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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精神分析看時間的流與轉:臺灣精神分析學會二十週年年會暨學術研討會專刊》
2026/07/22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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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精神分析看時間的流與轉:臺灣精神分析學會二十週年年會暨學術研討會專刊》

書名:精神分析看時間的流與轉:臺灣精神分析學會二十週年年會暨學術研討會專刊
作者:蔡榮裕等
出版社:無境文化
出版日期:2025/6

臺灣精神分析學會成立二十週年了!
在這個特別的日子裡,學會精心策劃出一趟時間之旅。
旅途中,我們將能一起學習精神分析中關於時間的各種樣貌。

Excerpt
〈幻想與死亡的時間〉/ 楊明敏
……

等待:敘述與幻想的時間

斯湯達爾(Stendhal)為自己的墓誌銘,寫到:「他曾活過,寫過,愛過」,這位譽為現代心理小說之父,對幸福的強烈渴望,一直是他一生當中最終極的目的。年輕時認為女性、愛情是幸福的所在,但生活經驗逐漸讓他體驗到藝術創作才是人間的天堂,揚棄了古典主義,高度理性所帶來的凝滯,像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一般,在他的小說中,對人物進行自我的審視,以快速灑脫的形式,敞徉在自己的內心世界,這種喜悅遠遠高於世俗的名利,同時也預言(他將未來帶到現在)著被他視為知己、了解他的未來讀者閱讀的樂趣,他將自己與這些讀者,稱之為「快樂的少數」(the Happy Few)。
……

除了《紅與黑》當中引人入勝的時間與人事的敍述手法之外,更為精彩絕倫的處理時間的方式,得見於《帕瑪爾修道院》中的片段;自幼就有姑媽以及許多女性關愛的法布里斯,在滑鐵盧戰敗後,轉任為百般無聊的修道院副主教,人生苦無目標,周旋在女伶之間,卻又誤傷對方的情人,以至於入獄。監獄位於軍事要塞中,無意中撞見要塞司令的女兒克萊莉雅,驚為天人,無奈身陷囹圖,鎮日在牢房中,只能透過遮陽板,眺望著定時餵鳥的克萊莉雅,希望能見到她,也被她所見,每日的十一點四十五分的餵鳥時分,是不能錯失的,用來突破遮陽板的工具,是手錶當中的彈簧(又是個時間的隱喻),日以繼夜想著如何看到她,整整八日,被關在小房間中的法布里斯,卻是被忙碌填滿,只為了要解決一個問題:「她愛我嗎?」法布利斯對自己說:「所有的舉止,都顯示不愛,唯有無法自主的眼睛承認了她對我的愛!」

狂喜:瞬間湧現的爆裂時間

斯湯達爾對人物內心的翻騰,交叉地與客觀時間對照、穿梭,最高峰的呈現是在《羅馬、那不勒斯和佛羅倫斯》一書,書中寫道:「想到我竟然身處佛羅倫斯,參觀陵瘦時如此地貼近這些偉人,我就一直處在極度興奮、心醉神迷的狀態。當我全神質注、麵近凝視,甚至可以觸揽到這些莊嚴雄偉的藝術作品時,自己好像置身於天境般的客悅、沈醉。步出聖十字聖殿 Santa Croce)後,我的心跳加劇,在柏林人們稱之為神經症,生命好像自我的體內流逝,緩慢行走時,深怕會跌倒,我於是坐在廣場的石椅上。」(1871122日)
這段描述的重點,在於與憧憬已久的藝術作品、藝術家,能這麼短距離的接觸,霎那間,眾多美感的經驗迸發,「生命在體內流逝」,身體只能緩慢行走,甚至要坐下休息。根據這描述,1979年,在佛羅倫斯舊城區,執業多年的精神科醫師、精神分析師馬蓋里尼(Graziella Magherini),為了多年來屢見不鮮的某些病人,下了個診斷:「斯湯達爾症候群」(Stendhals Syndrome)。症狀是:在長時間觀賞美麗絕倫的藝術作品之後,所產生的身心症狀——心悸、昏眩,乃至有幻覺等等。這些人士還有個共同點:歷經了長途的跋涉,包括外在與「內在」的旅程,在瞬間發生了類似狂喜之後,恐慌的症狀。
若是細細再看斯湯達爾到佛羅倫斯的記載,便會發現這種類似跨年煙火的審美經驗,瞬間的狂喜尾隨著身體的不適,與愛情的追求有關,斯湯達爾是這麼寫的:「到了佛羅倫斯,我的心便狂亂地跳動,多麼地像小孩子呀……,記憶在我內心翻滾,我完全在理智的控制範圍之外,我完全屈從於瘋狂,像是面對著自己鍾情的女人一樣。」
……

回憶與遺忘的異質時間

描寫與處理分離、遺忘的過程,其中時間的反覆、繁複,內心被折磨的綿延與冗長,沒有人能勝過普魯斯特(M. Proust)。
馬賽爾與雅柏亭這對男女的分分合合,屢屢在主人翁的腦中造成左思右想;要「和」還是要「分」?要引起對方的嫉妒就可以更緊密的結合,還是乾脆就分手好了?一次的齟齬之後,雅柏亭照例出走了,但是意出望外,雅柏亭居然沒有如預期地回返,此時,馬賽爾收到電報:雅柏亭意外死了。隨即他又收到雅柏亭出事之前寄來的兩封信,前一封說他可以結識新的愛人,一切無所謂,後一封則說她馬上要回來言歸於好。於是在這本《追憶逝水年華》的第六卷,開展了普魯斯特面對愛人死亡,在回憶與幻想中的種種旅程。
處理心理痛苦的方式,最好的方法就是「遺忘」。要回到兩人不認識的狀態,就是要再度回溯兩人共同經歷的,但卻是相反方向、平行的旅程。然而回想並非按照認識經過的、順序的方式來進行。回想中的這一事件,這一地點,並非跟隨著事實上曾經發生的前後經過,可能是想到最近的,然後驟然是久遠的,有時久遠的回憶,接續到當時的其他脈絡、人事,像是蜘蛛網絡一般,廣延蔓生,不會順著線性進行或退行,更加授人的,是有時會造成未來的錯覺,這未來可以是過去中的未來,也可以是當下回想時的未來,馬賽爾甚至想到雅柏亭如果沒有死去,日後又回來了,會不會變得很胖、很討人厭,那麼他也不再愛她了。
用回憶與遺忘的方式來處理分離的痛苦,呈現於雅柏亭死亡後的追憶與幻想,在同一本書中的第五卷〈女囚〉,普魯斯特則提到了在瞬間爆發的激情與不適,描述作家貝葛特在觀賞令他激賞的,維美爾(J. Vermeer)畫作「台夫特一景」中《一小塊的黃色牆面》S,引起了身體的不舒服,甚至死在啟發他的畫作之前,似乎是超脫了時間的限制,普魯斯特是如此記載的:「他死了.,永遠死了?誰能說得準呢?……今生今世所發生的,就像是我們帶著前世所承諾的義務而進入今生的……,貝葛特並沒有永遠死去,這想法是真實可信的。」普魯斯特將斯湯達爾症候群推到極致,在憧慢的藝術品之前,孱弱的身體承受不住而瞬間死去,但這種死去不會是永遠的死去。同一作品中第二卷的〈史萬之愛),當史萬感受到長期以來對奧黛特的愛、嫉妒永遠不會回來時,聆聽凡德伊奏鳴曲(Sonata de Vinteuil)時,等待著那一小小段樂句的出現,不禁暗自嗚咽起來,音樂像是招魂般讓小提琴手被附身而抖動瀆奏著。這段描述不禁令人聯想起佛洛伊德觀察的小孫子,在母親不在時所玩弄的線軸Fort-Da遊戲。在普魯斯特的筆下,和母親、愛人分離後,這種痛苦被移置到小提琴的弓弦,比起與真實人物的共處更為真實。類似的現象,佛洛伊德在〈屏障記憶〉(1899)一文中,也記下了他年幼時記憶深刻,深情投注的草原上的黃色花朵,以及日後對維也納少女的黃色服飾,雖然察覺但卻毫無所感。

小結的時間

在結束上述林林總總探討時間的漫遊之後,總要說明一下這個主題目吧——「學會與學不會的時間以及文學的答案」。
方才提到過潛伏的時間,它隱隱約約地在那裡,可能會被遺忘,也可能因為一則生命中的事件、意外,重新出現。這樣的時間是不連續的,是斷裂的,在有了經驗之後,意義為何?不一定會有答案。學會的時間,可以指學會成立之後,到現在的時間,也可以指會員或者來會員,對辦神分析的理論興經驗,能夠在記憶中留下殘跡,用事物再現以及字嗣再現,來萝想或者用口語表達心理世界的種種;而學不會的時間,則是指在經驗之外,也許時光荏苒,在當事者的知覺之外,換言之,始終沒有成為經驗,會員或者非會員,沒有親身經驗的種種,也可能是有經驗,但就是不懂,而不懂也成為一種體驗與經驗,成為潛伏的時間,也許以死亡的時間的面貌出現,放棄精神分析的學習、退會,或者覺得這一切無從表達。然而死亡的時間,在文學當中,可以有回憶、幻想、敍述的方式,重新誕生,這種表達方式,遠非以事件、結構的時間所能接近。學會的時間是可以產生內在客體、心中的再現的時間。學不會的時間,是生之驅力尚未合併死亡驅力的時間,是種死亡的時間,這種時間是過渡時間的負面、負片(negative),我們尚未知道何時它會以何種方式活過來,是否會有正片的影像浮現,或者是被徹底地遺忘。
……

羅蘭巴特(R. Barthes)在《普魯斯特與我》當中,曾說過:「『在我們生命旅程的中間』這句話,是但丁(Dante)的《神曲》(Divina Commedia)的起首句,這個中間,我們生命旅程的中間,當然不是一個數學上的一點,也不是幾何學上的中間。我怎麼會知道我的生命的總量,然後將其切分為二?因此這個生命旅程的中間點,我認為是語意(sematic)的用法。是我的生命當中的某個時刻,當它發生時,可能很晚,可能是我的死亡之前的幾天,或者幾個月,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在我的生命中誕生的此刻,尋求新的意義,希望突變的強烈慾望,改變生活,開啟一些新的東西,這正是但丁在魏吉爾 Virgil)的引領下,投身於暗黑叢林迷途中,對自我的搜尋 selva oscura)。」
上述兩位文學巨擘(斯湯達爾、普魯斯特),以及一則短短的臨床晤談,也都是用語意方式所呈現的時間,佛洛伊德更是在古羅馬詩人魏吉爾的「艾尼雅斯」(Aeneis)引領下(林建國教授提到了《夢的解析》的題詞),穿梭於夢境當中的時間叢林(夢的內容與白日的種種以及童年的慾望相連),從而開啟與建立了精神分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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