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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享莎娣·史密斯(ZADIE SMITH)的《機巧的感覺:莎娣·史密斯論寫作及其他》
2025/12/27 0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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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享莎娣·史密斯(ZADIE SMITH)的《機巧的感覺:莎娣·史密斯論寫作及其他》

曾經試著閱讀莎娣·史密斯的小說,卻總是頻率不合而難以啟讀,而本書其實也有某種難以跨入的門檻,但幸好〈重讀羅蘭·巴特和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是個人相當喜歡的一個主題,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機巧的感覺:莎娣·史密斯論寫作及其他
CHANGING MY MIND: OCCASIONAL ESSAYS
作者;莎娣.史密斯(ZADIE SMITH
譯者:劉韻韶、陳鼐安
出版社:聯合文學
出版日期:2012/02

在《機巧的感覺》裡,莎娣·史密斯以敏銳的洞察力觀照個人與文化素材。本書裡的迷人篇章部分是頭一次出版顯露史密斯是一名情感豐富和嚴謹的散文家,在家裡坐擁偉大書籍和糟糕電影、家庭和哲學、英國喜劇和義大利女神。無論寫歐巴馬、凱薩琳.赫本、卡夫卡、安娜.瑪婭妮或大衛.福斯特.華萊士,她都帶著一名作家對評論藝術的重視,見解深刻又不失同情。

Excerpt
〈重讀羅蘭·巴特和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

讀者的誕生是作者的死亡換來的。
The birth of the reader must be at the cost of the death of the Author.
——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作者之死》(The Death of the Author

真是夠古怪的,一個人不能讀一本書,一個人只能反覆讀它。一名好的讀者,大量閱讀的讀者,積極的、有創造力的讀者是一名重讀者。
Curiously enough, one cannot read a book: one can only reread it. A good reader, a major reader, an active and creative reader is a rereader.
——
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如是我見》(Strong Opinions

1
我們知道最好的小說都有一個建築架構。不只有一扇門可以進去,一扇門可以出來,還有房間、玄關樓梯、前後小院、暗門、祕道等等。能在一生當中以此種方式理解六本小說的重讀者是很幸運的。我就知道這麼一本,《普寧》(Pnin),曾經讀了六遍。當你走進一本鍾愛的小說許多次,你會覺得自己擁有它,因為不曾有人住在那裡。你試著不去注意成群結隊經過廚房的那群沒耐心的觀光客(在前往羅莉塔峽谷途中,普寧的風景沒那麼漂亮),或者是那支拖著腳步走的大學團體,當他們繞著後院找一隻松鼠(或一群松鼠,視其所用的方法學而定)時,會呈完美的方陣移動。就連建築師對其作品的權利,似乎也從屬於你將如何居住其間的美妙方式。
對此類型的重讀者而言,羅蘭·巴特對作者所宣判的死刑便不特別顯得具爭議性。早在巴特告訴他們可以這麼做之前許久,重讀者就已經蹲在他們鍾愛的小說之屋裡,擁有各自解讀的樓層平面圖。「文本的整體性不存在於起點而在終點。」是啊,沒錯!而且,管他三七二十一,我們就已經住在這裡!頭一次閱讀巴特,是在念大學時,他的文章讓我確認了一種想完全擁有一本小說的古老慾望。如今,當我在為學寫作的學生講授此文章時,教室裡總是平均地分成兩派,一派視它為再明顯不過的經驗性真理,自然地接受,一派卻視它為冒犯。對於第一種類型,我嘗試描述於前的那類讀者,巴特看似激進的權力對調,是他們始終視為理所當然的一種交換。他們總是大膽地走進書中,不太挑剔或打擾主人。不過對那些在寫作之前容易感到謙卑的學生來說,「作者之死」是對作家之特權、對確定意義之可能性,甚至對「真理」本身的剛愎自用抨擊。對一份只有七頁長度的論辯文章來說,它具有極大的力量去攪亂人心,似乎能削減一個織弱學生作為一可理解主體對文本的判斷力,以及作為一能接收意義的重要個體對自身的感知:

但是此終點無法再是個人的:讀者是沒有歷史、發展史、心理特徵的,他只不過是一個把組成書寫文本的所有線索集中在一單一場域中的某個人。

同時,教室裡的另一批人,那些大膽的讀者在發現自己被描述成「終點」時,依然鎮定、不覺驚奇——相反地,那種非人格性很適合他們。在大學的課堂上,他們永不可能說,「我猜,對我而言,作為一個來自愛荷華,背離天主教的女權主義者,此書起不了什麼作用。」對他們來說,所有的文本都是有用的:個人的感性卻從未介入其中。他們樂於替文本增加突發的不確定以及他們自己的不確定。觀察這兩種未受訓練的自然反應是很迷人的事:他們揭露了藏在著名意識型態爭論裡的一種更親密和重要的角色問題,在這點上,一名教師應該沒必要干預。何不讓每個學生去發現自己屬於哪種讀者?無須為此抗爭(一如我在讀大學時的情形)。畢竟,你可以像巴特一般佔領小說的房舍,隨你喜歡地重新排列家具,或者你可以跪著進去,懷著納博科夫認為你應該有的朝聖心情,並且試搞懂那地方的精巧設計——屋子會以任一種形式矗立。
在我自己的閱讀生命裡,我先是傾向一方,接著又傾向另一方。閱讀一直都是我的熱愛,我的樂趣,而且天生易受能帶給讀者力量、增加他們思想自由度的論題所吸引。不過當我變成一名作者,寫作就變成我的紀律、我的工作,而且我覺得有必要相信那是一種刻意的、具指向的行為,一種對個人意識的表達。而在我試著按照評論家巴特建議地閱讀作者如納博科夫的作品時,這兩種模式之間的拉扯尤顯劇烈。一方面是巴特激進地聲張讀者的權利(「排除作家……不只是一種歷史事實或者一種寫作行為;它全然改變了現代文本或者——這是同一件事——從此文本便在各層面都沒有作者的這種模式裡被創造和閱讀」)。另一方面,納博科夫則大膽斷言作家的特權(「我的角色全是船上搖櫓的奴隸」)。你完全動彈不得。儘管如此,偉大的評論家和偉大的作家還是在一個主題上有所共識;兩人都同樣關心歡樂,關心文學的至福(雖然他們對此有不同定義),和閱讀的創造行為。巴特談及文本的樂趣,納博科夫要求他的學生「用腦和背脊骨」來閱讀,「……背脊上的震顫真的會告訴你作家所感,以及他希望你感覺到的東西。」然而巴特卻對作家所感或者希望你感覺到什麼毫無興趣,這便是我開始感到困擾之處。

……

2
……

由於在意識型態上與後馬克斯主義的分析密切相關,對巴特言,一名壞的讀者是一名消費者,而一名理想的讀者,則是一個製造者。對納博科夫來說,讀者兩者皆不是。納博科夫的理想讀者是像蝴蝶收集者之類的人,兼具經驗和美學的興味。對他的理想讀者來說,文本是非常獨特的東西,而其工作就是欣賞和注意到其細節。至少,這些演講反映出納博科夫希望自己如何被閱讀。對他來說,他認為自己的作品是面貌多元的,但又不真正的具有多重意涵——答案就在納博科夫身上,這人打一開始便把所有細節都擺在那裡了。因為他,他的文本才成為一完滿的整體(它們最真實的現實)。
因此,在他看來,對他小說所做的各種認真的詮釋只是如此過分的poshlust,與「佛洛依德的象徵主義、跟不上時代的神話、社會評論、人道主義思想、政治寓言、對階級或種族的過分關注,以及我們全都知道的內容空泛,只會以慣用語做不精確表達的報章雜誌文章」並列。這讓他成為一個很難去描寫的作家。他似乎承認除了他自己之外,再無理想的讀者。我認為他是二十世紀最後那
批作者自主權的偉大信仰者。如同法蘭克·洛伊·萊特(Frank Lloyd Wright)是最後那批建築師的信仰者。他們倆都擅長做戲劇化的訪談,豎立自我關切和自我神話化的形象,若非為了他們將作者身分的限制與特權納入他們建構之物的內在性格裡一事實,這一切都將毫無意義(作者已死,你不必傾聽他的自我描述)。因為每回我展讀《普寧》時,都真的感覺到作者在控制我所有的反應(藉由一種會干擾人的詳細說明),就像萊特的聯合教堂(Unity Temple),當人穿過一扇低矮的小側門後,會被迫經由一連串不方便的直角轉彎,進入莊嚴的室內。在納博科夫裡,有一種非凡的,幾乎是無法抗拒的壓倒性的美——同時也有一種具壓迫感的僵硬。你將按照他的方式住在他的屋裡。納博科夫的方式意指放棄讀者傳統通過一本小說的線性通行權(由第一頁開始,最後一頁結束),並且改而處理一個光靠閱讀是無法太理解的中心思想、引文、線索和謎題的相關網絡。面對納博科夫的小說,你是不可能擺脫那種要解決一個問題的感覺,如同面對西洋棋大師在報上所設計的問題。我老是因為覺察到自己遺漏了什麼而備感痛苦——而且納博科夫讓我覺得自己很失敗。他主張,「作者與讀者群是相抵觸的,因為他才是他自己的理想讀者,而其他讀者太多時候都只是動嘴的鬼魂與健忘症患者」。相反的,他自稱「主要是為藝術家、藝術家同儕和藝術家粉絲」而寫,這些人的職責不是在「分享書中人物的情感,而是作者的情感——創作的喜悅與艱困」。藝術家同儕!實際上,這是在說把你的存在納入他的存在之中,直到你真的變成納博科夫的分身,知他所知,愛他所愛並且也憎他所憎,注意每一個細微差異,追蹤每一句引文,直到變成一臺作者創造行為的讀者複印機。(許多討厭納博科夫的人正是為了此理由)。這與巴特的思想恰恰相反:在此,讀者得死亡,好讓作者活著。有一支明智的思想學派駁斥所有讓我們必須如此的寫作——不過鮮少有作家能如納博科夫般地讓你感受到自己的屈從。納博科夫所造屋子的最完美房客便是納博科夫。

3
……

對都曾經身為大學生重讀者的我們來說,任何對文學意義多重性之自由流動的限制都是不被支持的,此點本就無疑。不過,至於我自己,我的想法卻已改變。一個讀者最想要的是解放的自由,而非受限的、直接的嬉玩,或者人們應該自動地對過去那個集體、不詳的作者身分時代產生鄉愁——對我來說,這些假設完全不再是清楚明確的。一本小說的房子規則,作者所用的特殊措辭——這一切才是我感興趣之物,也才是我的樂趣所在。然而,我部分態度的轉變意味著在專業上,需要相信納博科夫的絕對掌控理論這點也必然是真的。納博科夫對佛洛伊德所懷有的深切敵意絕非無的放矢——令他反感的是關於潛意識本身的理論。他不能忍受承認有一種主導並移轉他自己力量的第二力量存在。極少作者能夠。我想起昆德拉的可愛見解:「偉大的小說永遠都比他們的作者更聰明一點。」此點,在某種程度上,是巴特必須告訴我們而納博科夫想要爭論之處。或許每個作者都需要擁護納博科夫,而每一名讀者都擁護巴特。因為你如何能在相信巴特的情況下書寫?我依然很高興,我已經不再是念大學時的那個讀者,而且我會告訴你原因:那讓我感到寂寞。當時的我既想扯下作者的偶像身分,也想打破一種特權讀者的觀念,文本應該是自由、狂放的東西,對每個人開放,不屬於任何人,拒絕一種終極的意義。那是一種強有力的感覺,但也有點疏離,因為它捐棄了溝通,以及在書寫者和閱讀者間,搭起任何可能之真正連結的那一想法。現在我明白我閱讀的真正理由是為了感覺較不寂寞,為了與一個我自己之外的意識產生連結。為此目的,我發現自己審慎地相信讀者和作者之間艱困的合作關係,雙方為了藉不穩定的語言媒介吐露個人對世界之體驗而做的努力。並非拒絕意義——現在的我認為——而是一種對意義的追尋。不論它是「終極的」或「祕密的」意義,在我看來似乎都是無關緊要的,並且有點是巴特所變的戲法;藉由這類的措辭,他把一種意義深遠的、本質論的和神學的討論,強加於一種事實上遠較他所容許的猶疑且微妙的關係上。納博科夫不是神,而我也非他的受造物。他是一名作者而我是他的讀者,而且我們偶然同步地一起摸索出意義。斑馬雞尾酒!

譯註:
斑馬雞尾酒:源自《普寧》:「他輪流把不同的物體——一個蘋果、一枝鉛筆、一個西洋棋的卒,一把梳子——放在一杯水後頭,並且認真地隔著水杯看每一樣東西:紅蘋果變成一種輪廓鮮明的紅條紋,環以一條直的地平線,半杯的紅海,肥沃的阿拉比亞(今葉門)。短鉛筆,假如斜地拿,蜿蜒如造形化的蛇,不過假如直地拿,便肥得可怕,幾乎呈金字塔形。黑色的辛,假如前後移動,會被分割成兩隻黑螞蟻。豎立的梳子,讓水杯看起來像裝著美麗的條紋狀液體,一種斑馬雞尾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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