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Excerpt:香塔勒.托瑪(Chantal Thomas)的《我的老師羅蘭.巴特》
2026/11/16 05:45
瀏覽40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Excerpt:香塔勒.托瑪(Chantal Thomas)的《我的老師羅蘭.巴特》

書名:我的老師羅蘭.巴特:課堂裡的戀人絮語,明室外的西南方之光,在巴黎街頭遇見符號學大師
Pour Roland Barthes
作者:香塔勒.托瑪(Chantal Thomas)
譯者:江灝、賴亭卉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19/12

向一代大師羅蘭巴特致敬的作品,由本身文筆精彩的文壇名家、羅蘭巴特弟子書寫與大師相處種種,最貼近巴特的第一手觀察。作者文筆細膩優雅,近距離還原巴特日常面目,精微捕捉六、七零年代思想黃金時期的文人肖像。從研究生時期與巴特的「店話亭初邂逅」,到課堂近距離觀察巴特陷入深思的神態(看著巴特一邊上課、一邊構思《戀人絮語》的放空神情)在街角巧遇論文導師巴特,但巴特卻忘記他學生的論文題目……從小細節出發,呈現生活中與課堂上的「凡人巴特」。

【Excerpt】
〈縐紗的輕柔〉

有一種樂趣的來源叫作「相片」。
在心愛的人面前拍照,只是消極地按下快門,
我們之後才會帶回去沖洗出來。
而當我們來到那間內在的暗房,卻發現,
只要眼前的世界依然舉目可見,
那間暗房的入口就會被「堵死」。
——
普魯斯特

[
贈禮]

「首先,我們會看到幾張相片……」:《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以這份無償的禮贈作為開篇。收到相片總是令人開心。尤其是當我們未求而得、無端入手的時候。就在一開始,讀者便被賜予一項觀看的權利,得以瀏覽作者的家庭生活照、窺看作者被嚴密繞護的私人生活空間。
這份影像的禮物送出去之後,巴特立刻指明了這本書影像部分極為暧昧的狀態——尤其是他年輕時的相片。我們了解,這份影像的贈禮是作者送給自己的禮物,卻不是在作者最初動筆時就準備好的,而是當成作品完工的賀禮。與我們快速瀏覽《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這本書時可能會想到的相反:書的本文與作為全書序幕的圖片並非連貫搭配。這些相片置於開頭的地方,在書的文字內容完成之後才被篩選、添加進去。然而,在順序上,相片卻比文字更早出現於書中,且作者刻意為兩邊做出區隔,以相簿專屬的斜體字說明搭配相片的部分。

[
不屈的線條]

巴特想要直截明白區分開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他向我們解釋道,那個東西就是「對影像的想像」(imaginaire dinages),不事生產的生活的敘事連續一致性(contimnm),根據巴特的說法,唯有這種生活型態足以催生出一套自傳寫作。
「對影像之想像」的時間與「不具影像之想像」(imaginaire sans images)的時間,兩者間的分際再次將青春與成年一刀兩斷。這種切劃設立了一條壁壘分明的瓜分界線,遠不足以成為模糊不清的邊界。巴特在一段貝爾納(亨利—李維(Bemard-HfenriLevy)對他的訪談中表明(該訪談日後將集結出版):「況且,您所談論的這本書被一條不可改變的線從中分離。我沒有講述任何關於童年的故事;我將這段童年歲月以相片呈現,因為這就是影像的年紀——所謂『年紀』,就是『記憶的時間』。童年以後的故事,我反而不再用影像陳述,因為我長大以後的相片不多,一切都透過文字辦寫來完成。」
因此,《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是依循不可動搖的分割所寫就的:一部分是童年與童年影像;另一部分則是成年以後直至當下,毫無影像、純以文字呈現。形象化記憶(memoire imageante)的調性與此書的撰寫毫無關連。當「調性」介入的時候,經常藉由兩種形式避免「玷汙」了敘事背景:一是透過「往事追懷」(anamnese),即粗糙原始、精微細繳的回憶,趨近俳句的精神,例如:「點心時刻,加了糖的冰牛奶。白色的舊碗底部,彩釉剝落;不知道用湯匙攪拌時,會不會磕碰到這個缺口」;或者是以口述的形式,或可供拆卸的小塊物件(死板老套),透過滑稽擬仿的價值,遠距離地展現並維繫情感。
巴特在概念上非常堅持這條不可變動的界線,它切分了(我們記憶中的)逝去的青春年華與書寫的產出歲月,後者只留下了文字本身,再無其他。還不只如此:毫無疑問,這項概念啟發了《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鳖本書的「自畫像式」寫作計畫,也啟發了奪回自主權的一番努力,以對抗異化效果、物化效果,以及他人對自身的觀看目光。在書中的某個片段裡,巴特回憶起他童年時曾經在盧森堡公園裡玩過的「鬼抓人」(barres)遊戲;他認為這個遊戲最好玩的地方不在於讓敵方落空,而在於「解教人犯——這可以達到各回合不斷更新的效果:遊戲歸零,重新開始」。
的確,這整本書的寫作計畫就是一種亟欲「擺脫」的意圖,一種對「解放」的執著念頭。形象(imago)的圈套似乎把主體封閉在內,極有可能將其束縛在一種令人麻痺、致人於盲的「既存狀態」(deja-constitue)中。作者刻意安排的簡潔與分散形式,意在抵抗某種眼花撩亂的效果,抗拒某種童年影像所造成的眩暈感,而這些影與別人對他所說的話一樣,皆與他無涉。
《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一如尚—賈克.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的《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Reveries du promeneur solitaire),都依循相同的「與自我對話」的形式,希望藉由對外界的呼告懇求,避免自我的扭曲裂解——意在追尋一種率真無欺的自我坦露。此外,巴特這本自傳作品的書名,可以視為盧梭另一本書標題的延續,那就是:《盧梭論尚—賈克》(Rousseau juge de Jean-Jacgues)。然而,盧梭要處理的是一種懇切的、面對面的自我評論,巴特則必須部署一場鏡像的反射遊戲。盧梭從中汲取了力量——抵禦圍繞周身的「深邃黑暗」,對自我的最原初、最持久不滅的認識,以童年為實驗對象的存在感,——巴特亦體會到受他人目光影響(以及這目光本身)所產生的束縛性,這道目光既逼人心煩,又冷漠無感,從最早的遙遠童年散射而至,把作者釘住。那批相片影像「在我身上激起某種遲鈍的夢境,其組成單位是唇齒,是頭髮,是鼻子,是瘦弱,是穿著長統襪的腿。上述這些皆不屬於我,卻也不屬於我以外的任何人。於是,我從那時起,便進入了一種令人不安的親近狀態:我目睹了主體的斷裂(但我甚至無法對此多說什麼)」。分裂的惱人之處,即其「失語症」,正是巴特在全書開頭各式各樣的童年相片中沉思的對象——他必須從中掙脫,方能下筆書寫。在這個凝神思索中令巴特困擾不已的,就是某種「焦點偏移」(decentrement)的潛在現象:事實上,他並非拍攝的主體,而是他過去的影像在「思索著他」。影像看著巴特,對著他朦朧地喚起了似乎曾經是他的「某個人」,而這「某個人」現在已無實際用途,甚至對現下巴特想要實現的意圖有害無益。現在正在寫作的那隻手,對(昔日影像中再現的)穿著長襪的瘦腿及擁抱母親的手臂絲毫不感興趣。
在《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這本書中,童年的相片因為難以信靠、激起恐懼、構成否定,所以與被宣稱為無聊、「愚蠢」的夢境記敘有同等的地位。
……

[
被愛臉孔的精神靈氛]

在《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一書中,影像巧妙地容納在文字主體「之外」,而在《明室》裡,影像則與文本黏合無間,甚至構成了文字的本體。巴特試圖勾勒出攝影的「自身專屬的靈氣」(genie propre),於是他首先根據沙特(Jean-Paul Sartre)的現象學理論,分析了由專業攝影師所拍下的相片:其中有一種意圖,想要再次讓(從「對影像的想像」中產生的)掌控人心的邪術敗下陣來。即便我們猜想這本書會略施詭計,極力擺脫影像的「統治威權」,到頭來(當巴特發現了那張「冬日花園」的相片之後),卻事與願違。
巴特並不滿足,他凝思著母親的一批相片,重新採用了《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書中(面對童年影像的)敘事者的語句:他細細描述那些特徵,它們「不屬於我,卻也不屬於我以外的任何人」。同樣地,看著母親的相片,巴特寫道:「那不是她,但也不是別人。」然而,在《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的第一段文章裡,由「想像」所牽動的不安奇異感引發了危機;到了《明室》時,情況卻截然相反:其氣氛完全附著在想像的靈光(aura)的特性之上,也因此,為巴特重現了母親特質的相片影像,並不會讓讀者看到,但卻試圖藉由文字表達出來。這種出神狀態,正源自那個特質——順從於愛情的宿命,順從於「以小孩形象呈現的母親」的魅惑力。這股魅力不會因而製造失語效應,也不會失去任何一丁點力量;《明室》的文字以單一筆調寫就,算得上巴特最美妙動人的書寫之一。它示範了一種飛揚靈動的文體風格,令人激越不已。巴特大力稱讚私人攝影,解釋道:「(在一次訪問中,巴特說)我認為,與繪畫相反,攝影的理想前景,應該是私人攝影,也就是一種承載了與某人愛戀關係的相片,必須與被拍攝的人產生一道(即便是虛構的)愛的連結,方能展現其力量。它圍繞著愛與死,運轉不休。這相當浪漫。」這種對愛的承擔在《明室》本身的文字中實現了。現在,《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書寫純粹當下的折射,它反而傾向於在逝去之愛的延續感中消散無痕。而我們在《明室》中並未找到《羅蘭.巴特論羅蘭.巴特》中關於年輕相片的圖說文字與評論闡述,卻發現了意味深長的文本延伸,違逆了那條分隔線——那條線曾經一筆畫下,將「影像的想像」與「書寫的想像」切分開來。
「對我而言,在我出世前我母親生存的時代就是歷史(況且,歷史上正是這段時代最令我感興趣)。沒有任何往事追懷能讓我隱約望見有我以來的時光(那正是往事追懷的定義)——然而,注視著一張我孩提時她樓著我的相片,我卻能在心中喚起那縐紗的輕柔與化妝粉的清香。」
使影像成為「可見」的,不再是「主體的斷裂(但他甚至無法對此多說什麼)」,而是情愛想像中一種幸福歡樂的融合,而巴特最終在《戀人架語》(Fragment dun discours amoureux)之後的作品《明室》當中,毫無保留地順服於這股融合力量。
《一個孤獨漫步者的遐想》的最後一篇漫步,是一陣對幸福的美麗召喚,藉以更趨近自我或接近華倫夫人(Mme de Warens)——盧梭視若母親的情人——,是那段時光的一種復甦振作。盧梭寫道:「我完完全全做自己,毫無摻混,毫無阻礙,至此,我終於可以說『我確實活過了』。」
啟發了《明室》最後段落的美好影像(小時候的母親),確實符合了視覺上的精準。而這尤其表示了巴特與想像物的和解,這個想像物不再是人與人之間的障礙,而是成為自我的抒情、奔放的泉源。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