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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ected poems：蔡振念的《漂流預言》
2026/10/08 0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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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ected poems：蔡振念的《漂流預言》
書名：漂流預言
作者：蔡振念
出版社：唐山
出版日期：2005/12
詩是我們記憶這世界的方式之一，詩寫的是時間的皮屑，過往的人事，我們企圖為自己死亡的那部份錄影存證，說：我曾來過、見過、笑過、哭過、思想過。生命死了，詩活了下來，也讓死去的部份以另一種形式活著，因之詩泯滅了生死界線。
詩是一種告別的手勢！至少這本詩集中我寫了許多死亡與告別。收在這本集子中的詩，大概都是生活的隨感，主題因之很紛紜，只好把它們依時間先後排序，紀念那些隨生隨逝的詩想，心靈一則則的墓誌銘。
〈有問〉
越洋電話那頭
不問後生問
中文電腦，是你
海外傳經心事久違的無奈嗎？
十年夜雨的江湖
揮別棄園如昨日
詩人之屋一燈未熄
賓客卻漸蕭疏
我彷彿看見幾滴落寞的冰稜
掛你簷前
遂想起那些掃雪煮火的日子
潤華才撿走滿地落葉
你就為我說起周邦彦的蘭陵王
院子裡瘦直的柳陰預示了我
離別時笛聲的風向
你說：一嬰一世界
這是你頻頻問我
痴兒嬌女的第一因嗎？
九十老翁與九歲孫子
我該如何丈量你們身世的距離
如你之商量漢學與西學？
四十年陌地已不生
是否仍以鄉愁調味佐餐？
掛上電話，我猶見你孤單的履痕
印在那年十月的第一場雪上
2003.8.19
注：刊於乾坤詩刊28期2003年冬季號
附記：我的老師周策縱先生，新舊詩兼長，工書，寄寓美威州陌地生（Madison）差四紀，年近九十而精神尚健，新學電腦，越洋有問。讓我想起借住周師棄園的日子，時學兄王潤華來訪，有〈掃落葉〉詩，忽忽已十年。
〈某篇詩論的參考書目〉
彷彿在君父的城邦
我撿到一顆頭顱
因為風的緣故，竟
傳說是
白玉苦瓜的肉身
在盡是魅影的城國
在冷戰的年代
如果敵人來了
可能，不可能；我這
滄桑男子，成了
捉賊記裡的通緝犯，演出一場
無血的大戮，一個
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
一切只是我
在生命轉彎的地方
在不能遗忘的遠方
與孤獨無盡的遊戲，聆聽
天河的水聲，寫下的一首
欠砍頭詩。如果回到
夢中書房，只能從
失眠曲中尋找
病愛與救贖，測試自己
憂鬱的極限，並且細數
時光命題，流浪的玫瑰
注：刊於2003.12.7人間副刊
〈寫意張愛玲〉
流蘇花開的季節
傾城的一段戀情恰恰成熟
上海噹噹的電車聲裡，有人
回憶著溫柔的那陣封鎖
今生今世的臨水照花人
他者的筆，多少的怨女
要寫多少愛恨。嬌蕊
細細落下，薇龍的淚
長埋姑媽的皇陵
只有長安是不再望月了
在一陣鴉片的煙霧裡
沉溺
窗外松風輕輕嘆息
異國的街道，半生情緣
只成爐香邊史家一段流言
留待後人，中秋月華正好時
卻苦苦追索
那蒼涼的民國女子
最後死亡的謎題
注：刊於2004.12 掌門詩刊38期
〈築夢的人——記一個傳統建築師傅〉
記憶的繩尺已然踅身消逝
那人老以堆壘磚石計算歲月
像頑童的蓋房子遊戲
一輩子泥裡來土裡去，直到
癌細胞似的一棟棟房子
內爆了矩量生命的墨斗
落地在土埆厝裡，命運伸手
掌紋黥寫泥塑的一生，孤兒寡命
註定要向泥土來討飯
襁褓未斷，母親拾麥穗的奶嘴
他算應了相士的鐵口直斷
九歲父親追著南洋美麗的罌粟花
季節風裡鴉片迷霧籠罩南去的船影
二十年後一枝白幡岸邊招魂
客死的記憶唯留一管煙桿
以及九歲泥水匠學徒的生涯刻痕
從此他以泥土攪和生活的淚水
黏接日子的磚石成胸中塊壘
塗壁四方風雨在四牆之外
童年的殘夢，紅瓦屋的燕尾密密封存
或者在新廟落成，那對石獅子口中的龍珠裡
幾次他從鷹架下撿回自己
摔折的一副骸骨
妻兒驚恐的眼神中，他定定回答：
「颱風吹折了樑柱
舊房子總能修補修補」
那年他不再修補自己傾折的老屋
癌像家鄉醜陋的洋樓，毀棄
他一生閩南風的美學構圖
扶他走過榷角飛簷的家廟，落寞細數
他完成的每一棟紅瓦厝，夕陽裡
像細數著他一生幽幽的夢想
2004.7.18
注：刊於2005年金門文藝雙月刊七期
附記：這是寫給我已過逝父親的一首詩，家父從九歲開始當學徒，蓋了一輩子的傳統閩南建築。我的祖父因為吸食鴉片，賣光了家產，遠走南洋，最後客死異鄉，不知所終。父親懂事以後，曾經在海邊南向招魂，大概是有感於自己孤兒的身份。父親重病時，我陪他走過一棟棟他手上完成的房子，忽然想到，父親走後，這些房子卻留了下來，像父親的紀念物。
〈南洋讀郁達夫〉
江南到南洋，你走了
一生的時間
毀家紀事，映霞
也無法相隨
孤獨的生，孤獨的死
埋骨的他鄉算不算故鄉？
繁華的人聲車聲
那裡還有你的背影？
如同我追蹤祖父的足跡
想像當年慌亂的遁走
華人街的巷弄
你們也曾巧遇嗎？
什麼樣的時代，讓我
苦苦叩問命運，半世紀後
你們一坏墓土的方向？
讀著你的馬六甲游記
讀你血色的心情，一頁頁
細數南洋移民的圖騰
僅能以數行詩句
隔海猶自招魂
2005.4.22 南洋理工大學
〈霧失蒙馬特〉
蒙馬特遺書二十封
栗樹寫了一些梧桐寫了一些
都在秋來的白霧中
山丘下，凋謝成片片的落葉
白霧白教堂
秋紅秋巴黎
樂堅提的心尚自跳動
如妳刀痕纍纍的血色
海涅與楚浮的墓園 安葬
無奈安葬不了妳不安的愛情
異鄉的遊魂漂泊
聖潔與邪惡的時空
紅磨坊燈火方熄
基督垂懸的一滴淚水 又被
褔音的鐘聲喚起
2005.9.14 Campanile Hotel, Paris
注：邱妙津生前有《蒙馬特遗書》。蒙馬特聖心堂（Sacre Coeur）為1870年普法戰爭時天主教商人樂堅提（Alexandre Legentil）和佛勒西（Rohault de Fleury）發願蓋的教堂，獻給耶穌聖心，祈祝法軍脫險，今教堂地穴中安葬了樂堅提的心。
書名：漂流預言
作者：蔡振念
出版社：唐山
出版日期：2005/12
詩是我們記憶這世界的方式之一，詩寫的是時間的皮屑，過往的人事，我們企圖為自己死亡的那部份錄影存證，說：我曾來過、見過、笑過、哭過、思想過。生命死了，詩活了下來，也讓死去的部份以另一種形式活著，因之詩泯滅了生死界線。
詩是一種告別的手勢！至少這本詩集中我寫了許多死亡與告別。收在這本集子中的詩，大概都是生活的隨感，主題因之很紛紜，只好把它們依時間先後排序，紀念那些隨生隨逝的詩想，心靈一則則的墓誌銘。
〈有問〉
越洋電話那頭
不問後生問
中文電腦，是你
海外傳經心事久違的無奈嗎？
十年夜雨的江湖
揮別棄園如昨日
詩人之屋一燈未熄
賓客卻漸蕭疏
我彷彿看見幾滴落寞的冰稜
掛你簷前
遂想起那些掃雪煮火的日子
潤華才撿走滿地落葉
你就為我說起周邦彦的蘭陵王
院子裡瘦直的柳陰預示了我
離別時笛聲的風向
你說：一嬰一世界
這是你頻頻問我
痴兒嬌女的第一因嗎？
九十老翁與九歲孫子
我該如何丈量你們身世的距離
如你之商量漢學與西學？
四十年陌地已不生
是否仍以鄉愁調味佐餐？
掛上電話，我猶見你孤單的履痕
印在那年十月的第一場雪上
2003.8.19
注：刊於乾坤詩刊28期2003年冬季號
附記：我的老師周策縱先生，新舊詩兼長，工書，寄寓美威州陌地生（Madison）差四紀，年近九十而精神尚健，新學電腦，越洋有問。讓我想起借住周師棄園的日子，時學兄王潤華來訪，有〈掃落葉〉詩，忽忽已十年。
〈某篇詩論的參考書目〉
彷彿在君父的城邦
我撿到一顆頭顱
因為風的緣故，竟
傳說是
白玉苦瓜的肉身
在盡是魅影的城國
在冷戰的年代
如果敵人來了
可能，不可能；我這
滄桑男子，成了
捉賊記裡的通緝犯，演出一場
無血的大戮，一個
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
一切只是我
在生命轉彎的地方
在不能遗忘的遠方
與孤獨無盡的遊戲，聆聽
天河的水聲，寫下的一首
欠砍頭詩。如果回到
夢中書房，只能從
失眠曲中尋找
病愛與救贖，測試自己
憂鬱的極限，並且細數
時光命題，流浪的玫瑰
注：刊於2003.12.7人間副刊
〈寫意張愛玲〉
流蘇花開的季節
傾城的一段戀情恰恰成熟
上海噹噹的電車聲裡，有人
回憶著溫柔的那陣封鎖
今生今世的臨水照花人
他者的筆，多少的怨女
要寫多少愛恨。嬌蕊
細細落下，薇龍的淚
長埋姑媽的皇陵
只有長安是不再望月了
在一陣鴉片的煙霧裡
沉溺
窗外松風輕輕嘆息
異國的街道，半生情緣
只成爐香邊史家一段流言
留待後人，中秋月華正好時
卻苦苦追索
那蒼涼的民國女子
最後死亡的謎題
注：刊於2004.12 掌門詩刊38期
〈築夢的人——記一個傳統建築師傅〉
記憶的繩尺已然踅身消逝
那人老以堆壘磚石計算歲月
像頑童的蓋房子遊戲
一輩子泥裡來土裡去，直到
癌細胞似的一棟棟房子
內爆了矩量生命的墨斗
落地在土埆厝裡，命運伸手
掌紋黥寫泥塑的一生，孤兒寡命
註定要向泥土來討飯
襁褓未斷，母親拾麥穗的奶嘴
他算應了相士的鐵口直斷
九歲父親追著南洋美麗的罌粟花
季節風裡鴉片迷霧籠罩南去的船影
二十年後一枝白幡岸邊招魂
客死的記憶唯留一管煙桿
以及九歲泥水匠學徒的生涯刻痕
從此他以泥土攪和生活的淚水
黏接日子的磚石成胸中塊壘
塗壁四方風雨在四牆之外
童年的殘夢，紅瓦屋的燕尾密密封存
或者在新廟落成，那對石獅子口中的龍珠裡
幾次他從鷹架下撿回自己
摔折的一副骸骨
妻兒驚恐的眼神中，他定定回答：
「颱風吹折了樑柱
舊房子總能修補修補」
那年他不再修補自己傾折的老屋
癌像家鄉醜陋的洋樓，毀棄
他一生閩南風的美學構圖
扶他走過榷角飛簷的家廟，落寞細數
他完成的每一棟紅瓦厝，夕陽裡
像細數著他一生幽幽的夢想
2004.7.18
注：刊於2005年金門文藝雙月刊七期
附記：這是寫給我已過逝父親的一首詩，家父從九歲開始當學徒，蓋了一輩子的傳統閩南建築。我的祖父因為吸食鴉片，賣光了家產，遠走南洋，最後客死異鄉，不知所終。父親懂事以後，曾經在海邊南向招魂，大概是有感於自己孤兒的身份。父親重病時，我陪他走過一棟棟他手上完成的房子，忽然想到，父親走後，這些房子卻留了下來，像父親的紀念物。
〈南洋讀郁達夫〉
江南到南洋，你走了
一生的時間
毀家紀事，映霞
也無法相隨
孤獨的生，孤獨的死
埋骨的他鄉算不算故鄉？
繁華的人聲車聲
那裡還有你的背影？
如同我追蹤祖父的足跡
想像當年慌亂的遁走
華人街的巷弄
你們也曾巧遇嗎？
什麼樣的時代，讓我
苦苦叩問命運，半世紀後
你們一坏墓土的方向？
讀著你的馬六甲游記
讀你血色的心情，一頁頁
細數南洋移民的圖騰
僅能以數行詩句
隔海猶自招魂
2005.4.22 南洋理工大學
〈霧失蒙馬特〉
蒙馬特遺書二十封
栗樹寫了一些梧桐寫了一些
都在秋來的白霧中
山丘下，凋謝成片片的落葉
白霧白教堂
秋紅秋巴黎
樂堅提的心尚自跳動
如妳刀痕纍纍的血色
海涅與楚浮的墓園 安葬
無奈安葬不了妳不安的愛情
異鄉的遊魂漂泊
聖潔與邪惡的時空
紅磨坊燈火方熄
基督垂懸的一滴淚水 又被
褔音的鐘聲喚起
2005.9.14 Campanile Hotel, Paris
注：邱妙津生前有《蒙馬特遗書》。蒙馬特聖心堂（Sacre Coeur）為1870年普法戰爭時天主教商人樂堅提（Alexandre Legentil）和佛勒西（Rohault de Fleury）發願蓋的教堂，獻給耶穌聖心，祈祝法軍脫險，今教堂地穴中安葬了樂堅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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