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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林以亮的《昨日今日》之〈讀詩因緣〉
2023/04/11 0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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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林以亮的《昨日今日》之〈讀詩因緣〉

續讀林以亮的《昨日今日》。

第一篇〈讀詩因緣〉正是林以亮21歲學生時期在《燕京文學》發表的作品。雖然在當時他深受浪漫主義文學影響,詩評有濃厚的抒情成分 (詳本書林文美〈序〉)。然本文各家詩句信手拈來,中西文學並敘,令人讚佩,不枉家學淵源,頗值得分享。


書名:昨日今日
作者:林以亮 (宋淇)
出版社:皇冠
出版日期:1981/05

Excerpt
〈讀詩因緣〉


小時候讀『隋唐演義』,對隋煬帝的印象總不大好,因為做一個人而沒有盡人的責任,無論如何不能算好榜樣。現在却兩樣了,對一切我都學會了寬容。想一想,爲了要賞玩瓊花而特意開起一條運河來,這種豪情逸致豈是在俗人或雄主身上找得到的?這需要一點詩人的想像力。假如我接下去告訴你他是一位詩人,再告訴你我很喜歡他的一首詩,你信不信?那首詩叫『春江花月夜』,從整首裹只要挑出兩句就行:

夜露含花氣
春潭漾月輝

眞像女人臉旁的一對耳墜!可是我却偏愛上一句。為什麼?它使我聯想到濟慈的

The coming musk-rose, full of dewy wine.

上下數百年,縱横數千里,東西相對,好看煞人。但是仔細一想,多麼相似,又多麼不同。前者露就是露,香氣清淡得很。後者呢,怎麼這樣濃郁,差一點把我薰醉。(雪萊聞見花香而昏迷呢!)
說穿了,從小處往大處想,這就是東西人士對花的愛嗜不同點。記得一位西方人譯中國詩,出版時名為『牡丹園』,他顯然不瞭解我們中國人。牡丹雖然是花中之『王』,可是中國人喜歡『王』的很少,我們崇拜的是『隱士』。所以我們喜歡的花不外乎梅、蘭、菊、或者『出水芙蓉』。至於牡丹那種深的色、濃的香,却很適合西方人的口味。可惜他們愛上了玫瑰花,別的都不要。英國詩中常歌詠夜鶯和玫瑰,夜鶯我倒很想聽,祇恨沒有聽見過。玫瑰我實在不欣賞,勉强不來。並不是怕刺痛手,因為即使有刺,早晚也得給人採去,而是想不出玫瑰有什麼動人的地方。那麼你說我矯情?窗外就有兩盆菊花,題名:『瑤池仙子』,再過幾時,我讓你看,穿着白紗的仙女在盆上跳舞。


中國詩裏有許多絕妙好句,例如王維的

月度天河光轉濕
鵲驚秋樹葉頻飛

這兩句的好處就在能解與不能解之間。月光怎麼會轉濕呢?秋天到了,梧桐一葉落而天下知秋,葉子本來要落的,和鵲有什麼關係呢?(況且『秋樹驚暗鵲』不正是一個反證?)但再想一想,河使我們聯想到水,水使我們聯想到濕,不是很自然嗎?也許你會說:『朋友,你錯了。這是天河,横亙夜空的銀漢。』不,你看,月亮已到中天,夜深了,露水漸濃,(你不覺得潮濕嗎?還想站下去的話,加一件半臂吧。)梧桐樹上的葉子已呈枯黄,枝上輕輕的停下一隻鵲,就是那一停,和歛翅時的一陣微風,把葉子一片片的吹下來了。
說了半天,可把我自己說糊塗了。有些事情,例如詩,不能想得太明白。戴上X光看人,看見的只是骷髏。什麼都看見,等於什麼都看不見。那麼我應該停止饒舌了,因為這些日子來我喜歡上一個音樂名詞:chanson sans paroles.


上面兩句詩巧則巧矣,可是不像王維寫的,別人也寫得出來。陶淵明有些詩別人也能寫,但『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則別人萬萬寫不出,猶如李後主的『春花秋月何時了』,可望而不可即。這種句子是詩人整個人格的表現,雖然僅如電光一閃,已經在讀者心中留下不滅的痕跡。
照我個人的意見,『輞川集』前幾首名詩反而不及『辛夷塢』:

木末芙蓉花
山中發紅萼
澗戶寂無人
紛紛開且落

因爲這首詩非但有禪意,而且象徵王維的一生。芙蓉花受了雨露的滋潤和陽光所賜給的好運,一股力量從裏面長出來了。等到季節來臨,它便慢慢的開了,起先含苞,後來吐華,最後謝落。開了又落了,這是大自然的法則,也就是它的存在本身。所以『潤戶寂無人』又有什麼關係呢?它開花並不是開給你和我看的,因此『開花在時間以外』。這就是為什麼,雖然有山林女神的追求,水仙還是在水中沉迷於自我存在的冥想。這首詩使我想起王維的一生——他的書和畫都失傳了,剩下來的就是這些詩。但我們會感到遺憾嗎?紀德說得好:『一點神話本來就夠了。』


彭斯(Robert Burns)的一首詩"A Red, Red Rose"(又是玫瑰花!)裹面有這麼一節:

Till a’ the seas gang dry, my Dear,
And the rocks melt wi the sun:
I will love thee still, my Dear,
While the sands o’ life shall run:

我讀了覺得驚異,因為他所用的譬喩和中國人常用的『海枯石爛』竟然不謀而合。當時我就問:兩者有沒有關係?這個意象會不會是從中國傳到歐洲去的?或者,反過來說,是從西洋傳到中國來的?似乎都不大可能。彭斯是十八世紀蘇格蘭人,他怎麼會知道中國的隱喩?而在中國,『海枯石爛』的應用遠在鄭允端的『望夫石詩』,那時彭斯還沒有出世。
於是我想到自己對另一個問題探索的結果。我們在中國畫裏常見到佛像頭上有一圈光環。在西洋畫(尤其文藝復興時期的畫)裏也有這種符記,聖母和基督不必說了,聖徒和小天使的頭上都往往有一圈寶光。我也想起過:兩者之間有沒有關聯?經過一番思索和研究後,我發覺這兩朵花源自一粒種子。中國佛敎中光環的概念毫無疑問來自印度,而西洋的却源自希臘。當年印度受希臘文化的影響很深,從那些石窟遺跡可以看出。所以表面上的蛛絲馬跡,合起來竟是天衣無縫。你說巧也不巧!
其實何必苦苦探究每一件事物的本源?為什麼不能說神像上的光環是人類對神的會崇心理的表現?為什麼不能說它代表崇高的智慧,是超越時間以外的平靜和喜悅的象徵?
那麼為什麼不能說上述的譬喩代表所有的人(不管他是蘇格蘭人或中國人)對愛情的看法?在人類看來,愛情不是世界上最美、最真、同時最永久的東西,像普照衆生的陽光嗎?你說我的愛情會變?除非大海會枯,岩石會爛!


這一陣我很喜歡晚唐,尤其李商隱的詩。可是李商隱的詩並不容易懂,倒不是晦澀,(犯不上花一年半載去考據他的戀愛事蹟)而是詩裏的境界空靈得很。例如

一春夢雨常飄瓦
盡日靈風不滿旗

這兩句懸絕異常,我想像不出那裏半空中會有這麼一所廟宇。說實話,我甚愛他的『珠箔飄燈獨自歸』。試想一個少年剛從盛大的舞會(如韋伯那段妙樂所描寫的)出來,空氣裏似乎留着餘香,身上還有那位好人身體上的溫馨。(說他們是維特和綠蒂也可以。)街上冷清清的,只有幾盞黯淡的路燈,本來可以叫街車回去,但還是走一段吧。天上的雲厚起來了,臉上淋着幾點細雨,心裏忽然覺得一陣空虛。唉,這世界是什麼?生命又算得什麼?
這情境未免過於淒涼,我寧願讚美他另外兩句:

驚啼如有淚
為濕最高花

有一次給一位朋友看過,他却說不怎樣好,使我覺得很寂寞。好在什麼地方,我委實說不上來。鶯啼有沒有淚尙是問題,況且為什麼還要染濕最高的花?但詩究竟不是邏輯,你說次高花,或最低花,就不是詩了。
我最喜歡這兩句,認爲非常超逸。但對李商隱的偏愛總得有個限度,因為他的詩好則好矣,未免過於纖細。他自己不是說過嗎:『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黄昏』?


『一年之中,我偏好的季節,是盛夏已關,清秋將至的日子;一日之中,我散步的時間,是太陽快下去了,依依不捨的把黄銅色的光線照在灰牆上,把紅銅色的照在瓦片上的一刻兒。對於文藝也一樣,我靈魂所求,快慰所寄的作品,自然是在羅馬末日凋零的詩篇了……
這是馬拉美散文詩裏的一段,其實說的就是他自己。他的作品使我想起一位肺病患者在鏡子裏看到的臉上兩朵紅暈。(『這種詩比鮮艷的脂粉還要使我陶醉哩。』)還有秋天裏的日落,將枯黄的樹葉,音樂中的蕭邦、柴可夫斯基,繪畫中的鮑迪切利,中國詩裹的溫庭筠、李商隱一部分,都可以說精緻得有點衰落。
可是這種精緻的衰落與顏廢不同,就像『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黄昏』是自然法則的一部分,清晨,中午之後,必有黄昏,自己做不得主,唯其做不得主,才更顯得美。夕陽之好,還不是由於逼近黄昏?此其我們接近以上諸人的作品時,愛好之餘免不了有點惋惜之感。不比那些故意在眼睛上加一層黑眼圈的作家,令人面對久了之後,不由不退避三舍。連衰落之美都是勉强不來的。
上天創造這種景致,藝術家產生這種作品,同時觀衆裏也少不了這種欣賞者。所以深知此中道理的李商隱說:『天意憐芳草,人間重晚晴。』

北京
一九四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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