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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伍爾夫閱讀課》-2
2026/11/02 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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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伍爾夫閱讀課》-2

書名:伍爾夫閱讀課
作者:弗吉尼亞.伍爾夫(Adeline Virginia Woolf)
譯者:劉勇軍
出版社: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4/5

1928
年10月,伍爾夫在劍橋大學做了兩場面向女性的演講——“女性與小說”,之後她在此基礎上撰寫《一間自己的房間》,本書收錄了此兩篇演講稿,另收錄有《如何讀書》《現代散文》《現代小說》《小說的藝術》。

【Excerpt】
〈小說的藝術〉

小說是一位女士,而且出於某種原因,惹上了麻煩,這種想法一定常常出現在她的仰慕者心中。許多英勇的紳士曾騎馬前來營救,沃爾特.雷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和珀西.盧伯克先生(Percy Lubbock)便是其中最主要的兩位。不過,他們在與小說接觸時都有些拘禮,讓人覺得儘管他們很瞭解她,卻和她不夠親近。現在,福斯特先生(Edward Morgan Forster)來了,他否認自己很瞭解小說,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和這位女士相當熟稔。如果說他少了別人的那種權威性,但他享有情人才有的特權。他敲了敲臥室的門,便被請了進去,而那位女士只穿著睡衣和拖鞋。他們把椅子拉到壁爐邊,開始了輕鬆詼諧、機智敏銳的談話,就像沒有任何非分之想的老朋友一樣,雖然臥室實際上是一間教室,而地點就位於高度嚴肅的劍橋。
福斯特先生這種不拘禮節的態度當然是有意為之。他不是學者,也拒絕做一個偽學者。他有一種觀點,謙遜的講演者可以採用,對他們大有裨益。像福斯特先生說的那樣,講演者可以“把英國小說家想象成一群人,他們坐在一個房間裡一起寫作,房間是圓形的,有點像大英博物館閱覽室的房間,而非那些一不小心就會被時間之河衝走的人類子孫”。事實上,由於在同時寫作,所以他們堅持不按自己的時代順序來寫。理查森堅稱自己與亨利.詹姆斯是同一個時代的人,而威爾斯要寫的一段篇章也可能出自狄更斯之手。
福斯特先生本人作為一個小說家,對這一發現並不感到煩惱。經驗讓他明白,作家的大腦是一台非常混亂、毫無邏輯的機器。他知道他們對寫作方法考慮得甚少,對自己的先輩遺忘得非常徹底,而對自己的想法又是過於專注。因此,儘管他對學者充滿敬意,但對在紙上奮筆疾書、衣冠不整、疲憊焦慮的人們充滿了同情。他俯視他們,不是從多麼高的位置,而是如他所說,當他經過他們身邊,從他們的肩上望去時,發現某些特定的輪廓和想法會在他們腦海中重現,不管他們處於什麼樣的時代。自從人類開始講故事,故事就總是由相同的元素組成,他把這些元素稱為故事、人物、情節、幻想、預言、模式和節奏,現在,他在對這些進行研究。
當福斯特先生沿著自己的方向一路輕快地走過時,他有許多判斷讓我們樂於爭論,而他的許多觀點又使我們願意思考:司各特不過是一個講故事的,而故事是最低級的文學有機體,小說家對愛情不自然的關注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他創作時的心態,福斯特先生書中的每一頁都有一些暗示或者建議,讓我們不得不停下來思考或者忍不住想要反駁。福斯特先生用的就是平常說話的聲調,他從不提高嗓門。他已經掌握了說話的藝術,他的話輕輕沈入人們的心底,像在水底開放的花朵一樣綻放。儘管他的話引起了我們的興趣,但我們還是想在一些確定的地方停下來,呼吸一些空氣。福斯特先生,請停下來回答我們的問題。如果小說像我們所認為的那樣陷人了困境,那可能是因為沒有人牢牢地抓住她,對她進行嚴格的定義。一直沒有人為她制定規則,也很少有人為她考慮。儘管規則可能有誤,必然會被打破,但它們也有自己的優點:它們賦予了規則的主體以尊嚴和秩序,讓她在文明社會佔有一席之地,它們證明瞭小說值得思考。
然而,對於這一部分職責——如果這是福斯特先生的職責的話,福斯特先生明確地予以了否認。除了附帶提到,他不打算創建關於小說的理論。他甚至懷疑有哪個批評家可以探討小說,即使有這樣一個批評家,他又該用何種批評手段。我們能做的就是將福斯特先生推到一個明確的位置,這樣才能看清他的立場。也許最好的方法就是引用他對梅瑞狄斯、哈代和亨利.詹姆斯這三位偉人的高度概括的評價。梅瑞狄斯是一位站不住腳的哲學家,他對自然的看法“空洞且誇大其詞”,一旦他嚴肅和崇高起來,又會變得盛氣凌人。“還有他的小說,其中大部分的社會價值觀都是虛假的。裁縫不像裁縫,板球比賽也不像板球比賽。”相比之下,哈代是一位偉大得多的作家,但作為小說家,卻並不那麼成功,因為他筆下的人物“需要為情節做太多的讓步。除了純樸的性格外,他們已經喪失了活力,變得單薄而乾癟——哈代對因果關係的強調超過了他的藝術材料所能承受的程度”。亨利.詹姆斯在追求美學職能的狹窄道路上探索並取得了成功,但付出了多大犧牲啊。“必須將大部分的人類生活隱去,他才能寫出來一部小說。在他的小說中,只有傷殘的人才可以呼吸。他筆下的人物很少,而且台詞匱乏。”
現在,看看福斯特先生的這些判斷,再加上他承認和遺漏的一些內容,我們就會發現,即使我們不能把他的看法歸結為一種信條,也可以將其視一種觀點。他的觀點中涉及某種——我們不願說得更加精確——他稱之為“生活”的東西。正是出於這一點,他把梅瑞狄斯、哈代和詹姆斯的書拿來做了比較。他認為這些作家的失敗總是與生活有關,這是與小說的審美觀點相對立的人文主義觀點。這種觀點堅持認為小說應當“充滿人性”“人在小說中應當有很大的表現機會”,以人們的生活為代價的勝利實際上是一種失敗。由此,我們可以明白福斯特為何對亨利.詹姆斯做出了特別嚴厲的評判,因為享利.詹姆斯在小說中引入了人以外的其他因素。儘管他創造的小說模式本身很優美,卻對人性抱有敵意。福斯特先生說,亨利.詹姆斯會因為對生活的漠視而消亡。
不過,關於這一點,一些頑固的學生可能要問:“這個從關於小說的書中不斷突然冒出、神秘莫測而揚揚得意的‘生活’究竟是什麼?為什麼小說的模式中見不到它,而在茶話會上卻能看到它呢?為什麼《金碗》的模式帶給我們的樂趣,不如特羅普對在牧師宅邸喝茶的女士的描寫帶給我們的感情有價值呢?對‘生活’的定義無疑太隨意了,需要加以詳述。”對此,福斯特先生大概會這樣答復:“他沒有制定任何規則,小說在他看來太柔軟了,無法像其他藝術一些進行雕刻。他只是在告訴我們什麼讓他感動,而什麼讓他覺得索然無味。事實上,除此以外他沒有其他的准則。”
於是,我們又回到了之前的困境。沒有人知道小說的規則、小說與生活的關係,也不知道小說能發揮怎樣的作用。我們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覺。如果一個讀者出於直覺,把司各特稱為講故事的,而另一個又稱他為浪漫主義大師,一個讀者被小說的藝術所感動,而另一個則被小說描述的生活所感動,這些都沒有錯,每個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觀點盡可能地建立一大堆理論。然而,如果假設小說比其他藝術形式更加緊密和謙卑地服從為人類服務這一目標,那麼就會得出福斯特先生在其書中再次進一步闡明的立場。他認為小說的美學功能非常薄弱,完全可以忽略,沒有必要詳細研究。因此,儘管我們無法想象一本關於繪畫的書只字不提畫家作畫的媒介,但像福斯特先生的書那樣睿智而精彩的書是可以討論小說,卻對小說家工作的媒介無須多言的。關於文字,他在書中幾乎沒有談及。有人可能認為同樣一句話出現在斯特恩和威爾斯的書中,其代表的意思和產生的作用是一樣的,除非他已經讀過這些書。也有人可能得出這樣的結論:《項狄傳》中的語言沒有次這本書增添任何光彩。還有其他的一些美學特性也同樣被忽略了。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那樣,雖然模式得到了承認,卻因為具有掩蓋人性特徵的傾向而受到了嚴厲的譴責。福斯特的書中提到了美,卻對美充滿了懷疑。美在書中僅偷偷地出現了一次——“小說家永遠都不應當將美視為其目標,儘管達不到這一目標就是一種失敗”。書的結尾有幾頁有趣的章節簡略地討論了美以節奏的形式再次出現的可能性。而除此以外,小說被視為從生活中汲取養分的寄生蟲,應當把對生活的描寫作為回報,否則它就難以存續。在詩歌和戲劇中,文字可以激發、喚起、加深人們的感受,而無須忠實於生活。但在小說中,文字則必須首先用於描寫茶壺和哈巴狗,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就說明作者缺乏能力。
這種非美學的態度出現在對其他藝術形式的評論中會讓人感到奇,但出現在小說的評論中卻不足為奇。首先,這個問題非常複雜。讀過的書會從我們腦海中漸漸退去,就像一場霧、一個夢。我們如何能像羅傑.弗萊(Roger Fry)用魔杖指點面前畫中的某根線條或者某種色彩那樣,用棍子指出從我們眼前消失的書本中的那種語氣和關係呢?再者,尤其小說,在其發展過程中會喚起上千種普通的人類情感。將藝術硬拉進這樣的關係中似乎有些一本正經和冷酷無情。這很可能損害評論家作為一個有感情和家庭關係的人的形象。因此,當畫家、音樂家和詩人承受人們對他們的那份批評時,小說家卻可以毫髮無傷。人們會討論他筆下的人物,考察他的道德和家世,卻會放過他的文字。現在還沒有哪個尚在人世的評論家會說小說是件藝術品,並以此來評判小說。
也許,如福斯特先生所暗示的那樣,批評家們是對的。至少在英國,小說算不上藝術作品,也沒有哪部小說可以與《戰爭與和平》《卡拉馬佐夫兄弟》和《追憶似水年華》相媲美。儘管我們接受這一事實,但還是不能不做最後一種猜測。那就是在法國和俄國,人們很重視小說。福樓拜了找到一個短語形容捲心菜而花了一個月時間,托爾斯泰改寫了七次《戰爭與和平》。他們的卓越可能部分來自他們付出的辛苦,還有部分是由於他們受到的嚴厲評價。如果英國的批評家沒有那麼重視家庭生活,沒有努力捍衛他們稱之為“生活”的權利,那麼小說家可能也會更大膽一些。他們可能脫離永恆的茶桌和那些似是而非,被認為代表我們整個人類冒險的套路。不過,這樣一來,故事可能被動搖,情節可能崩塌,而人物可能被毀掉。簡而言之,小說可能成為一部藝術作品。
這就是在福斯特先生的引導下我們會懷有的夢想,因為他的書就是一本鼓勵夢想的書。關於那位可憐的女士——也許是出於錯誤的騎士精神,我仍然堅持稱其為小說的藝術,再沒有人寫過比福斯特先生的書更具有啓發性的論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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