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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張愛玲典藏全集 [散文卷二] 1952年以後作品》
2024/06/13 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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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張愛玲典藏全集 [散文卷二] 1952年以後作品

作家談自己的作品,總是會有一種非常不一樣的參考價值。

試讀以下這一篇〈關於《傾城之戀》的老實話〉,另從 [散文卷一] 找出〈自己的文章〉一併摘要分享。


書名:張愛玲典藏全集 [散文卷二]1952年以後作品
作者:張愛玲
出版社:皇冠文化
出版日期:2001/04/01

Excerpt
〈關於《傾城之戀》的老實話〉

《傾城之戀》,因為是一年前寫的,現在看看,看出許多毛病來,但也許不是一般的批評認為是毛病的地方。
《傾城之戀》似乎很普遍的被喜歡,主要的原因大概是報仇罷?舊式家庭裡地位低的,年青人,寄人籬下的親族,都覺得流蘇的「得意緣」,間接給他們出了一口氣。年紀大一點的女人也高興,因為向來中國故事裡的美女總是二八佳人,二九年華,而流蘇已經近三十了。同時,一班少女在范柳原裡找到她們的理想丈夫,豪富,聰明,漂亮,外國派。而普通的讀者最感到興趣的恐怕是這一點,書中人還是先奸後娶呢?還是始亂終棄?先結婚,或是始終很斯文,這兩個可能性在這裡是不可能的,因為太使人失望。
我並沒有怪讀者的意思,也不怪故事的取材。我的情節向來是歸它自己發展,只有處理方面是由我支配的。男女主角的個性表現得不夠。流蘇實在是一個相當厲害的人,有決斷,有口才,柔弱的部分只是她的教養與閱歷。這彷彿需要說明似的。我從她的觀點寫這故事,而她始終沒有徹底懂得柳原的為人,因此我也用不著十分懂得他。現在想起來,他是因為思想上沒有傳統的背景,所以年輕時候的理想禁不起一點摧毀就完結了,終身躲在浪蕩油滑的空殼裡。在現代中國實在很普通,倒也不一定是華僑。
寫《傾城之戀》,當時的心理我還記得很清楚。除了我所要表現的那蒼涼的人生的情義,此外我要人家要什麼有什麼,華美的羅曼斯,對白,顏色,詩意,連「意識」都給預備下了:(就像要堵住人的嘴)艱苦的環境中應有的自覺……
我討厭這些顧忌,但《傾城之戀》我想還是不壞的,是一個動聽的而又近人情的故事。結局的積極性彷彿很可疑,這我在《自己的文章》裡試著加以解釋了。因為我用的是參差的對照的寫法,不喜歡採取善與惡,靈與肉的斬釘截鐵的衝突那種古典的寫法,所以我的作品有時候主題欠分明……
我喜歡參差的對照的寫法,因為它是較近事實的。《傾城之戀》裡,從腐舊的家庭裡走出來的流蘇,香港之戰的洗禮並不曾將她感化成為革命女性;香港之戰影響范柳原,使他轉向平實的生活,終於結婚了,但結婚並不使他變為聖人,完全放棄往日的生活習慣與作風。因之柳原與流蘇的結局,雖然多少是健康的,仍舊是庸俗;就事論事,他們也只能如此。
極端的病態與極端覺悟的人究竟不多。時代是這麼沈重,不容易那麼容易就大徹大悟。這些年來,人類到底也這麼生活了下來,可見瘋狂是瘋狂,還是有分寸。
編成戲,因為是我第一次的嘗試,極力求其平穩,總希望它順當地演出,能夠接近許多人。

〈自己的文章〉

我雖然在寫小說和散文。可是不大注意到理論。近來忽然覺得有些話要說,就寫在下面。
我以為文學理論是出在文學作品之後的,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將來恐怕還是如此。倘要提高作者的自覺,則從作品中汲取理論,而以之為作品的再生產的衡量,自然是有益處的。但在這樣衡量之際,須得記住在文學的發展過程中作品與理論乃如馬之兩驂,或前或後,互相推進。理論並非高高坐在上面,手執鞭子的御者。
現在似乎是文學作品貧乏,理論也貧乏。我發現弄文學的人向來是注重人生飛揚的一面,而忽視人生安穩的一面。其實,後者正是前者的底子。又如,他們多是注重人生的鬥爭,而忽略和諧的一面。其實,人是為了要求和諧的一面才鬥爭的。
強調人生飛揚的一面,多少有點超人的氣質。超人是生在一個時代裡的。而人生安穩的一面則有著永恆的意味,雖然這種安穩常是不完全的,而且每隔多少時候就要破壞一次,但仍然是永恆的。它存在於一切時代。它是人的神性,也可以說是婦人性。
文學史上素樸地歌詠人生的安穩的作品很少,倒是強調人生的飛揚的作品多,但好的作品,還是在於它是以人生的安穩做底子來描寫人生的飛揚的。沒有這底子,飛揚只能是浮沫,許多強有力的作品只予人以興奮,不能予人以啟示,就是失敗在不知道把握這底子。
鬥爭是動人的,因為它是強大的,而同時是酸楚的。鬥爭者失去了人生的和諧,尋求著新的和諧。倘使為鬥爭而鬥爭,便缺少回味,寫了出來也不能成為好的作品。
我發覺許多作品裡力的成分大於美的成分。力是快樂的,美卻是悲哀的,兩者不能獨立存在。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是一首悲哀的詩,然而它的人生態度又是何等肯定。我不喜歡壯烈。我是喜歡悲壯,更喜歡蒼涼。壯烈只有力,沒有美,似乎缺少人性。悲劇則如大紅大綠的配色,是一種強烈的對照。但它的刺激性還是大於啟發性。蒼涼之所以有更深長的回昧,就因為它像蔥綠配桃紅,是一種參差的對照。
我喜歡參差的對照的寫法,因為它是較近事實的。《傾城之戀》裡,從腐舊的家庭裡走出來的流蘇,香港之戰的洗禮並不曾將她感化成為革命女性;香港之戰影響范柳原,使他轉向平實的生活,終於結婚了,但結婚並不使他變為聖人,完全放棄往日的生活習慣與作風。因之柳原與流蘇的結局,雖然多少是健康的,仍舊是庸俗;就事論事,他們也只能如此。
極端病態與極端覺悟的人究竟不多。時代是這麼沈重,不容那麼容易就大徹大悟。這些年來,人類到底也這麼生活了下來。可見瘋狂是瘋狂,還是有分寸的。所以我的小說裡,除了《金鎖記》裡的曹七巧,全是些不徹底的人物。他們不是英雄,他們可是這時代的廣大的負荷者。因為他們雖然不徹底,但究竟是認真的。他們沒有悲壯,只有蒼涼。悲壯是一種完成,而蒼涼則是一種啟示。
我知道人們急於要求完成,不然就要求刺激來滿足自己都好。他們對於僅僅是啟示,似乎不耐煩。但我還是只能這樣寫。我以為這樣寫是更真實的。我知道我的作品裡缺少力,但既然是個寫小說的,就只能盡量表現小說裡人物的力,不能代替他們創造出力來。而且我相信,他們雖然不過是軟弱的凡人,不及英雄的有力,但正是這些凡人比英雄更能代表這時代的總量。
這時代,舊的東西在崩壞,新的在滋長中。但在時代的高潮來到之前,斬釘截鐵的事物不過是例外。人們只是感覺日常的一切都有點兒不對,不對到恐怖的程度。人是生活於一個時代裡的,可是這時代卻在影子似地沈沒下去,人覺得自己是被拋棄了。為要證實自己的存在,抓住一點真實的,最基本的東西,不能不求助於古老的記憶,人類在一切時代之中生活過的記憶,這比瞭望將來要更明晰、親切。於是他對於周圍的現實發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疑心這是個荒唐的,古代的世界,陰暗而明亮的。回憶與現實之間時時發現尷尬的不和諧,因而產生了鄭重而輕微的騷動,認真而未有名目的鬥爭。
Michelangelo
的一個未完工的石像,題名黎明的,只是一個粗糙的人形,面目都不清楚,卻正是大氣磅礡的,象徵一個將要到的新時代。倘若現在也有那樣的作品,自然是使人神往的,可是沒有,也不能有,因為人們還不能掙脫時代的夢魘。
我寫作的題材便是這麼一個時代,我以為用參差的對照的手法是比較適宜的。我用這手法描寫人類在一切時代之中生活下來的記憶。而以此給予周圍的現實一個啟示。我存著這個心,可不知道做得好做不好。一般所說時代的紀念碑那樣的作品,我是寫不出來的,也不打算嘗試,因為現在似乎還沒有這樣集中的客觀題材。我甚至只是寫些男女間的小事情,我的作品里沒有戰爭,也沒有革命。我以為人在戀愛的時候,是比在戰爭或革命的時候更索樸,也更放您的。戰爭與革命,由於事件本身的性質,往往要求才智比要求感情的支持更迫切。而描寫戰爭與革命的作品也往往失敗在技術的成分大於藝術的成分。和戀愛的放恣瓷相比,戰爭是被驅使的,而革命則有時候多少有點強迫自己。真的革命與革命的戰爭,在情調上我想應當和戀愛是近親,和戀愛一樣是放恣的滲透於人生的全面,而對於自己是和諧。
我喜歡素樸,可是我只能從描寫現代人的機智與裝飾中去襯出人生的素樸的底子。因此我的文章容易被人看做過於華靡。但我以為用《舊約》那樣單純的寫法是做不通的,托爾斯泰晚年就是被這個犧牲了。我也並不贊成唯美派。但我以為唯美派的缺點不在於它的美,而在於它的美沒有底子。溪澗之水的浪花是輕佻的,但倘是海水,則看來雖似一般的微波粼粼,也仍然飽蓄著洪濤大浪的氣象的。美的東西不一定偉大,但偉大的東西總是美的。只是我不把虛偽與真實寫成強烈的對照,卻是用參差的對照的手法寫出現代人的虛偽之中有真實,浮華之中有素樸,因此容易被人看做我是有所耽溺,流連忘返了。雖然如此,我還是保持我的作風,只是自己慚愧寫得不到家。而我也不過是一個文學的習作者。
我的作品,舊派的人看了覺得還輕鬆,可是嫌它不夠舒服。新派的人看了覺得還有些意思,可是嫌它不夠嚴肅。但我只能做到這樣,而且自信也並非折衷派。我只求自己能夠寫得真實些。
還有,因為我用的是參差的對照的寫法,不喜歡採取善與惡,靈與肉的斬釘截鐵的衝突那種古典的寫法,所以我的作品有時候主題欠分明。但我以為,文學的主題論或者是可以改進一下。寫小說應當是個故事,讓故事自身去說明,比擬定了主題去編故事要好些。許多留到現在的偉大作品,原來的主題往往不再被讀者注意,因為事過境遷之後,原來的主題早巳不使我們感覺興趣,倒是隨時從故事本身發見了新的啟示,使那作品成為永生的。就說《戰爭與和平》吧,托爾斯泰原來是想歸結到當時流行的一種宗教團體的人生態度的,結果卻是故事自身的展開戰勝了預定的主題。這作品修改七次之多,每次修改都使預定的主題受到了懲罰。終於剩下來的主題只佔插話的地位,而且是全書中安放得最不舒服的部分,但也沒有新的主題去代替它。因此寫成之後,托爾斯泰自己還覺得若有所失。和《復活》比較,《戰爭與和平》的主題果然是很模糊的,但後者仍然是更偉大的作品。至今我們讀它,依然一寸寸都是活的。現代文學作品和過去不同的地方,似乎也就在這一點上,不再那麼強調主題,卻是讓故事自身給它所能給的,而讓讀者取得他所能取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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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知識學習 隨堂筆記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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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1) :
1樓. 刁卿蕙
2024/06/13 16:25

(才在udn跑馬燈那欄瞥見貴blog,讀了評《小團圓》那篇,想留個言,轉眼不見了,還得Google您門號,方得進入:(

張愛玲與賴雅曾住過舊金山,離我當年住的地方不遠。我雖非張迷,倒也常想像她的日常,走過哪條街,經過哪個公園,到中國城可能會在哪家店買糕餅…。她的寫作靈感來自那個時代,那個地方,特殊的時空孕育了她的天才,一旦脱離,光彩也就消散了。我們不能苛求她在異地中國城可以寫出白流蘇和范柳原的傾城之戀。

她的《小團圓》不忍卒讀處,在於她仍企圖依恃以舊語彙來描述一個脱離時空的個人境遇,以致處處格格不入。她的天才是屬於她的,之後跟随她寫作風格的作家,怎麽看怎麽腻味,一種肌裏盡失的彈性疲乏,難免把祖師奶奶的新鲜度大打折扣了。

謝謝您的分享!《小團圓》仍有「被背叛的遺囑」的爭議問題,但應該不影響張愛玲的作品價值,也曾看過晚期風格的論述,但我想對於其他作家而言,張愛玲依然難以模仿和相較吧! le14nov2024/06/14 06:35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