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cerpt：艾倫‧狄波頓的《無聊的魅力》

只要我們步下一條走廊，踏上一架飛機，幾小時後即可降落在一個我們沒有任何回憶，也沒有人知道我們姓名的地方。在下午三點那個極易感到困乏絕望的時刻，能夠透過情緒的縫隙，在內心想著隨時都有一架飛機起飛前往某處，是多麼令人開心的事情。
——艾倫‧狄波頓，〈造訪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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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聊的魅力
On Seeing and Noticing
作者： 艾倫．狄波頓
原文作者：Alain de Botton
譯者：陳信宏
出版社：先覺
出版日期：2014/04/30

　　帶領我們關照生活、藝術、愛情、工作、建築、旅行等細微之處，
　　張開好奇的眼，從平凡處觀察，在尋常處思索，於意想不到之中，獲得幸福。

　　風景不在別處，而在你的心中。
　　閱讀狄波頓，俯拾皆是美，逃脫僵化的界線，撫慰疲憊的心靈。
　　究竟，悲傷何以成為快樂？浪漫愛情為何弔詭？
　　如何創造工作樂趣？怎麼面對真實自我？為什麼在機場漫步能化解沮喪或無聊？

　　最能以小喻大、言外蘊旨的英倫才子作家艾倫．狄波頓，以機智幽默的筆鋒，對歷史上的作家、畫家、思想家的作品，提出最精妙深刻的評論。翻開本書，跟著狄波頓的腳步，從一幅畫、一幢建築、一次旅行、一段感情，從每一個生活的點滴裡發現美好。在平庸的日子裡也能發現點亮心靈的感動，或無聊、或憂傷、或孤獨、或無助的時空，都變成了忘我的豐富，這就是──無聊的魅力。

相信喜歡或認識艾倫‧狄波頓的讀者應該不少，雖然我自認不算忠實，但至少也已經讀過他 7、8 本以上的作品。
這一本《無聊的魅力》相對於其他作品輕薄許多，拆解開來只能說是相當小品的幾篇隨筆，或談藝術、或談工作、或談感情、或談寫作，而譯者以「無聊的魅力」作為書名 On Seeing and Noticing 的翻譯，雖涵蓋了一些文章主題，然則似乎有些誤導。
至於這裡頭的文章或深或淺，好比是〈動物園〉這一篇，它讓我想起約翰‧柏格的一篇文章〈為何凝視動物？〉，但如果想就內容的層次上來比較，可能兩者的實力還是太過懸殊。
儘管如此，倘若問我個人意見的話，那麼第一篇〈憂傷的快樂〉應該是這本書裡頭最值得推薦一讀的文章，從美國畫家霍普的幾幅作品切入並一路前進，再逐漸賞析一些存在著憂傷、寂靜、內省情緒的特定空間……
從而，我們透過霍普對於這些加油站、餐廳、火車、旅館有了嶄新的認識。

【Excerpt】
霍普 (Edward Hopper, 1882~1967) 屬於特別的藝術家類型，他的作品雖然憂傷，卻不會讓人看了覺得憂傷——堪稱是畫界的巴哈或科恩 (Leonard Cohen)。寂寞是他作品中的首要主題。他筆下的人物看起來似乎都離家很遠。他們站在旅館床邊讀信、在酒吧裡喝酒、在火車上望著窗外，或者在旅館大廳裡看書。他們的面容看起來充滿脆弱與內省。他們也許剛拋下了別人，或者被別人拋下，他們尋求著工作、友伴或者一夜的歡愉，飄蕩在只會短暫停留的地方。他畫裡的時間通常是夜晚，窗外見到的是黑暗及充滿威脅性的開闊原野或陌生城市。然而，霍普雖然描繪種種陰鬱蒼涼的景象，他的畫作本身看起來卻不蒼涼——也許是因為這些作品呼應了看畫的人自己的哀傷與失落，從而讓人覺得自己不是唯一遭到這些苦痛迫害困擾的對象。也許，憂傷的書最能為我們在憂傷的時候帶來撫慰，而我們在沒有人可以摟抱疼愛的時候，也最該在牆上懸掛一幅淒冷孤寂的畫作，畫面中也許是一座空無一人的加油站。

……

《自動販賣店》是一幅描繪憂傷情景的畫作——卻不是一件引人憂傷的作品。這幅畫和傑出的憂鬱樂曲具有相同的力量。畫中那個室內空間雖然看起來空空蕩蕩，卻不顯得悽慘荒涼。那個地方的其他人可能也同樣是孤身一人的男男女女，獨自喝著自己的咖啡，一樣沉浸於自己的思緒當中，一樣孤立於人群之外：一種常見的孤立現象，有助於減輕個人內心那種認為獨處即是孤單寂寞的壓迫感。



……

接觸傑出藝術家的作品所帶來的一項副作用，就是讓人開始注意到世界上的某些事物，並且因為那件作品而得知那些事物乃是該位畫家特別會有敏銳感受的對象。我們開始對所謂的「霍普式」事物產生敏感度——現在，這種特質不僅可見於霍普本身到過的北美地點，也存在於所有已開發世界中的汽車旅館、加油站、路邊餐館、機場、公車站，以及徹夜營業的超級市場當中。霍普開創了一整個藝術學派，這個學派的創作題材鎖定於「閾限」的空間，也就是除了家與辦公室以外的建築物：那些能夠令人感受到一種特定的疏離詩意的過渡場所。我們可以在葛思奇 (Andreas Gursky) 與史塔基 (Hannah Starkey) 的攝影作品裡、溫德斯 (Wim Wenders) 的電影，以及伯恩哈特 (Thomas Bernhardt) 的著作中感受到霍普的存在。

……

加油站總是不免讓我想起霍普的《加油站》——這幅畫的創作時間比《自動販賣店》早了十三年，而且同樣是一件探究孤寂的作品。在這幅畫裡，我們看見一座加油站孤獨矗立在向晚的天色下。不過，在霍普的筆下，這種孤寂的感受又再次具有令人感動與著迷的特色。黑暗從畫布右方像霧氣一樣擴散開來，猶如恐懼的預兆，與加油站帶來的安全感恰成對比。在黑夜與荒野樹林的圍繞下，一旦我們處於這座位於人類世界最偏遠的邊哨站，將會比在白晝的城市裡更容易產生親近感。那裡的咖啡機與雜誌——人類種種微小的欲望和虛榮——都抗拒著外面那個廣大的非人世界，抗拒著那座綿延好幾英里的森林，其中不時傳來樹枝被熊與狐狸踩過的聲響。在那裡，看見一份雜誌封面以粉紅色的粗體字建議我們今年夏天塗上紫色指甲油，或是在咖啡機上方看見一段文字敦促我們嗅聞剛烘焙好的咖啡豆所發出的香氣，會讓人不禁心生一陣感動。在道路沒入無窮無盡的森林之前，身處於這座最後的休息站裡，我們會覺得人與人之間的共同點，遠比相異之處來得重要。



……

霍普也對汽車與火車頗感興趣。他深深著迷於人在旅程上似乎特別容易陷入的那種內省情緒。他喜歡捕捉火車穿越一片原野之時，瀰漫在空空蕩蕩的車廂裡的那種氛圍：車廂內一片寂靜，車廂外則不斷傳來車輸奔馳在鐵軌上所發出的規律聲響，而這樣的聲響與窗外的景色共同促成了一種如夢似幻的感受，於是我們覺得自己彷彿脫離了尋常的自我，而得以接觸到在日常生活中可能不會浮現的思緒和記憶。在《火車上的C車廂》這幅畫裡，霍普筆下的那個女子似乎就是處於這樣的心緒下，一面讀著手上的書，一面不時瞥看一眼窗外的景色。
世界上沒有多少地方會比移動中的飛機、船隻或火車上更能促使人與自己進行內在的對話。我們眼前的事物與我們腦子裡的思緒幾乎存在著一種陳腔濫調的關聯：宏大的思緒偶爾需要壯觀的景象，新的地方能夠催生新的想法。內省冥思易於陷入停滯，所以可由不斷流動的景色獲得幫助。在純粹只需要思考的時候，我們的心智可能會不願意好好思考。這種任務可能會像臨時必須講笑話或者模仿別人的口音一樣令人氣餒。心智的某些部分若是從事著其他活動，例如聽音樂或者凝視著一排不停掠過的樹木，思考就會變得比較活躍。音樂或景觀有助於分散注意力，以免我們的心智一察覺到意識中浮現了自己不願面對的事物，就把思考的大門封閉起來，也避免我們的心智因為害怕回憶、渴望、反思性或原創性的想法，而一再耽溺於不涉及自我的瑣碎事務。



……

如果說克服寂寞是愛的一項特徵，那麼我太太和我在初識之後的幾個星期發現彼此都喜愛充滿疏離感的霍普式空間，尤其是小廚師連鎖餐廳，自是再適切也不過的事情。英國的小廚師就像美國的路邊餐館一樣：雖是供應劣質餐點的醜陋空間，卻充滿了詩意。我太太在小時候跟著她父親去過小廚師餐廳。她的父親木訥寡言，總是喜歡點一份英式早餐，然後一語不發地自顧自看著報紙，或者望著窗外抽菸。那種時刻讓她覺得自己彷彿擺脫了例行性的日常生活，擺脫了她土生土長的薩福克郡那座市場小鎮裡那種一成不變的日子。
……
所幸有小廚師餐廳那種看似不可能存在的環境，我們才能偶爾逃離家的束縛、逃離心智習慣、逃離禮儀社會的規範——而短暫體驗一種迷人的另類生活。兩人得知彼此對小廚師餐廳懷有共同的喜好，不只表示這兩人對餐廳擁有相同的品味，而是在極度私密的內在心理發現了一個共同點。說起來，實在應該要有更多人在小廚師餐廳舉行婚宴才對。
王爾德曾說，在惠斯勒 (James Whistler) 描繪霧氣瀰漫的倫敦之前，倫敦原本是沒有霧的。倫敦當然本來就是一座多霧的城市，只是沒有惠斯勒的作品引導我們的目光之前，比較不容易注意到這項特質而已。王爾德針對惠斯勒所說的這句話，同樣也可以套用在霍普身上：在霍普開始作畫之前，世界上原本看不到那麼多的加油站、小廚師餐廳、機場、火車、汽車旅館，以及路邊餐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