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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沉入詞語:南帆書話》
2026/04/30 0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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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沉入詞語:南帆書話》

書名:沉入詞語:南帆書話
作者:南帆
出版社:浙江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1997/7

Excerpt
〈序:書籍的天地〉
……

2
我時常站到圖書館的一排排書架面前冥想不已。
我的想像之中,書架上面的一本本書籍不僅和讀者發生關係;同時,這些書籍之間還隱藏著一種難以發現的秘密呼應。例如,這部馬克思的著作之中摘引了多少黑格爾的語錄,而黑格爾的著作又融匯了多少古希臘哲人的智慧?哪怕僅僅從字面上疏通這幾首唐詩,我們不是也要去翻一翻漢詩,翻一翻《詩經》,翻一翻先秦諸子的著作嗎?想要知道愛因斯坦的意義,不知道牛頓的學說怎麼行?想要知道牛頓的歷史位置,不知道地心說怎麼行?這樣,書架上的許多書籍串通起來,它們的根須穿過了不同的時代和不同的作者,在文化知識的地表下面互相銜接起來。我將自己想像成一條蚯蚓,從這本書拱入那一本書,尋找這些書籍之間種種奇妙的通道,直至發現了一個足以讓自己思想棲居的空間。無論如何,我十分樂於作一條這樣的蚯蚓。
夜幕降下來的時候,圖書館裡的書架還是那麼平靜嗎?不,這時的書架猛烈地震顫起來了。一個個昔目的英雄、美人以書籍的封面背後踱出來,他們繼續著過往的戰爭和愛情。青龍偃月刀、加農炮、套著裙箍的長裙和題上了情詩的手帕交替出現,栩栩如生。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彷彿在一瞬之間同時看到了全部的歷史。確實,圖書館的一個重大功能即是,讓不同年代的歷史聚攏到同一個屋頂下面。
書籍真實地製造了一個夢幻般的世界。
書籍夢幻般地製造了一個真實的世界。

3
阿根廷的博爾赫斯是一個神秘的作家,他對於書籍同樣具有神秘的體驗。他專門著文考察過書籍崇拜的歷史,這種崇拜致使書籍不再是達到目的的手段,而是成了目的本身;博爾赫斯別緻地解釋過中國的秦始皇焚書——在他看來,這種焚書是為了廢止過往的歷史,重新開創時間,這是與始皇之稱相互配合的舉動。意昧深長的是,他的小說《沙之書》明顯地流露了對於書籍的恐懼。
《沙之書》的主人公買到了一本奇特的書。這本書像沙子一樣無始無終,人們無法翻到它的第一頁和最後一頁;它的每一頁都不重復,也不會第二遍出現。人們甚至無法把它付之一炬,因為一本無限的書燒起來也無休無止,使整個地球烏煙瘴氣
這是一個涵義豐富的象徵——書籍包含了一切。博爾赫斯的恐懼暗示了一個問題:書籍會不會成為統治人類的另一種可怖的專制?書籍包含了一切,同時也就吞噬了一切。人們還能不能創造書籍之外的生活?
確實,我們常常天真地覺得,我們在書籍面前擁有絕對的主動。無論書籍之中正在上演什麼——無論是精彩紛呈的辯論、劍拔弩張的格鬥還是勾心鬥角的陰謀、生死不渝的戀愛,只要我們用力合上書本,所有的故事都會嘩地一聲退國原處鎖在封面和封底之同而無法濫出。這些救事又怎麼可能對我們的生活構成威脅呢?
可是,如果不是盲目地樂觀,我們還會想到另一些問題:我們周圍還有沒有書籍之中未曾描述過的親子關係、性愛模式、戰爭動機、享樂慾望、權力嚮往——一句話,我們還有沒有未曾讓書籍覆蓋的人性?如果完全毀棄書籍的教誨,我們還有沒有能力安全地生存和繁衍?
這不僅僅是博爾赫斯的問題。

……

6
我站立在時間之軸的某一點上。歷史上已經存有許許多多的書籍,未來還將出現許許多多的書籍。我在這兩批書籍之間左顧右盼,就像寓言之中那一隻面對著兩堆稻草而不知所措的驢子。
有時候,我把遠古想像得十分輝煌。那一部偉大的典範之作就在那個時候誕生。世界因為這本書而獲得了基本的秩序。現今的所有書籍不過是這部典範之作的闡發、解釋、複製、回響。儘管許多作家並沒有讀過這部典範之作,但他們都曲折輾轉地從中得到啓示,接受訓誡。否則,我就難以解釋,為什麼現在的作家能夠信心十足地寫出那麼多的著作——他們的依據在哪裡?
有時候,我又把未來想像得十分壯麗。當下的世界尚未就緒;人們難以滿足的是,那一本終極性的典範之作仍然缺席。許多人已經將眼光投向了不遠的未來,積極地斷言這部典範之作將在何時何地冉冉地浮現。所以,現今的每一個作家都在孜孜不倦地寫作,他們夢想著這一部典範之作經由自己手中創造出來。這構成了一個時代最為宏大的寫作動機。
我不知道哪一種想像更為合理一些。我站在時間之軸的某一點上,我的閱讀面對哪一個方向——過去,抑或未來?

7
一個經常讀書的人生了重病,住院治療。病癒出院之後,他對旁人說:飽讀詩書,百無一用。一本書無論如何也擋不住疼痛和發燒。我總算明白了,面對堅硬的現實,書籍是一種自欺欺人的東西。
另一個並不經常讀書的人生了重病,住院治療。病癒出院之後,他對旁人說:幸虧有了那幾本書,否則,我真不知道該怎樣熬過病床上的時光。我總算明白了,面對堅硬的現實,書籍是一種撫慰人心的東西。
我不想判斷哪一種經驗更為正確,我只是記起了德里達的一則軼事。
德里達是法國最為著名的現代哲學家之一,解構主義的鼻祖。德里達的一系列著作強調符號之間的差異關係,否認符號本身具有確定的意義。因此,許多解構主義式的解讀常常抹消了一個文本的固有涵義;解構主義看來,文本的固有涵義時時都在自我消解,文本不過是符號本身的自由嬉戲。解構主義的興起成為西方哲學史上的一個重大事變,人們聲稱解構主義動搖乃至顛覆了西方哲學的形而上學基礎。於是,德里達也從一個備受爭議的人物逐漸成為一代宗師。一九九二年三月,德里達和另外一些著名哲學家應邀赴牛津大學講演。講演結束之後,一位報紙評論員在評論之餘順便通知讀者,除了德里達,所有的講演者均已將講演所得的報酬捐獻給主辦機構。這一則失實的報導讓德里達大為光火。他措詞激烈地致函報紙,聲稱這是對他人格的侮辱。儘管這位評論員連忙驚慌地道歉,德里達意猶未盡。然而,這一場筆墨官司卻引起另一些旁觀者的竊笑。這些人看來,德里達為什麼不洒脫地以他自己所倡導的遊戲精神解構那一則失實的報導;同時,如果他人同樣以德里達式的解構解讀他給報紙的聲明,那又會有什麼樣的戲劇性效果?
這一則軼事顯示了哲學在日常事務之中所遭受的挫折。可是,哲學存在的一個基本設定是不是就在於,人類不僅僅生存於日常事務之中?
返回日常事務與掙脫日常事務,書籍的意義是迴然相異的——即使德里達這樣的人也不例外。

……

〈偉大的無用〉
——
薦《艾菲爾鐵塔〉

收到了遠方友人的邀請,舉薦一篇散文。我迅速地想到了羅蘭.巴特,其間僅僅經過幾分鐘的遲疑。我對這個法國人的名字如此著迷,這甚至讓自己也感到了驚訝。在愈來愈柔和的夕照裡,我又將《艾菲爾鐵塔》讀了一遍。
自不待言,還有許多散文有資格得到提名。但是,如果名額僅限一個,我情願縱容自己的偏好而為巴特保留。
巴特擁有過許多的頭銜:文學批評家、文學史家、符號學家、論戰家、作家,他的傑出才能讓他在每一個頭銜後面盡情表演。同時,又沒有哪一個頭銜能拘住他,他的奇思異想從種種頭銜的成規後面突圍而出,縱橫您肆,洋溢泛濫。巴特具有不盡的創造慾望,這種創造慾望甚至使他對已有的創造成品心不在焉一他似乎不在乎丟棄自己的昨天。巴特的文辭迷人,想象精彩,種種思想深邃而又奇異,他甚至被譽力蒙田之後最有特色的隨筆作家。這可以在他長長短短的二十餘種著作——包括理論著作——之中得到證明。巴特還缺少什麼呢?我想,巴特唯獨缺少許多散文所共有的東西:平庸。
《艾菲爾鐵塔》的敘述優雅而密集。巴特的語言具有金屬般的光芒,又有金屬般的堅實。它們如同一架犁鏵一壠一壠地翻開了我的意識。我的意識企圖擒住這架犁鏵,包圍它,佔有它,吸吮它,融合它;但它總是留下了深深的溝塹之後滑行而去。這樣,我的意識與《艾菲爾鐵塔》之間出現了一種有趣的追逐和逃逸。巴特十分善於將抽象表達得生趣盎然,例如說鐵塔因為功能齊全而像一艘大游輪;同時,巴特又會將具象處理為理論,例如將巴黎的都市景觀巧妙地嵌入結構主義的框架。我們不必為難解的結構主義術語而煩惱,至少在這裡,結構主義不過是巴特眼裡的一處風景而已。這種追逐和逃逸的嬉戲常常讓我的意識得到了充分的舒展,如同運動場上大汗淋灕的軀體。這時,如果我轉身遇到那些充斥於報刊的淡而無味的散文,心中就會迅速地湧出陣陣的厭煩。
《艾菲爾鐵塔》的某些段落肯定有些晦澀。這不是巴特的笨拙,而是我們的思想沒能跟上。車速太快的時候,窗外的景物就會變得比較模糊。也許,這就是思想家的散文風格。當然,巴特並不是在這篇散文之中闡述結構主義,《艾菲爾鐵塔》無寧說抒寫一種理論式的想像或者理論式的夢幻。巴特站在艾菲爾鐵塔的高處,向著巴黎拋出一條結構主義的秩序,這表明瞭他超乎尋常的組合能力。在他那裡,最玄奧的理論時時可以同汽車、傢具、服裝、摔跤、相片等等日常景象銜接起來。
如果高興的話,也許某一天巴特會用化學元素週期表來分析小說。這時,《艾菲爾鐵塔》之中的觀點和論述招式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一切顯現出了巴特的思想量級。
然而思想正在周圍漸漸地沈沒。許多人僅僅承認,思想是某些學者的工作,而他們並沒有思想的義務。思想所償付的精力很難回收相應的利潤。他們眼裡,這是一項入不敷出的虧空營生。有了超級市場、豪華住宅、卡拉OK、星級酒店就夠了,思想又有什麼意義?
這時,我想將巴特當作另一種不同的形象介紹給那些快樂的人們。巴特是一個為思想而思想的人,他由于思想而歡悅。巴特坐在書房裡,凝視著高高的艾菲爾鐵塔;於是,他的思想樂章開始緩緩演奏,起伏間歇,曼妙無比。對於那些快樂的人們們說來,鐵塔就是鐵塔:鋼板,樑柱,螺絲釘,一個沒有實際意義的高度,如此而已。然而,巴特正是從毫無用處談起,他看到了艾菲爾鐵塔巨大的神話功能。一個沒有神話的民族是貧瘠而乾涸的,同時,一個發現不了神話的民族則是可憐而乏味的。
艾菲爾鐵塔只能屬於巴黎。只有巴黎才能夠接受這種由一條條鋼鐵組織起來的巨大想像。同樣,巴特也只能屬於巴黎,只有巴黎才能存活他這樣的思想家。沒有人能夠否認,巴黎是眾多思想家和藝術家的溫床。眾多流芳百世的姓氏都曾在巴黎註冊,這個城市始終是文化史上一個特殊的策源地。也許,巴黎不是最富庶的地方,這個城市贍養了那麼多僅有一腔空想的人;然而,這卻造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富庶。這一批人身上承擔了人類的偉大想像,正是這種想像使人可能遨遊於另一個遼闊的精神空間。換言之,這一批人的存在就如同艾菲爾鐵塔的存在一樣,他們都具有一種無用的偉大或者偉大的無用。在這個意義上,艾菲爾鐵塔如同巴特們的象徵。當然,許多場合,種種偉大的想像在世俗的現實之中不堪一擊。一九八〇年二月,巴特參加過一次午餐會之後穿過法蘭西學院門前的大街,突然被一輛洗衣店的卡車撞倒,四個星期之後逝世。這是一個不可彌補的中斷。我的想像中,不論這輛卡車駛到哪裡,它的身後都將追逐著一串串來自思想界的詛咒。如果不是這一次撞擊,誰知道巴特還會煉製出多少驚人之語?
我曾經從幾本巴特的著作扉頁上看到了巴特的肖像。他有著一個西方人的大鼻子,指間夾著雪茄,眼神專注而清澈,額上兒道拾頭紋優雅而明晰。他的生涯似乎保持了一種寧靜而超脫的風格。不像薩特那樣有著許多可以動人的故事。
但是,這張畫容後面卻隱藏了一個深不可測的大腦。巴特是一個謎。奇怪的是,巴特的傳記是自己撰寫的——《巴特自述》。巴特並不認為這部自述是真實的,相反,他承認真實的巴特常常從語詞後面遁身而去,從我寫的第一行字開始,我就不再看見我自己了。巴特在《艾菲爾鐵塔〉的開始引用了莫泊桑的話:只有在鐵塔上才看不見鐵塔,那麼,巴特又怎麼可能通過巴特的眼睛看見巴特呢?
艾菲爾鐵塔得到了巴特的解說,這是艾菲爾鐵塔的幸運;那麼,誰能夠充當巴特的解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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