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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卡夫卡日記》
2022/10/11 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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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卡夫卡日記》

我再也離不開我的日記了。我得在這裡抓緊自己,因為唯有在這裡我才做得到。我很想解釋在如同此刻的某些時候我心中感到的幸福。那真是一種會嘶嘶冒泡、讓我充滿了輕鬆愉快的震顛,讓我相信自己擁有能力,那些我時時刻刻,包括此時此刻,都能說服自己它其實並不存在的能力。
(I won’t give up the diary again. I must hold on here, it is the only place I can. I would gladly explain the feeling of happiness which, like now, I have within me from time to time. It is really something effervescent that fills me completely with a light, pleasant quiver and that persuades me of the existence of abilities of whose nonexistence I can convince myself with complete certainty at any moment, even now.)
——《卡夫卡日記》(一九一○年十二月十六日)

閱讀的速度一直想要維持某種強度,例如一天至少1本書、一個月至少去圖書館借閱4050本書之類,但遇到喜愛的作家或深富哲思的作品,恐怕就需要放慢速度或用更長的時間來閱讀了,好比是這一本《卡夫卡日記》,一天只有一點時間的閱讀,經過一個月餘才能讀完。

事實上,對於卡夫卡的作品不算十分熟稔,然而因為個人接觸甚早,再加上中文相關譯介的書本不少,就書摘整理的部分,除了小說之外,依個人閱讀喜好,他的箴言和書信反倒是經常分享。

而從這次《卡夫卡日記》的閱讀和書摘整理過程中,自己又能多認識卡夫卡多少呢?

又,在一九二二年一月十六日的日記中,卡夫卡提到了崩潰,隨即讓我想起 F. Scott Fitzgerald 1936年發表的散文   The Crack-Up
這兩者之間的異同似乎就足以讓自己反覆思索許久
……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928083
卡夫卡日記【完整德文直譯.繁體中文首次出版】
Kafka Tagebücher
作者:法蘭茲.卡夫卡
原文作者:Franz Kafka
譯者:姬健梅
出版社:商周出版
出版日期:2022/07/02
語言:繁體中文

卡夫卡自1910年開始寫日記,直到1923年為止,這也是他一生中最豐沛的創作時期,陸續寫下〈判決〉、〈變形記〉、與《城堡》等重要作品。當一天的工作結束,回到房間,卡夫卡拖著孱弱的身軀奮力寫作,然而最經常陪伴的,仍是他的日記。

卡夫卡將日記視為書寫的第一依託,相較於在小說創作上的自我批判與掙扎,卡夫卡在日記中更為自由,得以釋放他「腦中的驚人世界」。日記中處處可見卡夫卡的靈感片段、塗鴉、筆記、未完成的殘稿,展現他眼中的荒誕世界,與如夢般的內心活動。

依據卡夫卡的遺囑,這些日記原本應當被焚燬,所幸遺囑執行人、也是卡夫卡的摯友布羅德並未遵從,而是將它們整理出版。這些日記是關於卡夫卡世界的第一手資料,透過這些珍貴文本,我們得以一窺這顆20世紀最獨特的文學心靈,其創作中種種魔幻意象與奇異邏輯,其源頭是從何而來。


Excerpt
一九一一年十月四日。我感到坐立不安而且惡毒。昨天在入睡之前,我腦袋裡左上方有一道火苗在閃動。一種緊繃的感覺在我左眼上方已經成了常態。想到這件事,我在辦公室裡就待不下去,就算別人告訴我再過一個月我就自由了。儘管如此,我在辦公室裡大多還是盡了我的義務,也相當平靜,只要我能確定主管對我感到滿意,而且我並不覺得自己的處境惡劣。順帶一提,昨天晚上我故意把自己弄得麻木,出去散步,讀了狄更斯,覺得自己比較健康了,沒有力量再去感到悲傷,我認為悲傷是合理的,就算它似乎移到了離我比較遠的地方,而我希望自己能夠因此而睡得好一點。我也睡得比較沉,但是還不夠,而且經常中斷。我安慰自己,雖然我又一次壓抑了自己心中的激動,但是我不想屈服,像以前每次經歷過這種時刻之後一樣,而想繼續清楚意識到那股激動的餘波,這是我以前不曾做過的。也許這樣一來,我能夠在我心中找到一份隱藏的堅定。

傍晚時分,在黑暗中躺在我房間裡的沙發上。一個人為什麽需要比較長的時間才能辨識出一種顏色,而在理解力達到關鍵性的轉折點之後,隨即愈來愈確定是那個顏色。如果前廳和廚房的燈光同時照在那扇玻璃門上,泛綠的光幾乎就從玻璃上流洩下來,或者應該說是綠色的光,以免貶損那確定無疑的印象。如果前廳的燈光被關掉了,只剩下廚房裡的燈光,那麽比較靠近廚房的那塊玻璃就變成深藍,另一塊則變成泛白的藍色,泛白得那麽厲害,乃至於毛玻璃上的圖案 (寫意的罌粟花、藤蔓、各式各樣的矩形和葉片) 整個都模糊了。
……



一九一二年九月二十三日。我在二十二日至二十三日的夜裡從晚上十點到清晨六點一口氣寫完〈判決〉這篇故事。雙腿由於久坐而僵硬,幾乎無法從書桌底下抽出來。那份辛苦和喜悅,看著這個故事在我面前逐漸成形,看著我涉水前進。這一夜裡我幾度把自身的重量扛在背上。一切都可以被說出來,替一切都備妥了一堆熊熊烈火,包括最奇怪的念頭,在這堆火中死去再重生。看著窗前的天空漸漸變藍。一輛車子經過。兩個男子徒步過橋。凌晨兩點時我頭一次看向時鐘。當女傭第一次從前廳走過,我寫下了最後一個句子。熄了燈,天亮了。微微的心痛。在半夜裡消失的疲倦。顫抖地走進妹妹們的房間。大聲朗誦。先前在女傭面前伸個懶腰,說:「我一直寫到現在。」我沒去碰的床鋪看起來就像是此刻才被搬進來。我的信念得到證實,我的小說創作在寫作的等級中位於可恥的底層。寫作就得要這樣,必須要一氣呵成,在身體和靈魂都全然開放的情況下。上午躺在床上。眼睛始終清醒。在寫作中連帶產生了許多感受,例如,欣喜於我將能夠有篇好作品放進馬克斯那本《樂土》,當然也想到佛洛伊德,一個段落讓我想到馬克斯的小說《阿爾諾‧貝爾》,另一段讓我想到瓦瑟曼,還有一段讓我想到魏菲爾那篇〈女巨人〉,當然也讓我想到自己那篇〈城市的世界〉。
……



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五日。從清晨到黃昏此刻,我在我房間裡走來走去。窗戶開著,這是溫暖的一天窄巷裡的嗓音不斷傳進來。我在房間裡兜圈子時環顧四周,已經熟悉了房間裡的每一件小東西。掃視過每一面腦壁,也掃視過地毯的花紋和歲月在地毯上留下的痕跡,直到末端的分岔。我用張開的手指丈量過房間中央那張桌子好幾次,也已多次對著房東太太亡夫的照片齜牙咧嘴。傍晚時我走到窗前,坐在低矮的窗台上。這時我湊巧頭一次靜靜地從一個固定的位置看進房間內部和天花板。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這個被我多次搖撼的房間終於動了起來。從白色天花板的邊緣開始動,那裡被簡單的石膏裝飾環繞。小小的灰泥塊脫落了,像是偶然掉落在地板上,在此處彼處發出清楚的敲擊聲。我伸出手,也有幾塊掉在我手裡,我伸手越過頭上扔進巷子,由於緊張甚至沒有轉身。天花板上的剝落部位尚未顯出關聯,但已經可以想像出某種關聯。不過我不去玩這種遊戲。此刻在那片白色裡開始摻雜了一種藍紫色,始於天花板的正中央,那裡仍舊是白色的,簡直白得發亮,那盞小得可憐的燈泡就裝在那裡。那顏色,或者是一道光,一陣陣地一再擠向此刻暗下來的邊緣。我根本不再去注意那掉落的灰泥,它似乎是在一件精準操作的工具施壓之下剝落的。
這時有黃色和金黃色從旁邊擠向那片紫色。天花板其實並沒有染上顏色,只是那些顏色使得天花板變得透明,彷彿有東西在天花板上方飄浮,想要穿透天花板,幾乎已經可以依稀看出那裡的動態,一隻手臂伸長了,一把銀色的劍上下揮動。那毫無疑問是衝著我來的,一個將使我獲得自由的現象正在醞釀。我跳上桌子,以便準備就緒,扯下燈泡,連同燈具的黃銅吊桿,扔到地上,再跳下桌子,把桌子從房間中央推到牆邊。那個想要下來的東西可以好整以暇地降落在地毯上,告訴我它想要通知我的事。我才忙完,天花板就真的裂開了。從高空裡 (先前我錯估了高度),在昏暗中緩緩降下一個天使,裹著用金色繩子紮著的藍紫色布巾,鼓動著一雙又大又白、閃著絲綢光澤的翅膀,一手執劍,平舉伸直。「原來是個天使!」我心想,「這一整天他都在向我飛來,而沒有信仰的我並不知道。現在他將要對我說話。」我垂下目光。可是當我再度抬起目光,那個天使雖然還在,但並不是活生生的天使,而只是船頭的一具彩繪木雕,像是水手常去的酒館裡掛在天花板上的那一種,低懸在天花板下方,天花板則已經又合攏了。如此而已。劍柄被設計用來擺放蠟燭並且承接流淌的蠋蠟。燈泡先前被我扯下來了,我不想待在黑暗中,而一支蠟燭還找得到,於是我爬上椅子,把蠟燭插進劍柄,點燃了,然後坐在這個天使微弱的燭光下,直到深夜。


一九一七年九月十五日。你有了重新開始的機會,如果這種可能性存在的話。不要浪費了這個機會。
如果你想要挖掘自己的深處,就避免不了從你體內湧出的穢物。但不要在那裡面打滾。如果你的肺癆就如你所說的是個象徵,象徵著傷口,發炎的症狀代表著菲莉絲,,而傷口的深度證明了其正當性,如果是這樣,那麽醫生的建議 (光線、空氣、陽光、靜養) 就也是象徵。抓住這個象徵。
噢,美好的時光,精妙的版本,荒蕪的庭園。你從屋裡轉彎出來,在園中小徑上幸福女神迎面而來。
威嚴的形象,此界之王。

村中廣場,獻給了夜晚。小孩的智慧,動物的優勢。女子。——母牛理所當然地從廣場上走過。我擺在地上的沙發。


一九二二年一月十六日。上個星期就像是一次崩潰,如此徹底,只有大約兩年前一個夜裡曾經有過,除此之一次崩潰外沒有先例。當時一切似乎都到了盡頭,即便到了今天,感覺似乎也並無二致。這可以用兩種方式來理解,也可以同時用這兩種方式來理解。
第一:崩潰,無法成眠,無法清醒,無法忍受生活,更確切地說是無法忍受生活的接續。內在和外在的時鐘不一致,內在的時鐘以一種有如魔鬼般的速度飛奔,至少是非人的速度,外在的時鐘則慢吞吞地以尋常速度走著。必然會發生的結果是:這兩個不同的世界會分離,而它們也就分離了,至少是以一種可怕的方式被撕裂。內在時鐘行走速度的狂野也許有種種不同的原因,最明顯的原因是自我觀察,這份自我觀察讓任何想像都無法平靜下來,追趕著一個想像,然後自己也被新的自我觀察當成想像來追趕。
第二:這番追趕的方向是脫離人類。一直以來就加諸於我身上的那份孤單,一部分也是我自找的 (可是這和被迫又有什麽不同),此刻變得毫不含糊,並且發展到了極致。它將把我帶往何處?它可能會導致發瘋,這似乎是最必然的結果,對此無法再多說些什麽,這番追趕從我身上穿過,並且將我撕裂。還是說我能夠撐下去 (我能嗎?),哪怕只是極小的一部分,,亦即讓這番追趕帶著我走。那麽我將去到何處?「追趕」就只是一個意象,我也可以說「朝著塵世的最後邊界猛攻」,而且是由下而上,來自人類的猛攻,而由於這也只是一個意象,也可以用另一個意象來代替,亦即由上而下對我的猛攻。
這整個文學就是朝著邊界的猛攻,而假如猶太復國主義沒有介入,它很容易就能發展成一種新的神秘學,一種卡巴拉,。發展的開端是存在的,不過卻需要一種不可思議的天才,把它的根重新扎進古老的年代,或是重新創造出古老的年代,而且做這些事沒有耗盡力氣,而是現在才開始使出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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