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
Excerpt：羅伯特．麥克法倫的《河流有生命嗎？》
2026/11/14 17:03
瀏覽53
迴響0
推薦1
引用0
Excerpt：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的《河流有生命嗎？》
姑且不論速讀與慢讀的優缺點，但確實有些書讓人只想要慢讀，如麥克法倫的所有作品，包含《心向群山》、《野性之境》、《故道》以及《大地之下》，而這一次的最新作品《河流有生命嗎？》也不例外。
每天晨讀約20至30頁，一週後約莫只讀到三分之一處，但自己已經忍不住想要整理書摘並推薦給其他讀友。
以下試摘要分享本書前兩個章節。
書名：河流有生命嗎？
IS A RIVER ALIVE？
作者：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
譯者：葉佳怡
出版社：大家出版
出版日期：2026/11
麥克法倫稱河流為這本書的「共同作者」。沿河而行，水勢改變他的速度，也改變句子的呼吸。車窗外，樹林、河流與水壩接連掠過；進入急流，聲響、動作與心聲交織成另一道暗湧；回到泉邊，水流像另一隻手，與伸進水中的手掌交握。隨著章節推移，讀者也逐漸感到，他正被周遭的生命觀看、碰觸與改變。有些思想必須走到水邊才會浮現，有些關係則必須親自感受才能書寫。
當河流遭到截斷、掩埋與出售，作者與河流的這份親近，也將他帶向法律、權力與公共行動，使這本書成為他至今最個人也最具政治性的作品。書中的河流連著他與家人相處的時光、與朋友共同涉過的險境，也連著他對死亡、對骨灰終將歸於何處的想像。
【Excerpt】
〈序曲：湧泉〉
一萬兩千年前，一條河誕生了。
在一座小丘山脚下的窪地，燧石淨白如眼，首次有水從白堊岩裂縫湧出，然後流走。湧出又流走，湧出又流走，一天天，然後一年年，然後無數個十年，然後無數世紀。盛夏的白晝之月與莓紅色冬陽注視著，所有流轉的季節注視著，肩高近兩公尺的鹿注視著，看哨的鷹和狐狸注視著，雨雪冰雹注視著，從嘴吻到尾端三公尺長的原牛注視著。
這道湧泉最初以雪的形態降下。雪落定，融化，緩緩滲入基岩，然後在此湧出，成爲泉水——這片銀色的湧動不眠不休地顫動，以低語及呢喃使自身形成的水池泛開漣漪。
歲月使這些水逐漸澄清，透明如玻璃，泛著青藍。北方，冰河正心有不甘地撤退。巨大的晶瑩冰瓣及冰船首在暖化氣候的拖拽下，嘎吱呻吟著退守高地最後據點。巨大冰原退去，留下刮磨過的地面、疤痕累累的基岩平原，以及大量融冰湖與冰磺。重擔移開後，大地鬆了一口氣，往上隆起。樹木尾隨冰河北移，先是樺樹和榛樹，然後是灰柳，填滿一處處窪地。南方，嚴霜終於鬆開鋼鐵箝制，水因而得以深深滲入大地，填滿含水層，讓這道泉水從山腳湧出。
湧泉成溪，溪又成河，三者都尋求入海。這是八千年前，或七千，或六千，是椴樹的時代，原始林覆滿大地，湧向海岸，一路繁茂長到湧泉池畔。氣候現在暖多了，也潮濕多了。在雨水餵養下，湧泉水流更強，溪流在土地上切出更寬的水徑，直到匯入那條以寬大曲流蜿蜒至河口的河。最後，在青銅色的沙灘和閃亮的泥灘地之間，河水抵逢大海，被潮汐與風打散成一波波海浪。
泉水周遭的樹林有暗影晃動。首次有人在此出現，被水誕生之地吸引。泉水成為這些人的固定點，成爲他們奉節性移動的迴圈及遷徙途中渦旋中的一個奇異吸引子。他們在此飲水、進食、入眠，用鹿角敲擊燧石結核，製成工具。這些燧石外層是白色，內部是幽暗的藍。他們把石葉裝上木柄，製成石𨬌及石錛，磨利雕刻器，在骨頭上刻畫。他們以石塊砌成炊火爐，在白堊上留下焦黑石塊。他們的夜火在這荒涼土地的巨大孤中燃燒，在幽暗宇宙更巨大的孤寂中燃燒。某個冬夜，極光在天穹閃爍，幾幻的燦亮天河一股股流淪交總，粉綠色光線落在人們仰起的驚異臉龐，隨後一切又被無邊黑暗吞。
歷史的流動既迅疾，又緩慢，迴旋向自身，在順流與逆流交會處形成漩渦。生與死升起又落下，這道泉則一如既往，安頓環繞著自身的萬物，對土地施加某種類似意志的力量。聚落開始出現，人們掘起一座堤道圍場，築壘設防，可容十來戶人家。幾世紀過去，圍場荒廢了，雜草蔓生，被周遭的植物吞沒。新的死者埋入古老白堊土，陪葬品也一同下葬，陶罐、珠子，原牛彎展的巨角，那原牛死於一把長柄戰斧，斧頭從牠盈滿液光的雙眼之間打穿頭骨。幻燈機閃動加速。兩千年過去，白堊丘再次成爲要塞，巨大的環形堡壘牆出現，有壕溝，有木柵。小樹林中，更多泉水湧現，共有九道，注滿兩座水潭。取水人在地上踩出小徑，從堡壘到泉邊來來回回，一次又一次。
對水的崇拜漫過更廣大的土地。泉與溪成爲聖地，水以不可理解，也不可否認的聲音吐出話語。在這個年代，河流被視為神，也被命名為神。Dana，後來的多瑙河（Danube）；Deva，後來的迪河（Dee）；Tamesa，後來的泰晤士河（Thames）；Sinan，後來的香農河（Shanon）。但從白色山丘腳下那些搏動的湧泉流出的涓流，若曾有名，那名字也已湮沒在時間之中。
……
在漫長早季將盡的某日，我和么子威爾一起前往湧泉。
我知道那天我們會看見什麼，也不太明白自己爲何還去，但我仍牽著威爾的手，兩人一起跨過纖熱田野與蔭涼樹林之間的交界。
黑龍葵，喜鵲嘎叫，蒼蠅在漂浮的陽光碎片裡，一遍遍潦草寫著同一則訊息。泉群幾乎已經死去。含水層超量抽水、連續幾個乾燥夏季，兩者已做好準備工作，如今幹旱擊中了這裡。我從未見過這麼低的主池水面。窪地被葉子堵住，腐臭難聞。從泉畔流出的水，在溪床上深不足三公分，也看不出任何流動。
「水是不是死了？」威爾問。他只有九歲。這場景讓他難受。他明白這裡出事了，但無法指出是什麼事。此地古老的力量及新近的創傷中，有些什麼，令他相當不安。
「不，當然不是。」我說，但我的篤定是一種欺瞞。
我們離開樹林，看到一隻白鷺，潔白得像一片雪，石頭般靜立在耗竭的出水道中。那姿態彷彿是只要有耐心，就多少能把水的生命召喚回來。
〈導言 Anima〉
我們正在尋找那些我們忘了建造的船。
——貝瑞．羅培茲（Barry Lopez, 2022）
本書是一趟旅程，深入一個足以改變世界的觀念：河流有生命。
書中探索了與此觀念相關的歷史、人物、地方、未來，以及相類的觀念，例如森林可能會思考，或山也許有記憶。本書想問的是，如果我們認真看待河流有生命這個觀念，會發生什麼事？這樣的肯認，在感知、法律與政治上意味著什麼？這是一次試圖以另一種方式想像水的嘗試。
《河流有生命嗎？》在三處主要地景展開。第一處，是位於厄瓜多一座名為Г Los Cedros」的雲霧森林，也就是「雪松森林」，這裡是Rio Los Cedros「雪松河」的發源地。第二處，是印度東南部水城清奈中傷痕累累的溪流、潟湖和河口。第三處是尼塔西南的荒野內陸，因努人的家鄉，而Mutehekau Shipu，也就是「鵲河」，就流過這片土地，最後在蒙特婁東北方近一千公里外的聖羅倫斯灣入海。
這三個地方都已成爲哲學家米榭．塞荷（Michel Serres）所謂「自然契約」這個革命性思考的焦點。在這三個地方，河流都在某種根本層面上被理解爲活的。在這三個地方，河流的存續也都受到嚴重威脅：厄瓜多的威脅來自探礦，印度來自污染，尼塔西南則來自水壩。
「水在說話。」蘇格蘭作家娜恩．雪柏德（Nan Shepberd）如此表示。但說的是什慶？我每到一處，都問人們同一個問題：河在說什麼？這是個古老如老齡林的問題，由來已久。我得到的答案，美麗、隱晦、令人不安，也發人深思。這些答案共同承認一件事：我們生活在一個複調世界，但在這個世界，地球大多數居民，無論人類或非人類，都被剝奪了聲音。被噤聲，不等於沉默；不被聽見，不等於沒有話語。沒有任何地景只以單一語言說話。
我希望一開始就清楚說明，本書是與流過書頁的河流一同寫成。這些河包括雪松河、阿迪亞爾河（Adyar）、庫姆河（Cooum River）與科薩塔萊亞爾河（Kosasthalaiyar River） 、鵲河、浩蕩的聖羅倫斯河，還有一條清澈溪流。那溪流沒有名字，從離我家約兩公里的九泉林湧泉中流出，並在接下來的書頁中為時間打拍。這些河流都是我的共同作者。
某天早晨，我陪同兒子威爾走路上學，他問我正在寫的書叫什麼名字。「《河流有生命嗎？》」我告訴他。「呃，那這本書應該會很短吧，爸爸。」他回我：「因爲答案就是有啊！」
……
是who，而非 which。這些有生命的土地，These lands wboare alive。詞語造就世界。英語用it來指稱河流、樹木、山、海洋、烏與動物，將這些存在降低爲物件，與身爲「人」的人類區隔開來。在英語中，自然景物的代名詞是 which 或 that，而不是 who。the river that flows; the forest that grows。我寧可說 rivers who flow，以及 forests who grow。英語中沒有 to river 這個動詞。但還有什麼比河流更像動詞？
「語法」安排事物之間的關係。這個詞彙聽來枯燥無味，內部卻隱含了極爲宏大的力量。畢竟在中世紀英語，grammar（語法）也代表 mogic（魔法），而 gramarye則是咒語或巫術之書。良好的萬物有靈語法，仍可爲現存的事物復魅。想像一條河是活的，會使水以不同方式閃耀，新的相遇可能性浮現，孤寂感也往後退開一、兩步。借用羅賓．傑佛斯（Robinson Jefiers）的優美說法，你會發現自己正向外墜入愛（falling in love outward）。
在毛利語中，人們遇見新朋友時，可能會問：「Ko wai koe？」字面意思是：「你的水是誰？」我的水，是迪河，發源於凱恩戈姆高原，在海拔一千兩百公尺處，從花崗岩間汩汩湧出，四周是雷鳥、雪鵐與沁寒日光。我的水，也是那條無名滑流，從白丘腳下窪地的湧泉流出。
請在腦中捧著你國家的地圖。想像整張地圖全黑，只剩河流與溪流，讓這些水流發出顏色鮮明的光：藍與綠，猩紅與紫。一種全新地形躍入眼中。大地忽然布滿錯綜複雜的脈絡。山脊線呈現爲黑暗、蜿蜒的空缺，集水區收攏細細水絲，熟練地編成線、編成細。傾斜，放大。圖案重複，接著隨著每一次尺度轉換再次重複：支流與水道、葉狀分枝與莖幹的碎形分岔。像是血管系統。像是神經網路。
所有人都活在一座流域內。
……
我是在疑慮與不安中，展開這些河流之旅。我知道，我想得到回應的那個問題，也就是本書書名所提出的問題，極為艱難，儘管我多麼希望答案就像我兒子所以為的那樣簡單。
我們如何回答這個奇特而尖銳的問題，意義深遠。光是提出這個問題，就已是第一步。我們此刻如何回答，攸關我們能否認識、愛惜這個地球，並在其上生活，這種生活方式應能讓我們不辜負地球，與地球相守。尋找答案的這些年，我既困惑，也屢獲啓示。而最終，當然了，是一條河給了我最真切也最複雜的回應。
旅途中，我遇見遭竊取的河、溺斃的河、消失的河，也見識到企業、罪犯與政府如何無情地行使權力。我遇見許多河流捍衛者，他們試圖重新界定我們對「生命」的理解，有時冒著極大的風險。對他們而言，絕望是一種奢侈。我看著一位身懷不可思議之力的女子被水治癒，也目睹兩項發現，其中一項稍稍改寫了地球生命的整部故事。至於在「峽谷」發生的事—那地方在加拿大偏遠的東北，得沿一條狂野的河順流而下十天才能到，我後來才知道，一切原來都流向那一點、那一處，而我至今仍遠遠無法滑化，更別說理解。我想，或許我這一生都會走在試著接受的路上。
我的第一趟旅程，是前往厄瓜多北部的雲霧森林。那無疑是一座活的森林，活的河流如血脈般在其中奔流。在這裡，世上最早寫成文字的故事，正以某個版本被重新講述，只是這一次，結局不同。
入夜了。離赤道幾公里，在那片雲霧林的高處，離任何路都有好幾公里。
空氣沁寒，地面溯濕。夜行生物發出啁啾與喀噠聲。
下方的恢谷裡，一條年輕的河不停地歌唱。
一小片林間空地上，燃著一堆火——無邊黑暗中的一點微光。影與焰，將圍繞空地的樹葉染上虎紋。再往外，四面八方，莽莽林木漫開，由溪流縫綴，因衆聲而沸騰。
森林的眼睛注視著。
河流的耳朵傾聽著。
森林的眼睛看見，一小群人緊擠在火邊。
河流的耳朵聽見，其中一人在啜泣。
姑且不論速讀與慢讀的優缺點，但確實有些書讓人只想要慢讀，如麥克法倫的所有作品，包含《心向群山》、《野性之境》、《故道》以及《大地之下》，而這一次的最新作品《河流有生命嗎？》也不例外。
每天晨讀約20至30頁，一週後約莫只讀到三分之一處，但自己已經忍不住想要整理書摘並推薦給其他讀友。
以下試摘要分享本書前兩個章節。
書名：河流有生命嗎？
IS A RIVER ALIVE？
作者：羅伯特．麥克法倫（Robert Macfarlane）
譯者：葉佳怡
出版社：大家出版
出版日期：2026/11
麥克法倫稱河流為這本書的「共同作者」。沿河而行，水勢改變他的速度，也改變句子的呼吸。車窗外，樹林、河流與水壩接連掠過；進入急流，聲響、動作與心聲交織成另一道暗湧；回到泉邊，水流像另一隻手，與伸進水中的手掌交握。隨著章節推移，讀者也逐漸感到，他正被周遭的生命觀看、碰觸與改變。有些思想必須走到水邊才會浮現，有些關係則必須親自感受才能書寫。
當河流遭到截斷、掩埋與出售，作者與河流的這份親近，也將他帶向法律、權力與公共行動，使這本書成為他至今最個人也最具政治性的作品。書中的河流連著他與家人相處的時光、與朋友共同涉過的險境，也連著他對死亡、對骨灰終將歸於何處的想像。
【Excerpt】
〈序曲：湧泉〉
一萬兩千年前，一條河誕生了。
在一座小丘山脚下的窪地，燧石淨白如眼，首次有水從白堊岩裂縫湧出，然後流走。湧出又流走，湧出又流走，一天天，然後一年年，然後無數個十年，然後無數世紀。盛夏的白晝之月與莓紅色冬陽注視著，所有流轉的季節注視著，肩高近兩公尺的鹿注視著，看哨的鷹和狐狸注視著，雨雪冰雹注視著，從嘴吻到尾端三公尺長的原牛注視著。
這道湧泉最初以雪的形態降下。雪落定，融化，緩緩滲入基岩，然後在此湧出，成爲泉水——這片銀色的湧動不眠不休地顫動，以低語及呢喃使自身形成的水池泛開漣漪。
歲月使這些水逐漸澄清，透明如玻璃，泛著青藍。北方，冰河正心有不甘地撤退。巨大的晶瑩冰瓣及冰船首在暖化氣候的拖拽下，嘎吱呻吟著退守高地最後據點。巨大冰原退去，留下刮磨過的地面、疤痕累累的基岩平原，以及大量融冰湖與冰磺。重擔移開後，大地鬆了一口氣，往上隆起。樹木尾隨冰河北移，先是樺樹和榛樹，然後是灰柳，填滿一處處窪地。南方，嚴霜終於鬆開鋼鐵箝制，水因而得以深深滲入大地，填滿含水層，讓這道泉水從山腳湧出。
湧泉成溪，溪又成河，三者都尋求入海。這是八千年前，或七千，或六千，是椴樹的時代，原始林覆滿大地，湧向海岸，一路繁茂長到湧泉池畔。氣候現在暖多了，也潮濕多了。在雨水餵養下，湧泉水流更強，溪流在土地上切出更寬的水徑，直到匯入那條以寬大曲流蜿蜒至河口的河。最後，在青銅色的沙灘和閃亮的泥灘地之間，河水抵逢大海，被潮汐與風打散成一波波海浪。
泉水周遭的樹林有暗影晃動。首次有人在此出現，被水誕生之地吸引。泉水成為這些人的固定點，成爲他們奉節性移動的迴圈及遷徙途中渦旋中的一個奇異吸引子。他們在此飲水、進食、入眠，用鹿角敲擊燧石結核，製成工具。這些燧石外層是白色，內部是幽暗的藍。他們把石葉裝上木柄，製成石𨬌及石錛，磨利雕刻器，在骨頭上刻畫。他們以石塊砌成炊火爐，在白堊上留下焦黑石塊。他們的夜火在這荒涼土地的巨大孤中燃燒，在幽暗宇宙更巨大的孤寂中燃燒。某個冬夜，極光在天穹閃爍，幾幻的燦亮天河一股股流淪交總，粉綠色光線落在人們仰起的驚異臉龐，隨後一切又被無邊黑暗吞。
歷史的流動既迅疾，又緩慢，迴旋向自身，在順流與逆流交會處形成漩渦。生與死升起又落下，這道泉則一如既往，安頓環繞著自身的萬物，對土地施加某種類似意志的力量。聚落開始出現，人們掘起一座堤道圍場，築壘設防，可容十來戶人家。幾世紀過去，圍場荒廢了，雜草蔓生，被周遭的植物吞沒。新的死者埋入古老白堊土，陪葬品也一同下葬，陶罐、珠子，原牛彎展的巨角，那原牛死於一把長柄戰斧，斧頭從牠盈滿液光的雙眼之間打穿頭骨。幻燈機閃動加速。兩千年過去，白堊丘再次成爲要塞，巨大的環形堡壘牆出現，有壕溝，有木柵。小樹林中，更多泉水湧現，共有九道，注滿兩座水潭。取水人在地上踩出小徑，從堡壘到泉邊來來回回，一次又一次。
對水的崇拜漫過更廣大的土地。泉與溪成爲聖地，水以不可理解，也不可否認的聲音吐出話語。在這個年代，河流被視為神，也被命名為神。Dana，後來的多瑙河（Danube）；Deva，後來的迪河（Dee）；Tamesa，後來的泰晤士河（Thames）；Sinan，後來的香農河（Shanon）。但從白色山丘腳下那些搏動的湧泉流出的涓流，若曾有名，那名字也已湮沒在時間之中。
……
在漫長早季將盡的某日，我和么子威爾一起前往湧泉。
我知道那天我們會看見什麼，也不太明白自己爲何還去，但我仍牽著威爾的手，兩人一起跨過纖熱田野與蔭涼樹林之間的交界。
黑龍葵，喜鵲嘎叫，蒼蠅在漂浮的陽光碎片裡，一遍遍潦草寫著同一則訊息。泉群幾乎已經死去。含水層超量抽水、連續幾個乾燥夏季，兩者已做好準備工作，如今幹旱擊中了這裡。我從未見過這麼低的主池水面。窪地被葉子堵住，腐臭難聞。從泉畔流出的水，在溪床上深不足三公分，也看不出任何流動。
「水是不是死了？」威爾問。他只有九歲。這場景讓他難受。他明白這裡出事了，但無法指出是什麼事。此地古老的力量及新近的創傷中，有些什麼，令他相當不安。
「不，當然不是。」我說，但我的篤定是一種欺瞞。
我們離開樹林，看到一隻白鷺，潔白得像一片雪，石頭般靜立在耗竭的出水道中。那姿態彷彿是只要有耐心，就多少能把水的生命召喚回來。
〈導言 Anima〉
我們正在尋找那些我們忘了建造的船。
——貝瑞．羅培茲（Barry Lopez, 2022）
本書是一趟旅程，深入一個足以改變世界的觀念：河流有生命。
書中探索了與此觀念相關的歷史、人物、地方、未來，以及相類的觀念，例如森林可能會思考，或山也許有記憶。本書想問的是，如果我們認真看待河流有生命這個觀念，會發生什麼事？這樣的肯認，在感知、法律與政治上意味著什麼？這是一次試圖以另一種方式想像水的嘗試。
《河流有生命嗎？》在三處主要地景展開。第一處，是位於厄瓜多一座名為Г Los Cedros」的雲霧森林，也就是「雪松森林」，這裡是Rio Los Cedros「雪松河」的發源地。第二處，是印度東南部水城清奈中傷痕累累的溪流、潟湖和河口。第三處是尼塔西南的荒野內陸，因努人的家鄉，而Mutehekau Shipu，也就是「鵲河」，就流過這片土地，最後在蒙特婁東北方近一千公里外的聖羅倫斯灣入海。
這三個地方都已成爲哲學家米榭．塞荷（Michel Serres）所謂「自然契約」這個革命性思考的焦點。在這三個地方，河流都在某種根本層面上被理解爲活的。在這三個地方，河流的存續也都受到嚴重威脅：厄瓜多的威脅來自探礦，印度來自污染，尼塔西南則來自水壩。
「水在說話。」蘇格蘭作家娜恩．雪柏德（Nan Shepberd）如此表示。但說的是什慶？我每到一處，都問人們同一個問題：河在說什麼？這是個古老如老齡林的問題，由來已久。我得到的答案，美麗、隱晦、令人不安，也發人深思。這些答案共同承認一件事：我們生活在一個複調世界，但在這個世界，地球大多數居民，無論人類或非人類，都被剝奪了聲音。被噤聲，不等於沉默；不被聽見，不等於沒有話語。沒有任何地景只以單一語言說話。
我希望一開始就清楚說明，本書是與流過書頁的河流一同寫成。這些河包括雪松河、阿迪亞爾河（Adyar）、庫姆河（Cooum River）與科薩塔萊亞爾河（Kosasthalaiyar River） 、鵲河、浩蕩的聖羅倫斯河，還有一條清澈溪流。那溪流沒有名字，從離我家約兩公里的九泉林湧泉中流出，並在接下來的書頁中為時間打拍。這些河流都是我的共同作者。
某天早晨，我陪同兒子威爾走路上學，他問我正在寫的書叫什麼名字。「《河流有生命嗎？》」我告訴他。「呃，那這本書應該會很短吧，爸爸。」他回我：「因爲答案就是有啊！」
……
是who，而非 which。這些有生命的土地，These lands wboare alive。詞語造就世界。英語用it來指稱河流、樹木、山、海洋、烏與動物，將這些存在降低爲物件，與身爲「人」的人類區隔開來。在英語中，自然景物的代名詞是 which 或 that，而不是 who。the river that flows; the forest that grows。我寧可說 rivers who flow，以及 forests who grow。英語中沒有 to river 這個動詞。但還有什麼比河流更像動詞？
「語法」安排事物之間的關係。這個詞彙聽來枯燥無味，內部卻隱含了極爲宏大的力量。畢竟在中世紀英語，grammar（語法）也代表 mogic（魔法），而 gramarye則是咒語或巫術之書。良好的萬物有靈語法，仍可爲現存的事物復魅。想像一條河是活的，會使水以不同方式閃耀，新的相遇可能性浮現，孤寂感也往後退開一、兩步。借用羅賓．傑佛斯（Robinson Jefiers）的優美說法，你會發現自己正向外墜入愛（falling in love outward）。
在毛利語中，人們遇見新朋友時，可能會問：「Ko wai koe？」字面意思是：「你的水是誰？」我的水，是迪河，發源於凱恩戈姆高原，在海拔一千兩百公尺處，從花崗岩間汩汩湧出，四周是雷鳥、雪鵐與沁寒日光。我的水，也是那條無名滑流，從白丘腳下窪地的湧泉流出。
請在腦中捧著你國家的地圖。想像整張地圖全黑，只剩河流與溪流，讓這些水流發出顏色鮮明的光：藍與綠，猩紅與紫。一種全新地形躍入眼中。大地忽然布滿錯綜複雜的脈絡。山脊線呈現爲黑暗、蜿蜒的空缺，集水區收攏細細水絲，熟練地編成線、編成細。傾斜，放大。圖案重複，接著隨著每一次尺度轉換再次重複：支流與水道、葉狀分枝與莖幹的碎形分岔。像是血管系統。像是神經網路。
所有人都活在一座流域內。
……
我是在疑慮與不安中，展開這些河流之旅。我知道，我想得到回應的那個問題，也就是本書書名所提出的問題，極為艱難，儘管我多麼希望答案就像我兒子所以為的那樣簡單。
我們如何回答這個奇特而尖銳的問題，意義深遠。光是提出這個問題，就已是第一步。我們此刻如何回答，攸關我們能否認識、愛惜這個地球，並在其上生活，這種生活方式應能讓我們不辜負地球，與地球相守。尋找答案的這些年，我既困惑，也屢獲啓示。而最終，當然了，是一條河給了我最真切也最複雜的回應。
旅途中，我遇見遭竊取的河、溺斃的河、消失的河，也見識到企業、罪犯與政府如何無情地行使權力。我遇見許多河流捍衛者，他們試圖重新界定我們對「生命」的理解，有時冒著極大的風險。對他們而言，絕望是一種奢侈。我看著一位身懷不可思議之力的女子被水治癒，也目睹兩項發現，其中一項稍稍改寫了地球生命的整部故事。至於在「峽谷」發生的事—那地方在加拿大偏遠的東北，得沿一條狂野的河順流而下十天才能到，我後來才知道，一切原來都流向那一點、那一處，而我至今仍遠遠無法滑化，更別說理解。我想，或許我這一生都會走在試著接受的路上。
我的第一趟旅程，是前往厄瓜多北部的雲霧森林。那無疑是一座活的森林，活的河流如血脈般在其中奔流。在這裡，世上最早寫成文字的故事，正以某個版本被重新講述，只是這一次，結局不同。
入夜了。離赤道幾公里，在那片雲霧林的高處，離任何路都有好幾公里。
空氣沁寒，地面溯濕。夜行生物發出啁啾與喀噠聲。
下方的恢谷裡，一條年輕的河不停地歌唱。
一小片林間空地上，燃著一堆火——無邊黑暗中的一點微光。影與焰，將圍繞空地的樹葉染上虎紋。再往外，四面八方，莽莽林木漫開，由溪流縫綴，因衆聲而沸騰。
森林的眼睛注視著。
河流的耳朵傾聽著。
森林的眼睛看見，一小群人緊擠在火邊。
河流的耳朵聽見，其中一人在啜泣。
你可能會有興趣的文章：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