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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劉克襄的《消失中的亞熱帶》
2026/01/30 1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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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劉克襄的《消失中的亞熱帶》

在本書附錄中意外讀到一篇〈老師巷〉,或許可以視為劉克襄的前傳,同時也解了他的本名劉資愧之謎,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消失中的亞熱帶
譯著:劉克襄
出版社:晨星
出版日期:1986/09/20

Excerpt
〈老師巷〉

劉資愧,是我三歲以前的本名。資愧的原意即資本主義慚塊。
我三歲以前,家人尚未搬離台中烏目九張犂的老家。那時父親是村裏唯一的台中師範畢業生,也是村裏讀書學歷最高的人。資愧的名便是他徵詢一些同學的意見後探用,取這個名,想來也與他學生時代一些思想有關。
我四歲時,父親才帶著家人,攜著兩口大箱子到台中市謀生。我也改爲現在的名字劉克襄。這次的遷家與我的改名意味頗深。聽母親近年來的回憶,以及父親搬到台中後的行徑,我知道他一定是受到生活壓力所迫,同時在思想上有所轉變所致。簡言之便是,一個早年原本狂熱祟拜社會主義的人,結婚後被資本主義擊垮了。

[
竹林水田唯一世界]

九張犂位於台灣省一號公路台中通往彰化的路旁,與台中市懂一溪之隔。廿餘年前,約有百來戶人家,泰半務農。老家是一棟三合院,記憶中,除了有磚瓦的屋頂與泥牆外,我已無法形容出完整的模樣。以後倒是聽母親說過,當年父親娶她過門時,外祖母打死也不願進入九張犂,因爲外祖母嫌父親家太窮了。
家人離開九張犂之前,我記憶的九張犂四周盡是錯落橫陳的小溪、竹林與水田,以及村子後面一望無垠的公墓,與長長實穿水田的鐵路。那時,這是我眼中的唯一的世界。公基以後是什麼,水田以後是什麼,省公路通往那裏,鐵路前往何處,我都不知道,也沒有想過。
遷家台中以後,我們約有六七年的時間先寄宿於大同國小的宿舍裏,父親就在學校擔任高年級學生的課。當時尚未九年國教,小學惡補的風氣盛行。父親下完課,爲了家計,也一頭栽進惡補的行列。我們能有現在的家,能獨資建成,還是拜惡補之賜。這段時期,父親當一名惡補老師的成績並不亞於早年的革命青年。他教的學生進入省一中的比例,經常居全校之冠。
我結婚以前,這輩子最常幻想的宏願是當一名老師。國中生時想當生物老師,讀高中時想當地理老師,大學時想當小學老師。這種心情恐怕與住在大同國小時有關。住在這所小學校期間,我眼中的世界並未比九張犂的擴展多少。雖然大同國小位居台中市中心,對面即台灣高等法院、台中女中與市立台中一中(即現在的居仁國中)。我所熟稔的環境仍是學校圍牆內的世界,還未入學前,我常常徘徊學校的各處角落,靜靜地觀察學生們上課的情形。升旗、體操以及降旗時,兩三千名學生集合大操場的場面,更不會錯過。還未滿六歲,我便上一年級的課。小學,我讀了七年。

[
老師巷内熟稔熱絡]

近廿年了,比起台中市其他地區,這間學校並沒有更改多少。除了旁邊增加一所國中,後面加蓋一棟體育館,幾棟大樓改建。童年時的大同國小與成年後並無多少差異(只是小了許多)。尤其是以前我們寄宿的老師宿舍,模樣依舊。小時常常久坐看街道上世界的圍牆,被父親持棒追打不得不翻越的圍牆,依然屹立。
我們終於有自己的家了。那時我已升國小五年級,父親似乎有某種人生階段已大致完成的满足與成就感。我還未畢業,他已先「畢業」。原來他與當時的校長鬧翻,隨即去母親娘家的大榮貨運公司上班。大榮貨運後來經營得法,成爲全國第一家私人貨運,大半是靠母親家族第二代與他那一輩朋友的努力所致。以後什麼革命青年,什麼小學老師,父親似乎已忘得一乾二淨。除了仍嚴格要求我與弟妹的學業外,三更半夜藉口業務繁忙,醉醺醺回來變成家常便飯。這些事都是在新家甫建成之際。
我們的家位處市區的小巷內。這是一條普通而寂靜的巷弄。普通的意思是,就像任何一地台灣中南部的大城所形成的巷弄一樣,兩旁都是一棟棟二三樓高的獨立戶,每棟房子多半只住一戶人家,現在也依然。不像台北,巷弄兩旁皆是八九樓的大廈,各層皆有主人,左右不認識。寂靜就顯得比較特殊,因爲住在這條巷子的鄰居泰半是教書匠,都是執教於附近忠孝、大同國小或居仁國中、台中女中的老師們。他們相互之間非常熟悉、熱絡。
以我家位置為中心,對面是鄭老師的大宅,他也是從大同國小的宿舍搬來。鄭老師是我小學一到三年級的級任導師。左鄰是忠孝國小的會德銘老師,第一屆以後的台中金龍棒球隊,都是由他任教練,可惜運氣甚差,都在打全國冠軍時被淘汰。再旁是居仁國中李源德老師一家,他是我國三的美術老師。我們家右鄰是執教台中女中的地理老師曹漢旗。父親與他是台中師專同窗,深交迄今。巷子再進去,還有幾位。不過我只與他們的小孩熟識罷了。
緊臨著台中市的鬧區,這條巷子自成一個寂靜的世界。白天和夜晚皆無兩樣,教書的教書,上課的上課,父母和自己的子女都在同一個時間上下學。

[
子女教育首要問題]

其他老師和父親成家立業的模式雷同,年輕時泰半就讀台中師專,大部分來自鄉下,而到台中苦讀的窮學生,畢業後繼續留在台中任教。教了一段書後,有筆積蓄便開始貸款購屋。爲了孩子的教育,爲了長久生活打算,相互探聽徵詢下,紛紛搬進這條巷子來。
我們巷裏的小孩在學校讀書,成績都非常優異。畢竟父母是爲人師表,知道如何教育自己的孩子,我們在家裏也如同在學校上課。而且老師安家定業後,無所事事,孩子的教育成爲他們首要重視的問題。
以我和弟弟爲例,父親離開教書一行,仍非常重視我們的學校成績。小學時,若沒有考進前五名,他還是重操舊業,親自取課本來教我們。
平常,他也會逛書店,買一些課外讀物回來,還以使用過的月曆紙加包,並且以毛筆題上「劉克襄藏書」。一般人在進餐時,往往不喜歡小孩邊吃飯邊看書,父親却不在意。國小畢業前,我已將一些著名的中國古典小說與西洋童話翻過好幾回,所有人物、事件都能津津樂道。
對面的鄭老師教導子女更是嚴格,平日放學後,也禁止他們到巷子裏玩耍,家裏的兩位男孩與女兒都去學鋼琴。從小我就和他們不熟,却背得出他們彈過的樂曲,因爲每天晚間讀書時,都聽得到他們彈琴的聲音。

……

[
過去經歷未來憧憬]

……
我讀大學時,母親心中早已建出未來家的藍圖。這個藍圖與其他老師的太太們所想的也差不多。我們家是三層樓的房子,將來她還打算加蓋頂樓。我和弟弟結婚以後,她和父親住一樓,我和妻子住二樓,弟弟住三樓,然後上面設置遊樂場與書房,讓孫子們有嬉戲的地方。
父親自然不會有這般見識。每次我回去,便取酒與我同飲,大談早年學生時的事,或者暢言自己的社會經驗。他仍如常邀集曹老師等人一齊喝酒,每喝必醉,而且一 定要大鬧一番,才心滿意足的躺回床上。
他和曹老師等人對未來始終抱持著非常悲觀的看法。每次回去,我都和他們激瓣。在他們的眼裏,我或者其他年輕人只是在重複著他們年輕時的路,我總是嘲笑他們,譏諷他們是自以爲認清環境社會,却被現實社會征服的畸型人。
在這一觀點上,曹家的兩位小孩和我的看法近似。我們的父執輩却非常敏感,他們彷彿在我們身上看到自己過去的影子。曹老師更急著賺錢,準備將自己的孩子送到美國去。
去年底,我突然宣佈結婚,倒使父親寬心不少,原本他也想送我到美國去。我的結婚似乎讓他算準我將來的前途。我想他心裏正暗自嘲笑:你看吧,你還不是被資本主義打垮了。
是不是被打垮了仍是未知數,巷子裏的童年玩伴也都長大結婚了,但也沒有幾個留在巷子裏,住在自己家裏的二、三樓。我自己也在台北租房子,不願回到台中工作。
母親也不太要求我回台中住,現在只希望我們夫妻小倆口快點生小孩,她願意幫我們在台中照顧。我突然結婚也害慘了弟弟,他們現在已將重心放到弟弟身上,一有空便忙著幫他相親,打聽那家女孩子較好。

[
老妻老友陪伴終生]

近來我偕同妻子回台中,父親仍然找曹老師等人來喝酒聊天,聊的問題依舊是國內政治情形,將來家裡的財產如何處理等。他們的年紀已使話題不離開這些現實事件了。
年紀增長,倒是使他和曹老師等人的感情發展成熟。每次喝酒,曹老師總是給我這樣的「忠言」:人老時只剩兩樣,一是老妻,二是老友。
這幾年回台中,我都是忙著到大肚溪口旅行賞鳥,對巷子裏的一切已十分陌生。看到三、四歲的小孩或國小、國中生也不認識,只依稀從他們的臉型中判斷,可能是誰的吧。他父親是我們過去棒球隊的第幾棒如此。和他們的父親也只是幾句話寒暄一下便匆匆離去。
至於大同國小,偶而要前往台中火車站時路過外,北上讀書以後一直未去過,有時看到老師、學生們下課,我會特別注意是否有我認識的老師。廿年了,我們巷裏的老師不少仍在大同國小執教。
我最早的世界,烏日九張犂,變化最多,一棟一棟公寓取代了過去的水田、竹林與小溪。沿省公路去賞鳥時,有時也打道經過。瞎眼的阿公仍住那裏。從我三歲離開時,他一直留守老家,他用枴杖與雙手摸索,熟悉九張犂已經廿年,說什麼也不會離開。至於我或父親,對九張犂的記憶似乎都很淡,平常很少提及。父親幾乎把所有的心力放在我們身上,長大後的我却把心力放在未來。
迄今,我仍不是很懷舊的人,勉强擠得出來的感情,恐怕只是那裏會是我出生的地方,我會以劉資愧的名字在那裏活過最初的三年。

——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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