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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巴黎評論:出版人訪談》
2026/11/05 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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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巴黎評論:出版人訪談》

書名:巴黎評論:出版人訪談
THE PARIS REVIEW
The Art of Publishing & Editing
作者:美國《巴黎評論》編輯部編
譯者:彭倫
出版社:人民文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4

自1983年起,《巴黎評論》“作家訪談”欄目的關注視野進一步擴大,從寫作擴展至與之密切相關的文學出版、編輯領域:自這一年秋季刊起,“作家訪談”欄目新設“出版的藝術”子單元,首位受訪者為美國新方向出版社創始人詹姆斯·勞克林,後陸續採訪了格羅夫出版社掌門人巴尼·羅塞特和FSG出版社掌門人羅伯特·吉魯;自1994年秋季刊起,又新設“編輯的藝術”子單元,首位受訪者為美國著名文學編輯羅伯特·戈特利布,後續受訪者包括一手發掘雷蒙德·卡佛的傳奇編輯戈登·利什、《巴黎評論》前歐洲編輯部主編瑪克辛·格羅夫斯基以及《哈潑斯》雜誌的功勳主編劉易斯·拉帕姆。

【Excerpt】
〈詹姆斯.勞克林James Laughlin〉

出版的藝術No.1(第一部分)
……

《巴黎評論》:靠自己辦出版社感覺怎麼樣?
勞克林:非當興奮。這是全新的、不同的經歷,讓我有一種行動感或成就感,即使書不暢銷。它讓我忙碌。我樂在其中。

《巴黎評論》:興奮是來自多樣性嗎?
勞克林:我得做那麼多不同的事情。我得和作者保持聯繫,讀書稿,編輯、校對書稿,得找印刷廠和裝訂廠。然後還得做廣告,做書目。我得想方設法把書賣出去。當出版是一人項目的時候,工作就極其多樣。它不像是大出版社裡人人各司其職。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很客觀地看待它,我只是埋頭做。雖然我剛起步時一無所知,但好像自然而然就會了——在某些方面我學習很快,雖然我永遠學不會營銷推廣。印刷廠和裝訂廠教了我很多,該做什麼,怎麼做。坎布里奇有很好的印刷廠。關於圖書之美,讓我受益最多的人是維羅納的博多尼印刷坊創始人喬瓦尼.馬爾德施泰格。在他前幾年去世前,他是歐洲最好的手工印刷匠。我每次到意大利就會去拜訪他。他為我印過三四本精美的書。紀德的《忒修斯》、兩本龐德的書和一本迪倫.托馬斯的書。都是限量版,非常昂費。他給我展示了一點他是怎樣設計書的,這對建立一套標準是非常寶貴的經驗。彼得.貝倫森也教了我很多。他是紐約州芒特弗農的一位印刷匠人,可惜死得太早。他承印了不少我早期出的書,包括早年那些厚厚的年選。他是一位格調很高的匠人和設計師。

《巴黎評論》:雷克思羅斯談起過你早年出的那些精美的限量版圖書,對你後來轉向其他裝幀形式頗感失望。你對他說的話有什麼感想?
勞克林:他的解讀不完全準確。早期的書是在哈佛廣場出的,不是限量版。我認為它們只是印製精良的書。雷克思羅斯總是有一個浪漫的想法,認為他要當新方向出版社的總編輯了,我們以後只出精美的限量版圖書。但這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我一直都喜歡出手工印製的書,這麼多年來也出了十來種。

《巴黎評論》:你創辦新方向出版社的目標之一,就是讓可能買不起嚴肅文學書的人也能買到書。這種理念是不是和限量版圖書有衝突?
勞克林:確實有,但兩者可以並存。我們早年就能這樣做。比如“年度詩人”系列,我記得售價是小冊子版五角錢,無護封硬皮版一元錢。我當時能這麼做是因為我能把這種三十二頁的小冊子印刷成本控制在三百元。但我們出了四十二種以後就不再出那個系列。我們想推訂閱制,可訂閱量始終不夠多。人們喜歡自己挑選。我估計訂閱量只達到了六百份左右。早期的“新經典”系列售價一元五角。那時候還沒有通貨膨脹,你可以這樣幹。然後我開始出平裝書。有些薄的品種我們賣一元,厚的賣一元五角。現在這樣的書賣五元九角五分,因為該死的通貨膨脹。所以現在想要低價賣經典書的概念已經不存在了。

……

《巴黎評論》:有哪些書出版以後的結果最讓你吃驚,會讓你感嘆“真沒想到會這樣”?
勞克林:好的這一面,我想是黑塞的《悉達多》。這是亨利.米勒向我力薦的,它成了一本大暢銷書。另一本成大暢銷書的是費林蓋蒂的《心靈的科尼島》。這是本好書,可我拿來出版的時候不會想到它會賣出一百多萬冊。另一方面,也有書非常好但銷售很差的情況。比如托馬索.蘭多爾菲(Tommaso Landolf)的短篇小說;他的短篇小說集叫《果戈理的妻子》。還有英國詩人埃德溫.布洛克(Edwin Brock)的自傳《此地,此刻,永遠》。這本書內容充實,文筆優美。但出版以後悄無聲息。你太仰仗書評人了。如果沒有書評,如果人們沒聽說過書……
另一個令我失望的例子是布萊茲.桑德拉爾的《作品選》,他也是享利.米勒熱情推薦的。

《巴黎評論》:這些結果特別令人失望的書有什麼規律,作品之間有什麼共性嗎?
勞克林:讓外國作家出名是比較困難的。

《巴黎評論》:海倫.沃爾夫說過,我們這個國家在文學評論上的問題是評論質量差,更糟糕的是,評論界對外國作家有偏見。
勞克林:我想這是真的。我們在一九八一年和一九八三年出了四本外國小說,作者是約翰.博根、拉斯.古斯塔夫松、厄爾凱尼.伊斯特萬和萊多.伊沃。古斯塔夫松是我們的幸運兒,約翰.厄普代克喜歡他的書,在《紐約客》上寫了書評。現在平裝版第二次印刷了。伊沃和厄爾凱尼的書都賣不動。可都是很好的書。

……

《巴黎評論》:這麼多年了,你對新方向出版社的感覺有什麼變化嗎?
勞克林:沒覺得有多少變化,雖然我早年更加好鬥。那時候我覺得只有我們在做對文學真正有益的事,其他出版社都是一群廢物。我記得我給貝內特·瑟夫(Bennelt Cerf)寫過一封信:“親愛的貝內特,你剛剛犯下對當代美國文化的一大罪行。你竟然讓司湯達的《帕爾馬修道院》絕版了。此致敬禮。”

……

《巴黎評論》:在新方向保持新鮮感有多困難?
勞克林:很難。因為我的趣味,尤其是詩歌趣味,要追溯到龐德和威廉斯的時代。雖然我也能辨識卡羅琳.福歇、艾倫.格羅斯曼或古斯塔夫.索賓的天才,但我沒什麼能力欣賞最新一撥詩人了。我們正在大力出版偉大的現代派作家們的剩餘作品。我們已經簽了十本龐德往復書信集的合同。簽了威廉.卡洛斯.威廉斯書信集的合同。還計劃出版耶魯大學圖書館和布法羅大學圖書館收藏的威廉斯未出版的書稿。非常有意思的東西。還有耶魯收藏的H.D.[希爾達.杜利特爾(Hida Doolitle)]未出版的作品。

……

(原載《巴黎評論》第八十九期,一九八三年秋季號)

出版的藝術No.1(第二部分)

《巴黎評論》:下面來談談你和新方向作者的關係。龐德的寫作藝術有哪些特點是你推崇的?
勞克林:格律上的創新,《詩章》的拼貼結構、表意方法。我認為他技巧高超。也許是本世紀最出色的。他的作品不會過時。他的評論很精彩,翻譯作品一流。

《巴黎評論》:龐德和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的詩歌在許多方面都截然不同。你覺得他們為何早年能成為那麼好的朋友?
勞克林:他們一九〇二年在賓州上大學時就是好友,是熱愛文學的知音。後來,龐德幫助威廉斯改變了詩歌風格,從糟糕的濟慈式詩歌轉變為出色的現代派。埃茲拉是一個對待朋友非常忠誠的人,他喜歡比爾,也非常支持他。當然,他們也有很多爭吵,但那是真正的友誼。埃茲拉是除了瑪麗安.摩爾、肯尼思.伯克之外,最早欣賞《地獄裡的科拉琴》的人之一。這對比爾很重要。埃茲拉也非常喜歡《帕塞伊克河畔的生活》和《白色騾子》。

……

《巴黎評論》:對於龐德的美學理論,你是不是大部分都認可?
勞克林:我幾乎完全認可。去年春天我在布朗大學開設了一門課,我因此重讀了他的文學論文。我連連驚嘆他對怎樣區分文章好壞、各種傳統如何取捨的精妙見解。他的這種鑒別力讓我嘆服。他可能是第一個認識到葉芝詩歌之偉大的人。他發現了喬伊斯,發現了艾略特。

……

《巴黎評論》:這麼多不同的詩人創造的世界有沒有什麼共性,或者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們都是特立獨行的幻象?
勞克林:我認為,龐德之後最出色的詩人都從他這裡汲取了一些東西。威廉斯就是如此,《佩特森》和《詩章》並不像,但結構元素除外。它們都是拼貼式的,大馬賽克,通過記憶和閱讀勾連。

《巴黎評論》:威廉斯借鑒了什麼?
勞克林:如何寫詩、思考什麼的某些觀點。鄧肯借鑒了龐德。幾個世紀以來,詩歌一直處於變化、調整的過程。在某個時刻,艾略特和龐德認為自由詩已經變得綿軟無力。於是他們讀《海灣州贊美詩集》、泰奧菲爾.戈蒂耶的詩、科比埃爾的詩;他們讀希臘詩人彼翁的詩,這樣的雜燴催生了艾略特的那些河馬詩和龐德的《休.塞爾溫.莫伯利》等形式嚴格的詩篇(順便說一句,巴茲爾.邦廷說龐德曾告訴他《莫伯利》是個惡作劇,靈感來自塞繆爾.巴特勒的一個惡作劇。就惡作劇而言,這是一首好詩)。古老的詩歌土壤被不斷耕耘,其中的元素被賦予新的生命。詩人有一種尋找前人、尋找祖先的本能。他們又想推陳出新,寫出自己的新意,用埃茲拉的話說,就是“求新”。龐德不斷被過去吸引,從過去選出他所認為的“鮮活的傳統”。

……

《巴黎評論》:你過去多次提過,你認為亨利.米勒是被低估的。那就以亨利.米勒為例,你能具體說說你為何如此看重他的作品嗎?
勞克林:米勒的一個問題是他的作品太多,你得精挑細選才能讀到最好的。《北回歸線》是一本絕妙好書。我告訴過你我是怎麼認識亨利的嗎?一九三五年在拉帕洛,有一天我和埃茲拉吃午飯,他在餐桌上把一本平裝書扔過來。“詹斯,這本色情書很不錯。”於是我給亨利寫信,我們開始通信。我出版了他的一本散文集,叫《宇宙的眼睛》。他寫得好的時候是真的好。他最好的作品可能是《馬洛西的大石像》,那本關於希臘的書。但他也寫過許多更短的好作品,你得去通讀、整理出來。

……

《巴黎評論》:談談迪倫.托馬斯。你跟他關係怎麼樣?
勞克林:很麻煩,因為他老是要喝酒。我跟他在倫敦喝過一次酒,兩天三夜。最後我們睡在一位女士公寓的地板上,我們都不知道她是誰。他老是要喝酒,但我不太喜歡喝。

《巴黎評論》:他的酗酒對你是否構成一種妨礙?
勞克林:是的。他來紐約的時候,會在上午十點就跑到我們辦公室說:“一起去白馬酒館。”我說:“迪倫,我得工作。”於是他就自己去了白馬,會見各種信徒和馬屁精。我有時候會在晚上加入他們。他是個可悲的人,迪倫;本質上是個好人,剛開始喝酒時,他還很逗趣,可他停不下來,會一直喝下去。你很難跟一個酒鬼親近。我們之問總是有那件事:喝酒。他也是個健談的人,說起話來滔滔不絕,可我有工作要做。迪倫喝酒的時候要有人圍著他,聽他講話。這是他吸引別人注意他的一種方式,可對吸引什麼人照單全收,不加區分。他在紐約有一堆跟屁蟲,比如那個混蛋奧斯卡.威廉斯,一堆垃圾。那就是個障礙,因為他跟這些垃圾貨色混。迪倫喝酒的時候你根本沒法跟他交談。我疲憊不堪。約翰.達文波特給迪倫起了個好名字,叫他“老糊塗”。的確。酗酒使他一團糟。你沒法指望他。假如你想做什麼事,你沒法指望他會清醒著或者準時出現。

……

《巴黎評論》:你談到某些德國文學家的時候似乎就兩眼放光。德國文學有什麼吸引你的地方嗎?
勞克林:首先我得說,我發現德語很難學。這是一門我始終沒能掌握的語言。我分辨不了抽象詞彙的區別。但我在哈佛時讀過許多歌德和席勒的書。我非常喜歡荷爾德林、卡夫卡、里爾克、策蘭和克萊斯特。克萊斯特是我最喜歡的作家之一。我認為他的《洪堡親王》是世界文學史上最偉大的劇作之一。

……

(原載《巴黎評論》第九十期,一九八三年冬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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