強烈的節奏感,也呈現出貼近內心的獨白。文字不再追求隱喻的詩意,而偏向觀察與行動的記錄,甚至帶有學習筆記的質感。讀者不只是在感受自然,更參與主角的探究歷程:如何蒐集線索、如何持續嘗試、如何在失敗中學習。若說《月下看貓頭鷹》偏於抒情,那麼《發現貓頭鷹》則更傾向敘事與認知的融合。

圖像風格亦呈現出鮮明對比。《月下看貓頭鷹》的插畫細膩而寫實,約翰.秀能以低明度的水彩色調,結合大量留白,營造出雪夜廣闊而寧靜的空間感。畫面中的光影與距離,讓讀者彷彿置身其中,視覺與文字的詩性相互呼應,構築出一種沉靜而深遠的美感。
《發現貓頭鷹》的圖像則融合鋼筆線條與水彩,帶有輕盈而親近的手繪質感。畫面中除了自然場景,還融入地圖、觀察記錄與圖解,使圖像承擔起資訊與敘事的雙重功能。翻閱這本書,就像翻看一位孩子的自然觀察筆記,既具故事性,也呈現出探索歷程。隨著場景轉換,色彩更為多變,整體視覺節奏也更加動態。

兩書的主角同樣是女孩,但她們「觀看」的方式卻展現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姿態。在《月下看貓頭鷹》中,女孩在父親的帶領下,學習如何安靜、如何等待,讓自己融入自然,等待奇蹟發生;而在《發現貓頭鷹》中,女孩則在母親的陪伴與老師的指引下,不斷嘗試與修正,透過經驗累積,把「看見」轉化為一種可以學習的能力。前者的父親是經驗的傳遞者,後者的母親則未必熱衷賞鳥,卻願意支持孩子的熱情,走進她的世界。
當我們把這兩本書放在一起閱讀,會發現「看見貓頭鷹」不只有一種方式:它既可能來自長時間的追尋與學習,也可能來自一個靜默等待的瞬間。在珍・尤倫離世之際,再讀《月下看貓頭鷹》,並與《發現貓頭鷹》相互映照,更讓人感受到:圖畫書捕捉的,不只是自然中的一隻鳥,而是人與世界相遇的兩種姿態——一種向外追尋,一種向內沉靜,而那份凝視與等待,本身便已蘊含著動人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