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Excerpt:《想象的生活:與阿爾維托·曼古埃爾對談》-1
2026/02/20 06:10
瀏覽411
迴響0
推薦2
引用0
Excerpt:《想象的生活:與阿爾維托·曼古埃爾對談》-1

書名:想象的生活:與阿爾維托·曼古埃爾對談
作者:阿爾維托·曼古埃爾(Alberto Manguel)、西格林德·蓋澤爾(Sieglinde Geisel
譯者:王青羽
出版社:南京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5/08

本書是瑞士知名記者與享譽世界的作家、藏書家阿爾維托·曼古埃爾的對談。曼古埃爾是公認的閱讀大師,也被譽為最多產的讀者,就閱讀的話題,創作了多本廣受歡迎的作品。本書中的對談主要聚焦於私人閱讀,包括閱讀與生活、閱讀的方式、閱讀與寫作的關係、各個年齡階段的閱讀體驗、對不同作家的分類閱讀等等,展開了精妙的對話。這些談話分為一個個話題,平靜而不乏犀利,充滿睿智與啟發性。而對談的方式,也使得雙方更能敞開心扉,觸及內心隱秘的角落。

Excerpt
〈講一講閱讀的歷史〉

20
世紀90年代,《閱讀史》使您成為家喻戶曉的作家。寫作緣起是什麼?

1987
年,《紐約時報》曾向我約稿,因為那時我已經編輯出版了幾本文集,所以我撰寫了一篇關於文學選集的文章。他們對這篇稿子很滿意,於是再次約稿。由於我總是首先把自己看作讀者而非作者,我問自己:作為讀者,我在做什麼?我很快意識到,給這個話題三頁的篇幅可能太少,至少需要三百頁。閱讀過程中,大腦裡發生了什麼?閱讀和記憶的關係是什麼?為什麼我們會默讀?成百上千個問題湧現出來。1996年,《閱讀史》出版,在全世界大獲成功,這也是我至今唯一一本暢銷書。

當年,您是為閱讀寫作的第一人。

90
年代初我著手寫作的時候,身邊有很多關於書籍歷史的文獻,但其中幾乎看不到來自讀者視角的觀點,除了羅傑·夏蒂埃(Roger Chartier)文集中關於閱讀史的若干學術論文。
我開始了對閱讀的探索,卻發現自己作為讀者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寫作進行到關於默讀的章節,我使用了來自奧古斯丁《懺悔錄》的典故。奧古斯丁描寫了他在書房偶遇正在讀書的米蘭大主教聖安布羅斯的場景——“沒有一個音節從他的唇邊飄出,安布羅斯閱而未讀。從奧古斯丁的驚嘆,我們可以推想,默讀在那個時代並非普遍現象。
但這個問題還有些更為複雜的地方,因為我們又發現了尤利烏斯·愷撒默讀書信的典故。古希臘和古羅馬時代沒有標點符號,文字以大寫字母書寫,文字間也沒有空格,所以大聲朗讀有利於辨識詞句。這個理論解釋了默讀未能普及的原因。

關於閱讀過程,您有什麼發現?

閱讀,作為一種人類活動,遠不止閱讀文字,因而存在多種定義:我們閱讀圖片,閱讀地貌,我們還閱讀他人的表情,閱讀自己內心的直覺。如果將這一概念縮小至文字閱讀,那簡直就成了千變萬化的煉金過程:我們閱讀符號,符號表示特定的聲音,進而表示特定的理念。反過來同樣成立:理念由聲音表達,聲音由符號表達。
這是一個複雜的過程。假設我想寫我讀這兩個字,我寫下字母的同時,腦海裡會響起字母的讀音。但如果是您讀到我讀這兩個字,您大腦的思維過程可能與我在書寫時完全不同。您會想象自己拿著書舒服地坐在家中的沙發上;而我卻曾在書寫時思考抽象的閱讀過程,這樣的思考定義了我的身份。
在符號的書寫和接受之間,存在一個認識論上的空缺。作家作為符號的書寫者,一旦完成書寫,就消失了。當您打開書本閱讀時,我不會在您身後注視,唯有書頁上的文字,意義懸而未決。

〈讀書先生〉(Monsieur Lecture

我在一間英國書店訂購您的作品時,店員說:阿爾維托·曼古埃爾?他是只為書籍寫書的作家。

喬治·斯坦納(George  Steiner)稱我為圖書館唐璜。我還在寫《閱讀史》時,出版人曾發出警告:當心,別最後成了讀書先生!我知道自己很可能被貼上讀書先生博爾赫斯先生的標籤,因為在這兩個話題領域,我有些名聲。

兒時的閱讀經歷對您成年之後的閱讀產生了什麼影響?

童年的閱讀經歷始終影響著我,它塑造了我。如果用一個詞回答您提出的我是誰的問題,我會說讀者

哪類書的讀者?

無所不讀。在《堂吉訶德》開頭,米格爾··塞萬提斯說,他是那種街上撿到的碎紙片都要讀一讀的人。我從未停止閱讀,無論在床上、火車上、廁所裡,還是在午飯時。如果不與他人交談,我總是拿著一本書,如果沒有書,我就看一看燕麥粥包裝上的文字。這是我和世界的關聯。我在《可以閱讀的圖像》(Reading Pictures, 2000)這本書裡提到了這樣一個觀點:沒有故事閱讀就沒有圖像閱讀。故事在我們的思維中形成,在眼前的圖像裡浮現。

〈向博爾赫斯學習〉

您是怎麼成為一個書痴的?

我的童年非常孤單,必須獨自尋找自我和書本的聯繫。後來當我十三歲進入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高中時,老師的學術視野令我贊嘆。這是一所特別的高中,那裡的教師是大學教授,是各自研究領域的專家。在某一堂文學課上,我們讀一篇西班牙黃金時代的作品,老師告訴我們:這個畫面來自某位和某位拉丁語詩人,以後還會在加西亞·洛爾迦的詩歌中再次出現。這樣的情景我記得清清楚楚,我那時想:她從哪裡知道這些?她是怎樣將這些作品彼此關聯的?我意識到,每一部作品都置身於無窮無盡的互文之網。從此我發現了一種樂趣:為文本找到與其存在關聯的其他作品。

您所寫的關於書籍的書,正是在做這件事。

是的。然而這些關聯來自一個完全無知者的視角。

無知是指什麼?您可能是這個星球上讀書最多的人之一……

我從未研讀文藝理論和學術專著。我也沒有接觸過德里達、列維納斯或布爾迪厄這樣的學者,他們的著作我曾有涉獵,但沒有產生特別的興趣。只有當理論表述本身的文字足夠優美,才能吸引我。我喜愛那些廣博而深刻的作品,就像喬治·斯坦納或並不十分著名的弗洛朗絲·杜邦,一位出色的法國古典語文學者,她對文學的定義鋒芒畢露。但如果一個理論家,只會用創造的新詞彙描述他自認為是自己創造的新觀念,在我看來,那毫無價值。我願意閱讀具有文學性的文字,無論是理論的、虛構的,還是詩歌般的。您必須相信語言。

所以您是無師自通的人。

一個在眾人幫助下,無師自通的人。羅伯特·勃朗寧在一首詩裡描繪了一個收集知識麵包屑的人。我也是這樣看待我自己的:喬治·斯坦納和羅伯托·卡拉索坐在高大的餐桌前用餐,而我在一旁收集麵包屑。我的無師自通,是用別人丟棄的東西養活了自己。

您在十幾歲時認識了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當時您在一家書店工作。你們之間是一種怎樣的關係呢?

那不是友情,不是師生關係,也從來不是文學圈的熟人關係。我們的關係非常特別。除了阿道夫·比奧伊·卡薩雷斯(Adolfo Bioy Casares),博爾赫斯沒有其他朋友。在一則短篇小說裡,博爾赫斯寫道,一段英國式友誼,開始於避免親密,終結於無須對談。這句話可以用在他和比奧伊·卡薩雷斯身上,區別是,他們沒有停止對話。兩人的幽默感很合拍。
比奧伊·卡薩雷斯之外的其他人,僅僅是博爾赫斯針對某一關注話題的交談對象。如果與人相遇時,他恰好決定要思考一下《綠衣亨利》,他可能會對那人說:我想起了《綠衣亨利》裡的這句話——您怎麼看?他並不在意您是誰、您的職業或姓名。五十五歲失明時,他僅僅需要別人的眼睛,為他朗讀作品。當我成為他的朗讀者時,還有十幾個其他的朗讀者:他的門房、一位出租車司機、一位服務生、若干大學生等。
博爾赫斯的記憶力極好。他不需要去找某一篇作品,他從不說:我還未讀過卡夫卡,請為我朗讀。他可以背誦卡夫卡,他只想重溫記憶。我認識博爾赫斯的時候,他需要英語和德語的朗讀者為他朗讀一些他欣賞的短篇小說傑作。
失明之後,博爾赫斯依舊寫詩,他說詩歌如同音樂,如同旋律,只需要把詞語填入。但對於散文,他一定要看到自己的筆跡,所以他決定不再寫散文了。然而一個念頭一旦產生,人就無法選擇放下。我們認識的時候,博爾赫斯大約六十五歲。在過去的十年中,他產生了許多關於小說的想法,於是他重新開始寫小說,只是沒有告訴任何人。

他怎樣寫小說呢?

他在腦海中構思,然後一行一行口授。他是個寫作高手,重啓寫作時,仍需重溫自己心中的傑作,重溫那些小說的結構。故事的構成機制是什麼?他為我準備了專門的朗讀文本。當我去他那裡時,他不問:您好嗎?下雨了嗎?您吃過飯了嗎?他會說:今晚,我們讀吉卜林。我們坐下來,他會遞給我一本書,說:請您朗讀這個故事。他不需要我在朗讀過程中解釋。這是他能夠背誦的小說,每隔幾行,他會打斷我,發表評論。寫作技巧在他的評論裡閃爍,那是寫作者內心的思考,但他說了出來。他會說:哦,很有趣,吉卜林在這裡用了這個詞,兩頁之後這個詞還會出現,只是上下文不同,讀者會有印象。或者:現在用了過去時。很快就會換成一般現在時,原因是什麼和什麼。我學到了很多。我在朗讀的時候,擁有一種特權,觀察博爾赫斯思考的特權,他說話時,我在他的大腦裡。博爾赫斯有一個他們那一代人常見的習慣——他說出的每一個結論都以一個問題結束:您不這樣認為嗎?”“不是嗎?最初我會應答,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明白了不需要回答,問題僅僅是修辭。於是我只是坐著聆聽。朗讀,被打斷,繼續朗讀。
那時我還不懂這一切。當我的姨媽得知我可以為博爾赫斯朗讀,她非常震驚。她試圖讓我明白,和博爾赫斯相處是一個多麼難得的機會。她說:你得寫日記,記筆記!但我才十五六歲,所以我以少年的傲慢回答:我在幫助這個可憐的老人,我多麼善良!
對於博爾赫斯,我僅僅是一件用於朗讀、可以開關的工具。後來,他邀請我去他住宅對面的旅店共進晚餐,有時他帶我去比奧伊·卡薩雷斯和西爾維娜·奧坎波(Silvina Ocampo)那裡,我坐在桌旁靜靜地聆聽他們的交談。那是一次次精彩的對話。直到後來,我才明白它們有多麼重要。
我的童年擁有艾琳給我的無時不在的陪伴,我的少年時代同樣被人眷顧著。我的高中老師是大學教授,我還有博爾赫斯和他的追隨者。

〈生命中的但丁〉

有些書更為您所重視。例如《愛麗絲漫遊奇境記》,您幾乎在每一本書裡都引用過。

我生命中的每時每刻都有它們:《堂吉訶德》《魔山》《愛麗絲漫遊奇境記》。最近十五年,我在讀但丁。

在但丁的作品裡,您發現了什麼?

十年前,我曾接受過一次癌症大手術。那時我生活在法國蒙迪翁,手術幾周後出院,必須靜養身體。護士每天到訪,查看我的狀況。那段時間有些類似疫情大流行時期:我不得不居家靜養。所以我需要一本書,它能夠讓我沈浸其中。我考慮在這種情況下閱讀古典作品,可能是荷馬、莎士比亞、塞萬提斯或但丁。《堂吉訶德》已經在住院期間讀完——非常美妙,字裡行間妙趣橫生,令人相當愉悅。莎士比亞的作品我同樣喜愛,但是相較於劇場演出,文字閱讀無法盡興,舞台上的經典場景是無與倫比的。關於荷馬,我曾寫過一本書,出於這個原因,我已經非常細緻地研讀了《伊利亞特》和《奧德賽》。最後我想:好吧,那就選但丁。我開始讀他的《神曲》——它成為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本書。它一直在等我,直到它在我六十歲時與我相遇。我確信,是在手術之後,我才足夠成熟,才能理解但丁帶領我們去看到的生命歷程。

為什麼是在那個時候但丁與您有了對話?

讀者與書相遇,原因無法言說。這與書的特質以及讀者的特質有關,再加上時間和環境。就像陷入愛情一樣。我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愛上誰——就這樣發生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那個時刻,我被選中走進但丁的作品。

現在,您如何走進《神曲》?

我對照閱讀意大利語原文和英語譯文——突然間,它們抓住了我的心,是那種全方位的吸引。我不想停下來,以至於必須限定每天只讀一章。我給每個章節做筆記,所以現在我有上百本《神曲》筆記。
寶藏啊!作家落筆很久之後,作品依舊繼續生長。《神曲》不會令我厭煩,我每次重溫那些章節,都有一種新鮮感,它們彷彿一夜之間剛剛萌發。
這是一個奇跡,生活在13世紀的詩人在流亡中寫出了這樣完美的詩篇,手邊既沒有書也沒有筆記。他在顛沛流離中書寫他的作品,一切都精確到細節,一次又一次地令我感動。

這十年來,您在每個早晨閱讀但丁。

我一直保持著早晨的生活習慣。每天很早醒來,人卻沒有完全清醒。雙眼還未完全睜開就去洗澡,然後沏茶,坐下,讀一章《神曲》。我以這種溫和的方式叫醒我的大腦。因熟悉作品,所以沒有艱深的文字需要思索,我們已經是朋友,我正在讀的詩句,也或多或少可以背誦。然後,靈感閃現,我有了新的發現!我知道,大腦開始工作了,我就這樣緩緩地蘇醒了。
這個過程大約持續一小時,有時一個半小時。接下來我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那些冥想的人、晨間祈禱的人,還有晨間運動的人都瞭解這種體驗。對我而言,那就是閱讀但丁。


有誰推薦more
全站分類:知識學習 隨堂筆記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