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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陳義芝的《遺民手記》
2026/01/22 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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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陳義芝的《遺民手記》
書名：遺民手記
作者：陳義芝
出版社：印刻
出版日期：2024/08
內容簡介
詩集分為「遺民手記」、「遺民後書」、「離亂備忘錄」、「散繹13」等四卷。「遺民手記」係長篇敘事組詩，以第二人稱視野開展出個人磨難與時代傷痕的錯綜互文；「遺民後書」淡筆描摹了亂世遊子在海角天涯終歸於隱的堅忍；「離亂備忘錄」則追溯了先人飄零前的滄桑。一首首連綴的詩篇刻劃出一代民國人的命運寫真。
【Excerpt】
〈散繹13〉
1 無可如何之遇
「洪荒留此山川，作遺民世界」，四百年前的遺民，開山草萊；四百年後的我，是什麼時刻開始反思沈葆楨這句心頭的話？
洪荒在我內心，是父母上世紀身經的離亂。
我小小的世界，從居住花蓮的重慶街，到彰化的泉州村、溪底村，漸長，逐步北漂，終於落腳台北。當耄耋之齡的父親進入無語階段，母親行走日漸遲緩，這時我才思考：他們的人生如何被青春遺忘，被戰爭遺留，腦中不時縈迴一八七四年巡台使者、欽差大臣沈葆楨親書延平郡王祠的對聯：開萬古得未曾有……，極一生無可如何……。試想，任一塊土地上的百姓，面對戰爭，個人豈能如何？誰真有能耐改變時局？
始自一九五〇年代，父親在台灣「打工」了五十年之久，開過雜貨店，種過田，也幫人顧過店。母親小他十九歲，經歷過地震、洪災。跨越二十世紀，兩人的骨血皆入了土，異鄉變故鄉，苟活者成了死者。
8 無告
我以散文書寫過戰時父親收不到家書的慘痛。
「一九三八年，最艱苦的作戰期，日軍攻下九江、馬當，國軍在江西與湖北交界築防禦工事，日軍隨即又從武漢背後來襲。你祖母病危，家中連催九封信。我全未收到，隻字不悉，直到戰事告一段落，無意中聽一文書提及……」
父親用四川話，講武漢失守之際鄂北那場戰役。國軍在武漢整訓，他代理排長由徐家棚東行，渡江，防守田家鎮，隸屬五十四軍八十三團第三營第九連。「在敵機艦砲轟擊及毒氣危害下，苦戰兼旬，傷亡極大。九月底，九連奉命掩護五十四軍全軍撤退，在江邊的山頭布下三個排陣地，各領一挺機關槍……」
「家裡寄的九封信，您都沒收到？」我問父親：「還記得信的內容嗎？」
「軍中怕影響士氣，全扣了。信是你姑媽寫的。第一信說：媽媽病重，請趕緊回來服侍湯藥……。第二信說：媽媽成天念你之名，茶不思飯不想，喃喃道：『家亨，喔，家亨回來了！』有時精神錯亂，四壁亂摸，放聲大哭。第三信說：媽媽走了，喪事由前媽生的大哥、二哥變賣家產安葬……。第四信說，你的孩子死了，你的妻子譚氏改嫁，你在國而忘家亡家……」
淚水在父親眼眶打轉，他的聲音開始嘶啞。出川前父親原已結婚，育有一女。不過年餘，女兒竟然餓死，妻子被逼改嫁。「天地軍麾滿，山河戰角悲」，古往今來亂世人的遭遇何嘗有異？不敢奢望失散的人能團圓，連一封家信都盼不來。
人在苦痛時，應該會發出本能的吶喊吧；如果連頓足捶胸也不可得，那就只能自我吞聲，將無告的陰影封藏在內心深處。父親因被俘而被迫退伍，肩領上標示少校的那顆梅花，成了一個虛幻影像。
母親逃難時，儘管天熱仍穿著棉襖，因棉襖中藏有她結婚的首飾。結果千辛萬苦、躲躲藏藏帶來台灣的首飾，被父親的朋友誑稱合夥做生意，而捲逃一空。
居住在花蓮
我的父親和逃離戰場的梅花
我的母親和神秘的月宮寶盒
梅花萎落在一則被俘的
流言，父親脫下了軍服
月宮寶盒打開時
母親的電影也散場了
清冷的重慶街上父親無賴地走著
虛曠的中華戲院母親虛靡地坐著
老鼠躲在地瓜田
風起伏在綠海一樣的甘蔗園
12 不歸人
遲延四十年的歸鄉，夢碎成泡影，等於不歸。父親從此不談往事，比從前更沉默，長日在不開燈的屋裡，坐在黯黑角隅的躺椅上沉思，沒人知道他想的是些什麼。有一天我帶他到住家附近的小學散步，他卯起勁繞著操場走，像一支在唱盤上打轉的唱針，我想陪他走回人馬喧騰的時代，但這年他已八十八歲，彈片虧欠過他，幾度負傷垂危；農田虧欠過他，臨收成時遭八七水災沖毀；金錢虧欠過他，被合夥的鄉親拐騙一空；時代終於不屬於他。太多時候，時光留他在黑暗的中心杵立，也許還留有針扎大的一個小孔呼吸，微微透光。
父親百年，我寫了一首〈索菊花〉，記實日暮病房場景：
我說爸說句話吧
他吞了吞口水道：囉哩囉唆
我再叫爸
他撐開眼皮道：不舒服嘛
第二天我又喚他：說句話
他跟著說：索菊花
音調變輕了就變成一闋哀樂
眼皮並不撐開
直到今天
〈後記〉
——紀念 父母那一代身經戰亂苦痛的人
黑夜的歌聲
走在薄明的黑夜
我注視內心的螻蟻
與砂礫
記憶如燐火
從古老的遙遠的地方飄來，也從
二十世紀中國的土地
我注視歐洲人們眼前的戰火
加薩日復一日的屠戮
還有非洲的饑饉死亡
在生者陌生或親切的島上
我寫詩，不只是獻給至親者
是獻給動亂時代一切的人
帶著死的思想
詩是醒著的墓碑
被高舉著行走的棺木
也是招展破碎布條的
旗桿，插在荒野霧露中
在無垠的時間裡
我但願流水有歌聲回應
讓黑夜的歌聲一句句傳遞
一句句天光
二〇二四年五月一日
一代人的事
我原未想會走多遠多久，在詩這條路上。一晃眼，已過了半世紀。
年少不知詩該怎麼寫，卻大膽地試探著，摸索著，伴隨身世經歷，自然興發。因為沒放棄手中的筆，也就慢慢看到了文學風景。沒有刻意不刻意的躊躇，沒有風潮不風潮的憂慮，深知風雨江山外常有萬不得已者在，詩就成了。
〈遺民手記〉這首長詩，催生了這本詩集。
去年十月底，我將〈遺民手記〉未定稿傳給兩位詩人朋友：陳育虹、初安民。陳育虹在電話中談到惠特曼的《草葉集》。她說，一部《草葉集》，不需要其他佐證，成就了獨一無二的惠特曼。是的，《草葉集》增修超過十個版本，一八五五年出第一版僅收十二首詩，第二年增訂成三十二首，此後不斷擴充，包括重新分輯排序、增加附錄，盡其一生惠特曼不斷修訂，朝向一部作品的最終完成。育虹建議我將同主題的書寫，合成一集。
稿傳安民，同時探問能否刊登。安民第一時間的回覆超我預期，他用了「驚心」、「非常重量」等字眼稱許，要我傳一份定稿，隨即決定以「封面專輯」的形式在《印刻文學生活誌》發表。安民邀請向陽與我對談，敦請唐捐、洪淑苓、簡媜、唐諾撰寫評論，又得年輕輩的崔舜華寫了一篇訪稿，一併刊見二○二四年三月號《印刻》。……
書名：遺民手記
作者：陳義芝
出版社：印刻
出版日期：2024/08
內容簡介
詩集分為「遺民手記」、「遺民後書」、「離亂備忘錄」、「散繹13」等四卷。「遺民手記」係長篇敘事組詩，以第二人稱視野開展出個人磨難與時代傷痕的錯綜互文；「遺民後書」淡筆描摹了亂世遊子在海角天涯終歸於隱的堅忍；「離亂備忘錄」則追溯了先人飄零前的滄桑。一首首連綴的詩篇刻劃出一代民國人的命運寫真。
【Excerpt】
〈散繹13〉
1 無可如何之遇
「洪荒留此山川，作遺民世界」，四百年前的遺民，開山草萊；四百年後的我，是什麼時刻開始反思沈葆楨這句心頭的話？
洪荒在我內心，是父母上世紀身經的離亂。
我小小的世界，從居住花蓮的重慶街，到彰化的泉州村、溪底村，漸長，逐步北漂，終於落腳台北。當耄耋之齡的父親進入無語階段，母親行走日漸遲緩，這時我才思考：他們的人生如何被青春遺忘，被戰爭遺留，腦中不時縈迴一八七四年巡台使者、欽差大臣沈葆楨親書延平郡王祠的對聯：開萬古得未曾有……，極一生無可如何……。試想，任一塊土地上的百姓，面對戰爭，個人豈能如何？誰真有能耐改變時局？
始自一九五〇年代，父親在台灣「打工」了五十年之久，開過雜貨店，種過田，也幫人顧過店。母親小他十九歲，經歷過地震、洪災。跨越二十世紀，兩人的骨血皆入了土，異鄉變故鄉，苟活者成了死者。
8 無告
我以散文書寫過戰時父親收不到家書的慘痛。
「一九三八年，最艱苦的作戰期，日軍攻下九江、馬當，國軍在江西與湖北交界築防禦工事，日軍隨即又從武漢背後來襲。你祖母病危，家中連催九封信。我全未收到，隻字不悉，直到戰事告一段落，無意中聽一文書提及……」
父親用四川話，講武漢失守之際鄂北那場戰役。國軍在武漢整訓，他代理排長由徐家棚東行，渡江，防守田家鎮，隸屬五十四軍八十三團第三營第九連。「在敵機艦砲轟擊及毒氣危害下，苦戰兼旬，傷亡極大。九月底，九連奉命掩護五十四軍全軍撤退，在江邊的山頭布下三個排陣地，各領一挺機關槍……」
「家裡寄的九封信，您都沒收到？」我問父親：「還記得信的內容嗎？」
「軍中怕影響士氣，全扣了。信是你姑媽寫的。第一信說：媽媽病重，請趕緊回來服侍湯藥……。第二信說：媽媽成天念你之名，茶不思飯不想，喃喃道：『家亨，喔，家亨回來了！』有時精神錯亂，四壁亂摸，放聲大哭。第三信說：媽媽走了，喪事由前媽生的大哥、二哥變賣家產安葬……。第四信說，你的孩子死了，你的妻子譚氏改嫁，你在國而忘家亡家……」
淚水在父親眼眶打轉，他的聲音開始嘶啞。出川前父親原已結婚，育有一女。不過年餘，女兒竟然餓死，妻子被逼改嫁。「天地軍麾滿，山河戰角悲」，古往今來亂世人的遭遇何嘗有異？不敢奢望失散的人能團圓，連一封家信都盼不來。
人在苦痛時，應該會發出本能的吶喊吧；如果連頓足捶胸也不可得，那就只能自我吞聲，將無告的陰影封藏在內心深處。父親因被俘而被迫退伍，肩領上標示少校的那顆梅花，成了一個虛幻影像。
母親逃難時，儘管天熱仍穿著棉襖，因棉襖中藏有她結婚的首飾。結果千辛萬苦、躲躲藏藏帶來台灣的首飾，被父親的朋友誑稱合夥做生意，而捲逃一空。
居住在花蓮
我的父親和逃離戰場的梅花
我的母親和神秘的月宮寶盒
梅花萎落在一則被俘的
流言，父親脫下了軍服
月宮寶盒打開時
母親的電影也散場了
清冷的重慶街上父親無賴地走著
虛曠的中華戲院母親虛靡地坐著
老鼠躲在地瓜田
風起伏在綠海一樣的甘蔗園
12 不歸人
遲延四十年的歸鄉，夢碎成泡影，等於不歸。父親從此不談往事，比從前更沉默，長日在不開燈的屋裡，坐在黯黑角隅的躺椅上沉思，沒人知道他想的是些什麼。有一天我帶他到住家附近的小學散步，他卯起勁繞著操場走，像一支在唱盤上打轉的唱針，我想陪他走回人馬喧騰的時代，但這年他已八十八歲，彈片虧欠過他，幾度負傷垂危；農田虧欠過他，臨收成時遭八七水災沖毀；金錢虧欠過他，被合夥的鄉親拐騙一空；時代終於不屬於他。太多時候，時光留他在黑暗的中心杵立，也許還留有針扎大的一個小孔呼吸，微微透光。
父親百年，我寫了一首〈索菊花〉，記實日暮病房場景：
我說爸說句話吧
他吞了吞口水道：囉哩囉唆
我再叫爸
他撐開眼皮道：不舒服嘛
第二天我又喚他：說句話
他跟著說：索菊花
音調變輕了就變成一闋哀樂
眼皮並不撐開
直到今天
〈後記〉
——紀念 父母那一代身經戰亂苦痛的人
黑夜的歌聲
走在薄明的黑夜
我注視內心的螻蟻
與砂礫
記憶如燐火
從古老的遙遠的地方飄來，也從
二十世紀中國的土地
我注視歐洲人們眼前的戰火
加薩日復一日的屠戮
還有非洲的饑饉死亡
在生者陌生或親切的島上
我寫詩，不只是獻給至親者
是獻給動亂時代一切的人
帶著死的思想
詩是醒著的墓碑
被高舉著行走的棺木
也是招展破碎布條的
旗桿，插在荒野霧露中
在無垠的時間裡
我但願流水有歌聲回應
讓黑夜的歌聲一句句傳遞
一句句天光
二〇二四年五月一日
一代人的事
我原未想會走多遠多久，在詩這條路上。一晃眼，已過了半世紀。
年少不知詩該怎麼寫，卻大膽地試探著，摸索著，伴隨身世經歷，自然興發。因為沒放棄手中的筆，也就慢慢看到了文學風景。沒有刻意不刻意的躊躇，沒有風潮不風潮的憂慮，深知風雨江山外常有萬不得已者在，詩就成了。
〈遺民手記〉這首長詩，催生了這本詩集。
去年十月底，我將〈遺民手記〉未定稿傳給兩位詩人朋友：陳育虹、初安民。陳育虹在電話中談到惠特曼的《草葉集》。她說，一部《草葉集》，不需要其他佐證，成就了獨一無二的惠特曼。是的，《草葉集》增修超過十個版本，一八五五年出第一版僅收十二首詩，第二年增訂成三十二首，此後不斷擴充，包括重新分輯排序、增加附錄，盡其一生惠特曼不斷修訂，朝向一部作品的最終完成。育虹建議我將同主題的書寫，合成一集。
稿傳安民，同時探問能否刊登。安民第一時間的回覆超我預期，他用了「驚心」、「非常重量」等字眼稱許，要我傳一份定稿，隨即決定以「封面專輯」的形式在《印刻文學生活誌》發表。安民邀請向陽與我對談，敦請唐捐、洪淑苓、簡媜、唐諾撰寫評論，又得年輕輩的崔舜華寫了一篇訪稿，一併刊見二○二四年三月號《印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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