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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黃國彬的《文學的欣賞》
2023/04/26 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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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黃國彬的《文學的欣賞》

續讀黃國彬的《文學的欣賞》。

其中一篇〈法國詩對中國現代詩的影響〉,可以說個人相當有興趣的一個主題,從法國詩人波特萊爾、藍波 (Rimbaud)、魏爾倫……談到李金髮、卞之琳、戴望舒……相信這些詩人或詩作都將掀起一整個時代的閱讀記憶。


https://www.fareast.com.tw/chineseliterature/literary-prose/9789576120695.html
書名:語言與翻譯
作者:黃國彬
出版社:遠東圖書
出版日期:1990/09/15
語言:繁體中文

共五輯,為文學評論正名,著重欣賞。資料的旁徵博引,文字的取譬說明,旨在幫助文學的欣賞,否則便無意義。融合古典與現代,兼顧中外名家,在書評領域裡獨樹一格。

Excerpt
〈法國詩對中國現代詩的影響〉

「五四」以來,中國詩人受外國文學的影響極大。這些影響,不但來自法國,而且還來自英國、美國、德國、俄國、意大利、希臘、日本。有時候,一位詩人會同時受幾個國家的詩人啓發,就像河流接納不同地區的雨水一樣;後人要準確地分涇渭、溯源頭並不容易。所以本文徵引的,只是一些較顯著的例子。
法國詩人之中,以十九和二十世紀的詩人對中國現代詩的影響最大。十九世紀之前,法國雖然已經有弗朗索瓦‧維雍(Francois Villon)、彼埃爾‧德‧龍沙(Pierre de Ronsard)等傑出詩人,但中國的現代詩鮮有他們的影子。
十九和二十世紀的法國詩人之中,又以沙爾‧波德萊爾(Charles Baudelaire)斯特凡‧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保爾‧魏爾倫(Paul Verlaine)、善阿爾圖爾‧藍波(Jean-Arthur Rimbaud)、朱爾‧拉佛格(Jules Laforgue)、保爾‧克洛代爾(Paul Claudel)、保爾‧梵樂希(Paul Valéry)、吉約姆‧阿波里奈(Guillaume Apollinaire, 1880-1918)、保爾‧艾呂雅(Paul Éluard)、安德烈‧布雷東(André Breton)、路易‧阿拉貢(Louis Aragon)諸家和中國現代詩人的關係最深,阿爾封斯‧德‧拉馬丁(Alphonse de Lamartine)、阿爾弗雷德‧德‧維尼(Alfred de Vigny)維克多瑪麗‧雨果(Victor-Marie Hugo)等浪漫派詩人和勒孔特‧德‧李爾(Leconte de Lisle)等帕爾納斯派(或譯高蹈派)詩人,在中國現代詩裏沒有留下多少痕迹。換言之,對中國現代詩影響最大的,主要是象徵派和超現實主義的詩人。
這些詩人對中國現代詩的影響,可分幾點來講。
首先,中國現代詩人接觸了上述的法國詩人後,處理的題材比以前更廣。譬如波德萊爾有不少作品描寫巴黎街頭的窮人、老人、盲人,卞之琳受了他的影響後,也開始寫北京街頭的人物。卞氏在《雕蟲紀歷》的自序中說:「我前期最早階段寫北平街頭灰色景物,顯然指得出波德萊爾寫街頭窮人老人以至盲人的啓發。」卞氏所指,顯然是《致紅髮的女叫化》(A une mendiante rousse)、《流浪的吉普賽人》(Bohémiens en voyage)、《拾荒者之酒》(Le vin des chiffoniers)、《七個老漢》(Les Sept Vieillards)、《矮小的老婦》(Les petites vieilles)一類作品。
除了巴黎市區的角色,波德萊爾還寫邪惡的人性和醜陋的事物。他在《惡之華》(Les Fleurs du mal)的序中提到惡中之美;在《致讀者》(Au Lecteur)的第一節裏,則提到人類的罪惡和缺點——他詩中極重要的題材:

愚昧、錯誤、罪惡、吝嗇,
充塞我們的心靈,折磨我們的身體。
La sottise, l’erreur, le péché, la lésine,
Occupent nos esprits et travaillent nos corps.
……

在風格上,法國詩對中國現代詩的影響更大。波德萊爾、魏爾倫、藍波都認爲死亡或腐朽的東西最美;他們在作品和現實生活中都和社會的倫理道德格格不入,是世紀末的頽廢派人物。波德萊爾寫病態,寫墮落,寫死亡,寫邪惡所引起的快感和痛苦。在現實生活中,他放蕩、酗酒、吸鴉片和大麻,臨死時身體癱痪,記不起自己的名字,也認不出自己在鏡中的影子。 魏爾倫在法國和比利時之間放蕩不羈,抛棄了妻子和藍波同居,因醉後把藍波射傷而入獄。藍波則為了尋求感官的刺激而吸毒;而且和魏爾倫一樣,以頹廢爲榮。這種精神和生活態度,直接影響他們的風格。中國現代詩某些顏廢情調,和這幾位法國詩人的作品是一脈相承的:

如殘葉濺
 
血在我們
   
脚上,
生命便是
 
死神唇邊
   
的笑。
李金髮:《有感》

  殘朽的  古鐘    灰黃的  谷中
  無限之  茫茫  散淡  玲瓏
枯葉  衰草    呆呆之  北風
  千聲  萬聲——朦朧朦朧——
荒唐  茫茫  敗廢的  永遠的  故鄉  鐘聲……
穆木天:《蒼白的鐘聲》

除了頹廢情調,象徵派詩人的作品還常常描寫感傷而主觀的意緒。上文說過,波德萊爾有描寫乞丐和盲人的詩。但這類接近社會寫實的作品並非象徵派詩人的基調。象徵派詩人通常不大寫社會、倫理或道德方面的題材。認爲藝術並無道德或社會責任,藝術追求的是美感,藝術家要「為藝術而藝術」。因此他們大都寫個人世界;詩中充滿了萎靡、憂鬱的情調,充滿了「眼淚」、「嘆息」、「哀怨」、「頹喪」一類字眼和秋冬的蕭瑟景物。例如波德萊爾的《破鐘》(La Cloche fêlée),就有「我的心靈破裂」、「微弱的聲音常像被棄的傷兵」一類描寫。馬拉美的《嘆息》(Soupir),則以秋天、死水、黄葉爲背景,「憂鬱」(mélancolique)、「萎靡」(langueur)成了詩中的主調。另一位象徵派詩人魏爾倫,更是描寫這種意緒的高手。他的作品往往凄迷悄怳,瀰漫着淡淡的憂鬱……

……
遙啓了李金髮的《Tristesse》、《慟哭之因》、《冬》、《多少疾苦的呻吟》一類作品。在李氏的作品裏,「新愁」、「傷心之故國」(《Tristesse》)、「溪流之嗚咽」、「殘荷」(《慟哭之因》)、「死葉之黃」、「悲哀」、「幽怨」(《冬》)、「夢想之頹敗」、「淒清」、「枯死」、「蕭條」、「孤寂」(《多少疾苦的呻吟》)一類字眼經常出現。
戴望舒的《雨巷》,受法國象徵派詩人(尤其是魏爾倫)的影響更加明顯。該詩的氣氛、情調和《秋曲》(以至其他象徵詩人的作品)有許多地方相似。「丁香一樣的憂愁」太息一般的眼光」,「像夢一般地凄婉迷茫」、「丁香般的惆悵」等句子,無論是用字還是意象,都有法國詩的痕迹。在中國其他留法詩人(如王獨清、梁宗岱)的作品中,這種個人的感傷情調也很普遍。
梁宗岱在《保羅‧梵樂希先生》一文裏說過:「人類的靈魂……是一個幽邃無限的太空,一個無盡藏的寶庫。讓我們不斷地創造那謳歌靈魂底異象的聖曲……」梁氏的話,可以拿來概括象徵詩人(包括中國的象徵詩人李金髮和早期的戴望舒)對詩的看法。象徵詩人既然如此強調這個「無盡藏的寶庫」,那麼,寶庫裏的憂鬱、惆悵、悲傷,自然會成為他們描寫的對象了。
法國的象徵詩人,對感官經驗都十分重視。象徵派前驅波德萊爾有一首叫《交感》(Correspondances)的詩,說「芬芳、顏色、聲音互相呼應」,「有些香氣清新如

嬰兒的肌膚,/柔和如雙簧管,青翠如草原」。在這首詩裏,詩人融和了好幾種感官經驗,創造了聯覺(synaesthesia)效果。藍波在《元音》(Voyelles)一詩裏,則賦法文的元音以不同的顏色:
A,血E,紅I,綠C,藍O……
A noir, E blanc, I rouge, U vert, O bleu…

他的《醉舟》(Le Bateau ivre),把感官經驗描寫得具體而鮮明。在馬拉美的《花》(Les Fleurs)裏,視覺效果也十分突出:「金色的雪崩」(avalanches d’or),「遠古的蔚藍」(viel azur)、「朱紅如天使聖潔之趾/踐過黎明時被其羞赧染赤」(Vermeil comme le pur orteil du séraphin/Que rougit la pudeur des aurores foulées),令人目飫神酡。

李金髮受了這些詩人的影響後,也用許多筆墨渲染感官經驗(尤其是視覺經驗):

我從你淡白之膚色裏尋趣味,
如神往入暮之殘陽的餘艷。
Elan

……
銅色的天空,金色的雲,鉛色的山巔,漆色的洋海,赭色的湖光,橙色的杉幹,深青的茶園,都馴服在殘照的無力裏。
《我愛這殘照的無力》

中國的杜甫和李賀、英國的莎士比亞和濟慈,也是描畫感官經驗的能手,但李金髮借鏡的對象,主要是法國詩人。
在接觸法國詩的時候,中國詩人還吸收了法國兩個重要詩派——象徵主義和超現實主義——的技巧。
就表現手法而言,象徵主義是現實主義、自然主義的反動。象徵派認爲,現實主義和自然主義只能捕捉一瞬的現象,認爲永恆而絕對的眞實要靠暗示的手法去表現,認爲「直陳只會破壞;暗示才能創造」。象徵派主將馬拉美說過:「不要描寫事物本身;要描寫事物所產生的效果。」「神聖的事物要保持神聖,就得深隱在神秘中。」因此,這一派的詩人創作時都喜歡用象徵或其他種種的暗示手法,喜歡揚棄邏輯,儘量濃縮文字,切斷句子間的聯繫。由於詩中的許多象徵模棱難懂,句與句之間常常缺乏邏輯的聯繫,象徵派的作品就分外晦澀、分外朦朧飄忽了。
在中國,自「五四」到六十年代,象徵派的詩觀和表現手法都有人景從。穆木天在《譚詩》(見《旅心》附錄)裏的一段話,就是法國象徵派詩觀的回響:

……
在人們神經上振動的可見而不可見可感而不可感的旋律的波,濃霧中若聽見若聽不見的遠遠的聲音,夕暮裏若飄動若不動的淡淡的光線,若講出若講不出的情腸才是詩的世界。……詩是要有大的暗示能。……詩是要暗示出人的內生命的深秘。詩是要暗示的,詩最忌說明的。……用有限的律動的字句啓示出無限的世界是詩的本能……詩越不明白越好。明白是概念的世界,詩是最忌概念的。詩得有一種 Magical Power

中國的一些現代詩人,受了法國的象徵派影響後,也開始走朦朧、晦澀的路線。譬如李金髮的許多作品,就給人這種感覺。
超現實主義興起較遲,可是它對中國現代詩的影響恐怕比象徵主義還要深廣。超現實主義於一九二四年由安德列‧布雷東創立,與達達主義有密切的關係(布雷東最初也是個達達主義者),揉合了達達主義和佛洛伊德的學說。超現實主義詩人(如布雷東、阿拉貢、艾呂雅)認爲夢幻的世界比日常的意識世界更眞實;提倡自由聯想和自動文字,並且揚棄邏輯。他們的詩,往往晦澀難解。可是在六十年代的臺灣,聲勢最浩大的,也是這一派的私淑弟子。據洛夫在《超現實主義與中國現代詩》(見《洛夫詩論選集》)一文中所說,碧果、葉維廉、大荒、管管、辛鬱、楚戈、周鼎、沈臨彬、張默都是廣義的超現實詩人。此外,商禽和洛夫本人也是這個陣營的主將。
超現實詩人的作品,意象通常十分濃縮新奇,有時更匪夷所思,有石破天驚的震撼力;但意象和意象之間缺少呼應,作品往往晦澀難懂。例如商禽的《逃亡的天空》:

死者的臉是無人一見的沼澤
荒原的沼澤是部份天空的逃亡
逃亡的天空是滿溢的玫瑰
溢出的玫瑰是降落的雪片
未結晶的雪花是脈管中的眼淚
升起來的眼淚是撥弄中的琴弦
被撫奏的琴弦是燃燒着的心
焚化了的心是沼澤是他們的荒原。

……
法國詩的音律,在影響中國的現代詩人時,沒有題材和意象那麼直接,但它的影響仍然有迹可尋。法國的象徵派詩人,都十分重視作品的音樂效果。魏爾倫在《詩藝》(Art poétique)一詩裏,劈頭第一句就說「音樂比甚麼都重要」。象徵詩人們認爲,音樂效果和模糊的用字可以暗示朦朧惝怳、神秘幽玄的境界《象徵派的作品,往往沾有神秘主義的色彩)。上面引述的《秋曲》和下面的《被遺忘的小詠嘆調》(Ariettes oubliées)其三(也是魏爾倫的作品),都具備了這種特色:

我的心在哭泣,
就像城中下着雨。
是甚麼樣的萎靡
滲入我的心裏?
Il pleure dans mon Coeur
Comme il pleut sur la ville.
Quelle est cette langueur
Qui pénètre mon cœur?

詩中兩個元音(/oe/, /i/)的重複、緩慢的節奏、較短的詩行(每行只有六個音節)都與詩中的情調配合無間。
這一類作品,對戴望舒有深遠的影響。試看戴氏的《雨巷》:

撐着油紙傘,獨自
徬徨在悠長,悠長
又寂寥的雨巷……

詩中的停頓和重複,以至句子緩慢的節奏,都可以說是魏爾倫琴弦的回音。
此外,在穆木天的作品(如《淚滴》、《雨後的井之頭》、《雨絲》)裏,我們也可以找到類似的旋律。
法國詩的體裁和格式,進入中國後,也曾經成為仿效的對象。據卞之琳的《雕蟲紀歷》自序,他的《長途》,就「有意仿照魏爾倫一首無題詩的整首各節的安排」;「《一個和尙》……存心戲擬法國十九世紀末期二三流象徵派十四行體詩,只是多重複了兩個腳韵」。「《白螺殼》套用了瓦雷里〔即梵樂希〕用過的一種韵腳排列上較爲複雜的詩體」;《空軍戰士》則套用梵樂希一首變體短行十四行體詩。
最後,法國詩對中國詩的影響,還可見諸作品的分行和排印技巧。象徵派詩人馬拉美,為了增加詩行的彈性和模棱,常常省去標點。在排印《擲骰決不能取消偶然》(Up Coup de dés jamais n’abolira le hasard)時,更親自監督字型的選擇和排版工作,仿照瓦格納主導旋律的運用,把題目的字分成四組,正文排成不規則的詩行,有大寫和小寫。另一位法國詩人阿波里奈,則在《抒情的表意文字》(Calligrammes)裏把詩句排成心、花等形狀;其中一首更排成鴿子在噴泉上飛翔的圖案。
自新文學運動後,中國的作家大致上都已採用標點,但大陸三、四十年代的一些詩大和臺灣許多現代詩人都不用標點的。他們這種習慣,相信多少受了法國詩或英美詩的影響。至於把作品排成各種圖像,我國古代和英國都有先例可援。不過臺灣的一些作者(如白萩、林亨泰),在詩行排列的技巧上,大概也直接或間接地師承過法國的前輩。
綜合來說,法國詩對中國現代詩的影響有積極的一面,也有消極的一面。積極的一面是:在某一程度上,法國詩解放了中國現代詩人的想像,擴關了中國現代詩的領域,在膚淺的口號詩之外另樹一幟。中國的現代詩受了法國詩的影響後,意象變得更濃縮,更繁富,更大膽。消極的一面是:許多詩人未能知己知彼,未能擇善而從,「法化」太過,結果意象蕪雜,文字扭曲,比布雷東還布雷東(out-Bretoning Breton);下焉者更恥言結構,競尙支離,視明朗爲膚淺,以晦澀爲深奥。不過儘管如此,中國現代詩人在過去幾十年的法化經驗,今天仍值得參考。

一九八二年十月二十六日

(一九八八年十月二十三日,應香港中文大學同學之邀,出席文學研討會。本文據當時的講稿寫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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