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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的《聖喬凡尼那條路》
2026/11/16 0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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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的《聖喬凡尼那條路》
書名:聖喬凡尼那條路
La Strada Di San Giovanni
作者: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
譯者:倪安宇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26/1/23
「記憶練習」為伊塔羅‧卡爾維諾未完成的一組寫作計畫,本書收錄了這項寫作計畫中1962–1977年間的五篇文章,集結而成這本自傳體性質濃厚的散文集。
〈聖喬凡尼那條路〉描繪了少年時期與父親前往聖喬凡尼農地的日常回憶,寫出了卡爾維諾與父親兩人之間的分歧與矛盾;〈觀眾回憶錄〉回憶了在戲院裡觀賞電影度過的青少年時光;〈戰事回憶錄〉展現了近身游擊戰的迷離與破碎;〈獲得批准的垃圾桶〉幽默詼諧的口吻令人莞爾而後不禁深思;〈關於陰暗面〉,則在充滿幻想的記憶結構中宣示了作家使命。
【Excerpt】
〈戰事回憶錄〉
我並沒有全部忘記,記憶還在,藏在彷彿灰色毛線球的大腦裡,藏在思緒洪流底部濕漉漉的河床裡,思緒河床的每一粒沙都保留了生命的瞬間無法再被抹去,只是被埋在數十億沙粒中。我試著讓那一天,那個早晨,在那一天開始之際介於黑暗與光明之間的那一個小時浮上來。我已多年沒有把那些記憶翻出來,它們有如躲在記憶洞穴中的鰻魚。我有把握,無論何時,只要我輕輕攪動那一池淺水,就能看到它們甩尾浮出水面。我最多需要搬開幾塊卡在過去和現在之間的大石頭,露出儲存遺忘記憶的額葉縫隙。為什麼非得是那天早晨,而不是其他時刻的記憶呢?漩渦總是以河床的幾個點為中心形成,當長時間沉睡的記憶甦醒,時間螺旋便如同派渦,得從某個點為中心展開。
此刻,過了將近三十年,我終於決定把那張記憶網拉上岸,看看裡面究竟有什麼,我在黑暗中摸索,彷佛黎明始終不肯來,彷彿我無法睜開惺忪睡眼,但或許這個渾沌狀態正代表記憶是準確的,因為我現在覺得宛如被刪減一半的記憶在當時同樣殘缺不全。那天鬧鐘在清晨四點響起,奧爾默支隊立刻在樹林中模黑下山,看不到落腳處的我們抄捷徑快步向前衝,所謂捷徑,與其說是林中小路不如說是懸崖蛸壁,乾涸的河床上滿是荊棘和蕨類植物,釘鞋踩在光禿禿石頭上很滑,這只是我們往前線移防的開始,正如同我此刻循著破碎記憶的痕跡試圖前往記憶的前線。沒有任何視覺記憶,因為那晚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但我記得黑暗中倒下的身軀,我胃裡有半個便當盒的栗子,不但沒有提供我熱量,反而像是吞了一把醋漬礫石在肚子裡滾動,沉重的機關槍子彈匣不斷敲打我的肩膀,每次踩空都有臉部朝下捧倒或向後仰倒背部著地的風險。那一段下坡路我只隱約記得我跌跌撞撞,但說不定跌跌撞撞這件事其實發生在另一個夜晚或凌晨。醒來奔赴戰場的記憶大同小異,我是我們支隊負責軍事物資的人員,永遠揹著那個硬梆梆的彈藥匣,背帶緊緊勒住我的肩膀,但是在這段記憶裡,我和跟在我後面的人的咒罵聲被各種寒窣聲消音了,彷彿這次比以往更需要保持安靜,因為與此同時,樹林裡所有武裝人員都跟我們一樣列隊下山,駐紮在僻靜農舍裡的費加洛營所有支隊都已出發,基諾旅下轄的每個營都從山谷裡冒出來,在騾道上交會的其他行伍都是前一晚一接到維多師長的軍令就從更遠的山區奔來。全區游擊隊都於拂曉時分在巴亞爾多鎮附近會師。
天色遲遲未亮。已是三月時節,春天現蹤,是戰爭的最後一個春天(是嗎?),也可能是(我們之中不知道多少人)生命的最後一個春天。記憶中模糊的除了光線和季節外還有之後發生的事。重要的是在黑暗中人擠人的那段下坡路格外有真實感,當我感覺到自己踩在碎石路上時,認出了腳下是經過墓園通往巴亞爾多鎮的車道,拐彎後,即便我看不到,但我知道正前方是矗立在山頂上的那個小鎮。現在我從那團灰色毛線球中找出了一個明確地點,那是我從小熟悉的地方,黑暗開始變透明,各種形狀和顏色漸漸顯現,轉眼間我們不再孤單:大道上除了我們這支行進隊伍,還有另一支隊伍,不對,我們是夾在跟我們很像的兩列隊伍中間前進,他們腳步拖沓、槍口朝下。「你們長官是誰?」有人開口問我們。「費加洛,你們呢?」「裴雷塔。」「我們是戈利。」這些指揮官的基地都在其他山谷或山區。
我們擦肩而過時互相打量,看著自己部隊跟另一個部隊並列,軍服不成套,款式各不相同,什麼顏色都有,感覺很奇侄,但同時又能輕易認出對方是自己人,因為我們衣服最容易破損的位置一樣(掛著步槍背帶的肩膀處,被黃銅彈匣撐破的口袋,很快就被灌木叢和枝椏劃爛的補管),武器裝備有一樣的也有不一樣的,令人鼻酸的老舊九一式步槍,德製柄式手榴彈的木頭手柄銷插在腰帶上,還有一些在歐洲戰場上格外醒目的現代化輕型高速武器,每次交戰後就會從這一方手中換到另一方。我們不是留著落腮鬍,就是臉上光滑無鬚,不是一頭長髮就是小平頭,都長了青春痘是因為幾個月來只吃栗子和馬鈴薯的緣故。從黑暗中現身的我們仔細端詳對方,彷彿對經過嚴峻寒冬還有那麼多人活下來感到意外,通常只有大勝或大敗的日子才會見到這麼多人。大家面面相覷也是因為即將開始的這一天還沒有定論:脖子上掛著望遠鏡的指揮官們在塵土飛揚的大道上匆忙來去對部隊發號施令,分配任務和戰鬥位置,準備進攻巴亞爾多鎮。
我得補充說明一下,這個位於阿爾卑斯山濱海山麓的小鎮十分隱蔽,猶如古代城堡,在當時是被義大利社會共和國,狙擊兵控制,他們絕大多數是學生,軍力強大戰備精良,從巴亞爾多鎮往南到切里亞納鎮,整片橄欖樹林的綠油油山谷都是他們的勢力範圍,我們加里波底旅游擊隊,和格拉齊亞尼“麾下的狙擊兵持續交鋒,戰況慘烈。我還有很多需要補充說明,例如在那個地方、那幾個月進行的這場戰爭是怎麼回事,但是與其喚醒那段記憶,不如之後用根據歷史選輯整理解說、塵埃落定的論述來覆蓋記憶,此刻我想談的是當我們排成一列轉進環繞小鎮山腳下一條小路,進入一座林木稀疏的淺紅色樹林時,收到了軍令:「脫下鞋子掛在脖子上,不能讓人聽見腳步聲,小鎮的狗若開始吠叫就麻煩了。傳話下去,行進問保持安靜。」
我想從這一刻說起。這些年來我一直告訴自己,別急,再等等,等我想談的時候,只需要回想脫下硬梆梆的軍靴時如何鬆了一口氣,雙腳踩在土地上、踩在栗子外殼和野生洋薊的尖刺上,即便小心翼翼,然而每走一步那些尖刺都會穿過羊毛襪刺進皮膚裡是什麼感覺,我以為我只要回想那一刻,只要重溫我停下來把尖刺從襪底拔出來隨即又踩到新的尖刺的畫面,其他畫面便會接踵而來,就跟解開糾結成團的線一樣,就跟脫掉大腳趾和腳後跟都破掉的襪子後,便會露出另外幾層同樣破掉的襪子、卡在夾層中的尖刺花穗枯枝,還有夾在毛線裡的細碎灌木枝葉一樣。
我之所以專注於放大這些細節,是為了不讓自己發覺我的記憶有多少漏洞。原本的暗夜黑影現在變成淺淡模糊的汙漬。任何動靜,例如巴亞爾多鎮劃破拂曉靜謐的公雞啼鳴,有可能被解讀為生活日常,也有可能意味著鎮上已經進入戒備狀態。我們小隊跟機關槍手埋伏在低處的橄欖樹林中,看不到小鎮。有一根電線桿(應該是)架起巴亞爾多鎮和切里亞納鎮之間的電話線。我記得我們被分派的任務是:只要聽到開始發動攻擊,就剪斷電話線,如果有法西斯分子往山下田裡跑,要截斷他們的去路,以及一接到命令,就立刻登山支援進攻。
我想知道為何這張處處是漏洞的記憶之網留住了某些東西而遺忘掉其他東西,像這些從未被執行的命令,我記得一清二楚,但我想記住的是我隊友的臉和名字,他們的聲音,那些用方言說出來的句子,以及沒有老虎鉗的我們最後如何剪斷電話線。我還記得作戰計畫,在不同階段原本應該是什麼樣子,結果卻變成了什麼樣子。順著這個思路走,我想從聽覺角度重來一遍:在那個寂靜的鄉問拂曉時分,有許多人不發一語待命中,有轟隆隆聲,還有槍聲響徹雲霄。那個寂靜是可預期的,只不過比原本預期的持續更久。隨後傳出槍響,各種爆破聲和掃射聲,這些聲響混雜糾結難以辨識,因為聲響在空間裡無法成形,唯獨隨著時間,隨著我們趴伏在山腳下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等候的那段時間,才能成形。
我繼續在記憶的幽谷中探索。我現在擔心的是只要有關於戰爭和青春的感性記憶浮現,就會立刻被變色光暈籠罩,變成充滿往日情懷的故事片段,無法告訴我們事情真相,只會讓我們以為看到了真相,且說出了真相。巴亞爾多鎮被圍困那段不為人知的往事,我不知道我是在摧毀它,或是拯救它。
……
我沒時間想像細節,因為我們得儘快撤離,以免被困在小鎮走不掉。特里托利從一道矮牆上跳下來,彷彿惡作劇般丟出一枚手榴彈。他身旁的卡杜護送大家撤離,對大家比手畫腳表示現在道路暢通無阻,趕緊往後退。狙擊手中有人認出了由一群米蘭人組成的小隊,他們原本也是狙擊手,一年前轉投入我們支隊。我快要說到我在開頭就想起來的那段回憶,也就是卡杜之死。
那段時間的記憶也包括想像的記憶,因為我正在把我當時的想像一一挖掘出來。我看到的不是卡杜喪命的那一刻,而是之後。那時候我們已經離開小鎮,其中一名狙擊手把倒臥在地上的一具屍體翻過來,看見那人蓄著金棕色的鬍鬚,寬闊胸膛上有長長的撕裂傷,他說:「欸,你們看,是誰死了。」於是大家都圍過去,發現死的是前狙擊神槍手、後來轉入我們支隊的卡杜。卡杜離開狙擊隊後成為其他狙擊手討論、懷念又敬畏的傳奇人物,許多人想仿效他但缺乏勇氣。卡杜平靜自信的笑容中蘊含神秘力量。
我寫了這麼多,終於明白我幾乎完全不記得那天早晨發生了什麼,得再往下寫,才知道那天晚上和夜裡的事。當時在敵營小鎮一起守著亡黨之夜的人不知誰依舊健在誰已離世。參與那場暗夜戰事的我依然在山上尋覓可以告訴我究竟我們是輸了還是贏了的夥伴。當年那個夜晚和我現在寫作的這個夜晚相隔多遠。那些出現和消失的一切代表什麼。
書名:聖喬凡尼那條路
La Strada Di San Giovanni
作者: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
譯者:倪安宇
出版社:時報文化
出版日期:2026/1/23
「記憶練習」為伊塔羅‧卡爾維諾未完成的一組寫作計畫,本書收錄了這項寫作計畫中1962–1977年間的五篇文章,集結而成這本自傳體性質濃厚的散文集。
〈聖喬凡尼那條路〉描繪了少年時期與父親前往聖喬凡尼農地的日常回憶,寫出了卡爾維諾與父親兩人之間的分歧與矛盾;〈觀眾回憶錄〉回憶了在戲院裡觀賞電影度過的青少年時光;〈戰事回憶錄〉展現了近身游擊戰的迷離與破碎;〈獲得批准的垃圾桶〉幽默詼諧的口吻令人莞爾而後不禁深思;〈關於陰暗面〉,則在充滿幻想的記憶結構中宣示了作家使命。
【Excerpt】
〈戰事回憶錄〉
我並沒有全部忘記,記憶還在,藏在彷彿灰色毛線球的大腦裡,藏在思緒洪流底部濕漉漉的河床裡,思緒河床的每一粒沙都保留了生命的瞬間無法再被抹去,只是被埋在數十億沙粒中。我試著讓那一天,那個早晨,在那一天開始之際介於黑暗與光明之間的那一個小時浮上來。我已多年沒有把那些記憶翻出來,它們有如躲在記憶洞穴中的鰻魚。我有把握,無論何時,只要我輕輕攪動那一池淺水,就能看到它們甩尾浮出水面。我最多需要搬開幾塊卡在過去和現在之間的大石頭,露出儲存遺忘記憶的額葉縫隙。為什麼非得是那天早晨,而不是其他時刻的記憶呢?漩渦總是以河床的幾個點為中心形成,當長時間沉睡的記憶甦醒,時間螺旋便如同派渦,得從某個點為中心展開。
此刻,過了將近三十年,我終於決定把那張記憶網拉上岸,看看裡面究竟有什麼,我在黑暗中摸索,彷佛黎明始終不肯來,彷彿我無法睜開惺忪睡眼,但或許這個渾沌狀態正代表記憶是準確的,因為我現在覺得宛如被刪減一半的記憶在當時同樣殘缺不全。那天鬧鐘在清晨四點響起,奧爾默支隊立刻在樹林中模黑下山,看不到落腳處的我們抄捷徑快步向前衝,所謂捷徑,與其說是林中小路不如說是懸崖蛸壁,乾涸的河床上滿是荊棘和蕨類植物,釘鞋踩在光禿禿石頭上很滑,這只是我們往前線移防的開始,正如同我此刻循著破碎記憶的痕跡試圖前往記憶的前線。沒有任何視覺記憶,因為那晚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但我記得黑暗中倒下的身軀,我胃裡有半個便當盒的栗子,不但沒有提供我熱量,反而像是吞了一把醋漬礫石在肚子裡滾動,沉重的機關槍子彈匣不斷敲打我的肩膀,每次踩空都有臉部朝下捧倒或向後仰倒背部著地的風險。那一段下坡路我只隱約記得我跌跌撞撞,但說不定跌跌撞撞這件事其實發生在另一個夜晚或凌晨。醒來奔赴戰場的記憶大同小異,我是我們支隊負責軍事物資的人員,永遠揹著那個硬梆梆的彈藥匣,背帶緊緊勒住我的肩膀,但是在這段記憶裡,我和跟在我後面的人的咒罵聲被各種寒窣聲消音了,彷彿這次比以往更需要保持安靜,因為與此同時,樹林裡所有武裝人員都跟我們一樣列隊下山,駐紮在僻靜農舍裡的費加洛營所有支隊都已出發,基諾旅下轄的每個營都從山谷裡冒出來,在騾道上交會的其他行伍都是前一晚一接到維多師長的軍令就從更遠的山區奔來。全區游擊隊都於拂曉時分在巴亞爾多鎮附近會師。
天色遲遲未亮。已是三月時節,春天現蹤,是戰爭的最後一個春天(是嗎?),也可能是(我們之中不知道多少人)生命的最後一個春天。記憶中模糊的除了光線和季節外還有之後發生的事。重要的是在黑暗中人擠人的那段下坡路格外有真實感,當我感覺到自己踩在碎石路上時,認出了腳下是經過墓園通往巴亞爾多鎮的車道,拐彎後,即便我看不到,但我知道正前方是矗立在山頂上的那個小鎮。現在我從那團灰色毛線球中找出了一個明確地點,那是我從小熟悉的地方,黑暗開始變透明,各種形狀和顏色漸漸顯現,轉眼間我們不再孤單:大道上除了我們這支行進隊伍,還有另一支隊伍,不對,我們是夾在跟我們很像的兩列隊伍中間前進,他們腳步拖沓、槍口朝下。「你們長官是誰?」有人開口問我們。「費加洛,你們呢?」「裴雷塔。」「我們是戈利。」這些指揮官的基地都在其他山谷或山區。
我們擦肩而過時互相打量,看著自己部隊跟另一個部隊並列,軍服不成套,款式各不相同,什麼顏色都有,感覺很奇侄,但同時又能輕易認出對方是自己人,因為我們衣服最容易破損的位置一樣(掛著步槍背帶的肩膀處,被黃銅彈匣撐破的口袋,很快就被灌木叢和枝椏劃爛的補管),武器裝備有一樣的也有不一樣的,令人鼻酸的老舊九一式步槍,德製柄式手榴彈的木頭手柄銷插在腰帶上,還有一些在歐洲戰場上格外醒目的現代化輕型高速武器,每次交戰後就會從這一方手中換到另一方。我們不是留著落腮鬍,就是臉上光滑無鬚,不是一頭長髮就是小平頭,都長了青春痘是因為幾個月來只吃栗子和馬鈴薯的緣故。從黑暗中現身的我們仔細端詳對方,彷彿對經過嚴峻寒冬還有那麼多人活下來感到意外,通常只有大勝或大敗的日子才會見到這麼多人。大家面面相覷也是因為即將開始的這一天還沒有定論:脖子上掛著望遠鏡的指揮官們在塵土飛揚的大道上匆忙來去對部隊發號施令,分配任務和戰鬥位置,準備進攻巴亞爾多鎮。
我得補充說明一下,這個位於阿爾卑斯山濱海山麓的小鎮十分隱蔽,猶如古代城堡,在當時是被義大利社會共和國,狙擊兵控制,他們絕大多數是學生,軍力強大戰備精良,從巴亞爾多鎮往南到切里亞納鎮,整片橄欖樹林的綠油油山谷都是他們的勢力範圍,我們加里波底旅游擊隊,和格拉齊亞尼“麾下的狙擊兵持續交鋒,戰況慘烈。我還有很多需要補充說明,例如在那個地方、那幾個月進行的這場戰爭是怎麼回事,但是與其喚醒那段記憶,不如之後用根據歷史選輯整理解說、塵埃落定的論述來覆蓋記憶,此刻我想談的是當我們排成一列轉進環繞小鎮山腳下一條小路,進入一座林木稀疏的淺紅色樹林時,收到了軍令:「脫下鞋子掛在脖子上,不能讓人聽見腳步聲,小鎮的狗若開始吠叫就麻煩了。傳話下去,行進問保持安靜。」
我想從這一刻說起。這些年來我一直告訴自己,別急,再等等,等我想談的時候,只需要回想脫下硬梆梆的軍靴時如何鬆了一口氣,雙腳踩在土地上、踩在栗子外殼和野生洋薊的尖刺上,即便小心翼翼,然而每走一步那些尖刺都會穿過羊毛襪刺進皮膚裡是什麼感覺,我以為我只要回想那一刻,只要重溫我停下來把尖刺從襪底拔出來隨即又踩到新的尖刺的畫面,其他畫面便會接踵而來,就跟解開糾結成團的線一樣,就跟脫掉大腳趾和腳後跟都破掉的襪子後,便會露出另外幾層同樣破掉的襪子、卡在夾層中的尖刺花穗枯枝,還有夾在毛線裡的細碎灌木枝葉一樣。
我之所以專注於放大這些細節,是為了不讓自己發覺我的記憶有多少漏洞。原本的暗夜黑影現在變成淺淡模糊的汙漬。任何動靜,例如巴亞爾多鎮劃破拂曉靜謐的公雞啼鳴,有可能被解讀為生活日常,也有可能意味著鎮上已經進入戒備狀態。我們小隊跟機關槍手埋伏在低處的橄欖樹林中,看不到小鎮。有一根電線桿(應該是)架起巴亞爾多鎮和切里亞納鎮之間的電話線。我記得我們被分派的任務是:只要聽到開始發動攻擊,就剪斷電話線,如果有法西斯分子往山下田裡跑,要截斷他們的去路,以及一接到命令,就立刻登山支援進攻。
我想知道為何這張處處是漏洞的記憶之網留住了某些東西而遺忘掉其他東西,像這些從未被執行的命令,我記得一清二楚,但我想記住的是我隊友的臉和名字,他們的聲音,那些用方言說出來的句子,以及沒有老虎鉗的我們最後如何剪斷電話線。我還記得作戰計畫,在不同階段原本應該是什麼樣子,結果卻變成了什麼樣子。順著這個思路走,我想從聽覺角度重來一遍:在那個寂靜的鄉問拂曉時分,有許多人不發一語待命中,有轟隆隆聲,還有槍聲響徹雲霄。那個寂靜是可預期的,只不過比原本預期的持續更久。隨後傳出槍響,各種爆破聲和掃射聲,這些聲響混雜糾結難以辨識,因為聲響在空間裡無法成形,唯獨隨著時間,隨著我們趴伏在山腳下什麼都看不見只能等候的那段時間,才能成形。
我繼續在記憶的幽谷中探索。我現在擔心的是只要有關於戰爭和青春的感性記憶浮現,就會立刻被變色光暈籠罩,變成充滿往日情懷的故事片段,無法告訴我們事情真相,只會讓我們以為看到了真相,且說出了真相。巴亞爾多鎮被圍困那段不為人知的往事,我不知道我是在摧毀它,或是拯救它。
……
我沒時間想像細節,因為我們得儘快撤離,以免被困在小鎮走不掉。特里托利從一道矮牆上跳下來,彷彿惡作劇般丟出一枚手榴彈。他身旁的卡杜護送大家撤離,對大家比手畫腳表示現在道路暢通無阻,趕緊往後退。狙擊手中有人認出了由一群米蘭人組成的小隊,他們原本也是狙擊手,一年前轉投入我們支隊。我快要說到我在開頭就想起來的那段回憶,也就是卡杜之死。
那段時間的記憶也包括想像的記憶,因為我正在把我當時的想像一一挖掘出來。我看到的不是卡杜喪命的那一刻,而是之後。那時候我們已經離開小鎮,其中一名狙擊手把倒臥在地上的一具屍體翻過來,看見那人蓄著金棕色的鬍鬚,寬闊胸膛上有長長的撕裂傷,他說:「欸,你們看,是誰死了。」於是大家都圍過去,發現死的是前狙擊神槍手、後來轉入我們支隊的卡杜。卡杜離開狙擊隊後成為其他狙擊手討論、懷念又敬畏的傳奇人物,許多人想仿效他但缺乏勇氣。卡杜平靜自信的笑容中蘊含神秘力量。
我寫了這麼多,終於明白我幾乎完全不記得那天早晨發生了什麼,得再往下寫,才知道那天晚上和夜裡的事。當時在敵營小鎮一起守著亡黨之夜的人不知誰依舊健在誰已離世。參與那場暗夜戰事的我依然在山上尋覓可以告訴我究竟我們是輸了還是贏了的夥伴。當年那個夜晚和我現在寫作的這個夜晚相隔多遠。那些出現和消失的一切代表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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