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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埃德蒙·雅貝斯(Edmond Jabès)的《問題之書[下]》
2026/02/12 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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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埃德蒙·雅貝斯(Edmond Jabès)的《問題之書[下]》

書名:問題之書
作者:埃德蒙·雅貝斯Edmond Jabès
譯者:劉楠祺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10

內容簡介
作為不屬於任何類型,但卻包羅萬象的跨文本作品,《問題之書》分上下兩冊,共七卷。上冊由回憶寫起,從於凱爾的自殺到薩拉之死,再到愛情的毀滅,敘事的過程中追問著自由、話語、抉擇的意義。下冊則通過打亂字母重新組合的語言遊戲,用詩化的言語、對話的方式,繼續對生命、文本、死亡展開思索。透過聲光閃爍、意象與聯想交織的詩化外殼,雅貝斯注入的是尋根式的思考和將自己獻祭於被遮蔽的無限場域裡進行精神再創造的書寫求索的內核。

Excerpt
〈第四卷 雅埃爾〉

時間的恐懼

寫作的時間裡,這種書寫的焦慮貫穿始終。



(出生意味著為自己尋找一個名字。找到名字
就意味著已開始死亡。

造物主因篤信自己的目光而死。

人的一生,即是從死亡的影子走向死亡的通道。

人通過他者說和看。

呵,本能的時間。
獨特的瞬間。
呵,他者的時間。)

話語一經表達便分崩離析,我們可從中發現時間盡頭隱匿的沈默,那正是話語竭力想把我們推進去的地方。在那兒,我們曾希望抵達字詞的盡頭,一如抵達我們自身和世界的盡頭,我們曾希望訴說鹽和未竟之夢,我們沈甸甸的靈魂充滿了對出生與愛的渴念,一如嚮往藍天的浪濤。
進入自我,便覓及虛空。進入詞語,便覓及缺席。那些乳白色的門,我們只能將其視為從天空到天空的通道。
沈默中,人能尋覓到人麼?漸漸地,路捨棄了路,而世界在自身並不存在之處發現了自身。
人之命運的沈重,緣於其最初行為的無端,猶如重重陰影漫過沐浴著光的表層。但白晝自有其時辰與節奏。在我們所看重的生活中,所有相遇都是無端的,那些中斷或成就了相遇的事件同樣無端。
黎明不只是一種希望,它是個蒙選者,渾身散發出清新的激情。在焦灼等待即將發生的一切時,人擺脫了束縛,在終獲自由之時,他可以飽餐永恆。人之莊重,在於其開放和高尚的行為,在於將融入其生命中的瞬間放空。他再無任何期待,日復一日地在某種無盡的期待中死去。
嚴肅者未必就是莊重的人。有些莊重之花只在幸福的心中開放。
在求知的意願中,人譴責無知,並以此全部指向莊重;但正是求知中最關鍵的那一部分斬斷了我們與知識之樹的聯繫,並開啓了無盡機遇的可能。
人的機遇就在於生性好奇。這種天性出自終止一切卻又揭示一切的死亡。
驚奇——任由自己驚奇,被動地、難以察覺地達至感受一切的境界——便是創造的活力和契約。在已見、已思之上很難有所建樹,但新的所見所思會隨著發掘、建設和完成而出現。因完成依舊是另一個開端。
死亡是無端行為中最為出類拔萃的行為。創造意味著模仿死亡,即模仿造物主的勇氣與想象。死亡存在於未來的萬物當中。因此,人必須通過死亡去求索絕對。
字母表中的字母與死亡同屬一個時代。它們是死亡在各個階段漸次轉化出的符號,是某種永恆的死亡之死。但是,也有一些被字母覬覦的符號,那是一些已被抹去,但在被命名之物的中心又被行為重新創造出的符號。就像鳥兒起飛時雖然飛翔動作各異,但那不正是鳥兒在刺破青天的同時,書寫和重復使用著那個通用的、左右我們命運的刪除符號麼?呵!這個被書寫的世界因鳥兒而死去,因鳥兒而再生。
因此,莊重便是時間之外對死亡時間的覺悟,那既不是被毀滅的時間,也不是對隨機挑戰的迂迴,而是向邊緣與奇跡之世界的回歸,人正是從那兒永遭放逐的,猶如孱弱的胎兒在黑暗的母體中足月後便被逐出了愛的子宮。
一顆星的誕生猶如一個孩子的降生。空間收縮,並在炫目的死亡中噴射出無數封閉的宇宙。能將一個人的存在對應全部星空麼?宇宙初次爆炸時永恆便建立了。人永生永世繁衍不息,才能與滿天星斗呼應。或許,最後一個人將與最後一顆星一同隕滅。
覺知死亡,意味著拒絕任何無視黑暗階段的價值體系,在此,人首次涉足黑夜的奧秘。死亡既是某種希望的喪失,也是某種希望的允諾,白晝無時無刻不在竭力追求這一希望。存在或非存在,就是那荒誕的大限中的某道直至清晨都在閃爍的神秘幽光。
每一次臨終都是某個世界痛苦的孕育週期,它由靈魂的狂熱與極限設計,並以捯氣與嘆息揭示。
如何創造我們的未來?生命從不認為自身無益或虛妄。只有借助於生命,死亡才能抵達死亡。
生命以其生存的意志將自己的歲月與天空的死亡相協調。宇宙和人因此擁有了同樣的未來。但天空和人都不可能確切地知道自身終結的那個瞬間——或上千個瞬間——不可能確切地知道自身永遠終止死亡的那個命中注定的一秒。他們將在最猝不及防的瞬間毀滅。因此,覺知死亡,並不意味著與死亡迎面相遇,反倒是要深入生命之中,去迎接赭石色的新生。
因為宇宙首先是各種色彩的光譜。隨著色彩漸次失去光澤,它們又像那些在回聲中衰減的呼號一樣,與沈默那世上最廣袤的水庫相遇,在那兒,被光線鎖定的星辰正駐足暢飲。

〈第六卷 亞埃里〉



黑暗擁有往昔的光,而光擁有往昔的黑暗。
無論我們選擇哪條路,往昔都會在遠方閃爍,如蠟燭的最後一截兒燭芯。
我們找到了閱讀時間裡留下的那根蠟燭。
書是接續來去往復的場域。

……
從黑夜到黑夜,意味著從往昔的這一端到那一端。

我創作的作品立刻就會在書中自我重寫。
這種重複性是其自身吐納的一部分,也是其每個符號再行重複的部分。

假如吸氣是為了讓肺部充滿氧氣,那麼呼氣便是將生命從肺葉中排出並使其滑向虛空。

所以,我們只有事先同意死去才能活在進上。

他說:書寫的困難,僅僅在於跟上書呼吸的節奏。

他又說:書並非場域,而是掩體。詞語死去時都很乾燥。

那不就是把一張嘴橫向撐成圓形麼?數學家們受此啓發,便以一個符號——一個在圓裡畫上斜槓的符號——為虛空命名。

〈第七卷(埃爾,或最後之書)〉
……

我意識到愛情是撞在不可能性這堵牆上了。我們以為愛情的目標就是這麼一個存在,它安睡在我們面前、寓於一個軀體之中。可是,哎!愛情正是這個存在向它在空間和時間中曾經佔據或將要佔據的所有那些地點和瞬間的擴張。如果我們沒有掌握它與這個或那個地點、這個或那個時刻的聯繫,我們就沒有佔有它。然而我們是不可能觸摸到所有這些地點和瞬間的,倘若這些地點和瞬間都是一一指明的,或許我們還能設法去摸到它們。可是,我們只是四下瞎摸,結果一無所獲。
——
馬塞爾.普魯斯特
《女囚》

她說:“écrit(書寫),récit(故事):同一個詞語,但字母不動聲色地顛倒了順序。一切書寫都在和我們分享它們的故事。

……

他曾在自己的筆記裡潦草地寫道:我怎麼可能既在要死去的地方又在唯有活著才能擁有愛情的地方同時存在呢?

……

後面的那些紙頁之所以存在,是否得益於埃里亞的這條通道和這種很久以前的反思呢?我的每本書都是以這種方式寫就的。某種通常無甚新意的觀察、某種背棄、某種恐懼、某種焦慮、某種痛苦輪番催生了這些作品。
在此,昨日的循環縮成了點,而循環的提問變成了向那個點的提問。
從書的空無中,一種更深層次的空無很想與某個桀驁不馴的點密謀而成為光,而無垠的黑暗向我們隱藏起了那個點。
一次偶然事件可以突然間把無限變為諸多無限的世界,他說,我們對此很難做出定義,不過我們可以感覺得到。
這個點,是個偶然的事件麼?這個白晝,是個偶然的事件麼?
那麼,這本書也會像以前的書一樣,成為一次偶然事件的產物。
傷口是共同的邊界。無限的時間是已經跨越邊界的時間。
我經過的地方沒留下任何血跡,還有什麼比這更正常的麼?只有缺席有權賡續,但其遺忘從反面顯現出那絢爛奪目的點,那是超越聯盟、超越忠誠、超越永恆的太陽。

……

所有字詞都是任由攻擊的場域,強大的字詞蠢蠢欲動,準備乘人不備將書篡改。

他說:這不是很奇怪麼?那個為了爭得自由而擊碎了詞語的詞語居然一度執掌打開書的鑰匙。

只需擁有一個共同的字母,便足以讓兩個詞語不再陌生。

書寫行為是可控的暴力行為,是為抵達暴力的新階段而花費的時間。書迸發出令人著惱的清晰。

所有書寫的罅隙都狀若鑰匙。

呵,分崩離析的語言,呵,齏粉之書。你以為你是用字母和符號完成的。這可能麼?塵埃滋生出更多的塵埃。

很顯然,面對虛無,一切意義均不再有意義;一切真實均為極度的非真實;一切聯盟均系無效之漆封的告白。

布滿眼睛的紙頁轉向死亡,轉向夜晚。
黑暗中,我們已長久地探索地平線。

呵,點的消耗:書不竭的抵抗。
沙粒孤身鬥荒漠。

出於引文的需要,他重複道,在注釋一詞中有緘默、陷入沈默、讓人住口等各種詞語。

所有其他生命都在生命的話語中終結。

……



一個空格便是對空白的一次初讀。

創世的秩序是白堊的秩序,其次是大理石的
秩序。

他曾經寫道:寫作時,你並不知道自己是在聽命於那個瞬間還是在聽命於永恆。

對人世的每一次新的閱讀都是對那本書的
初讀。

他說:“arbre(樹)生長在marbre(大理石)
中,永恆的果實是季節的產物。

他把feuille(樹葉)拼寫成feu-cil(已故的眼/火的眼);但我始終搞不懂,對他而言,feu-ceil是否意味著已故的眼,又或者是火的眼,後一種解釋更符合我對於空白頁的看法,因為空白頁眼瞅著字詞慢慢地燃燒殆盡。

瞬間擁有關於永恆的辛辣回味。
不析者,你在咀嚼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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