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的第三章八佾篇主要的內容就是在討論有關「禮」的各種得失問題。這裡所說的「禮」,是指一般貴族所應該具備的,合乎身份地位的行為模式。而不是天上星宿的運行次序。
1, 孔子謂季氏,八佾舞於廷,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2, 三家者以雍徹。子曰:「相維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
周初建國時,周公「制禮作樂」,就規定周天子如何祭天,諸侯如何陪祭。在諸侯的邦國內,諸侯如何祭祀山川,大夫如何陪祭。這一套禮制讓不同身份的人遵循不同的行為規則。
案《禮記·祭統》云:「昔者,周公旦有勳勞於天下,成王、康王賜之以重祭,朱干玉戚以舞《大武》,八佾以舞《大夏》。此天子之樂也,重周公,故以賜魯。」
又《明堂位》曰:「命魯公世世祀周公以天子之禮樂。」是受王者禮樂也。這是魯國可以有八佾舞和唱〈雍〉詩等特權的由來。可是這種禮樂只能用在祭文王、周公時才可以用。若用之在其他的廟,也是僭越。
可是到了春秋末期,由於權力結構的變遷,原有的社會階層發生了重大的改變。天子和諸侯不再獨享權力和隨之而來的尊榮。而實際掌權的人卻大剌剌的不遵守禮制,反而享用起天子或諸侯的禮制。魯國等三桓就直接用上了魯侯才能享有的特權。這種現象對一個非常強調身份和地位的周代社會來說,是非比尋常的事,簡單的說,就是「亂」。孔子一心一意要維護舊有的禮制,因此,就不斷的批評這些不合禮制的事蹟,也指出要怎麼做方才是合乎禮制的事。
八佾是周天子和各級貴族們祭天的典禮。當典禮舉行時,主祭的天子、陪祭的諸侯公卿大夫,以及擔任佾舞演出的佾生都是在一種特殊的身心狀態,表達出潔淨、安祥、和平等信息,以平靖地方,達到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的境界。由於主祭者身分地位的不同,佾舞要照顧的範圍也不同。天子要照顧的面是全天下,諸侯要照顧的是他的封國,大夫要照顧的是他的封邑,士要照顧的是他的家。因此,天子用可以象徵宇宙的八八六十四,六十四位佾生;諸侯四十八佾生;大夫三十二佾生,士就只有十六位佾生。
「雍徹」是天子宗廟的祭祀, 在祭畢撤祭品的時候,要唱「雍詩」以娛神。「雍」又作「雝」,是詩經「頌」的一篇,內容是武王祭祀文王的頌辭:
有來雝雝,至止肅肅。相維辟公,天子穆穆。
於薦廣牡,相予肆祀。假我皇考,綏予孝子。
宣哲維人,文武維后。燕及皇天,克昌厥後。
綏我眉壽,介以繁祉。既右烈考,亦右文母。
到了春秋晚期,周天子的勢力已經相當衰弱,各個諸侯國相繼僭越,採用天子的禮制。再下一級的執政大夫也有樣學樣,大剌剌的在自己的家中潛用天子的禮制。可是,魯國執政的季孫氏竟然在自己的家廟中也用八佾和唱「雍詩」,大大的違反了禮制,因此,孔子才會憤怒的說:「孰可忍?孰不可忍?」(這樣不遵守禮制的事都可以被忍受下來的話,還有什麼事情不可以忍耐呢?)
周代的社會是個家族掌政的政治。一代君主過世後, 新的國君繼位, 都是由叔父們來輔政。等到新君成長後, 再把政權交還國君。一代一代的輪替。可是, 輪到某一代輔政的大臣, 就不把政權交還國君, 一直由他家把持, 形成「大夫執政」的情形。國君的大權就旁落大夫家。魯國的「三桓」就是很好的例子。
魯國的三桓起於魯莊公時代(前693年─前662年)。魯莊公父親魯桓公有四子,嫡長子魯莊公繼承魯國國君;庶長子慶父(謚共,又稱共仲,其後代稱孟孫氏,又稱仲孫氏、孟氏)、庶次子叔牙(謚僖,其後代稱叔孫氏)、嫡次子季友(謚成,其後代稱季孫氏、季氏)皆按封建制度被魯莊公封為卿,後代都形成了大家族,由於三家皆出自魯桓公之後,所以被人們稱為『魯三桓』。
這種例子很多, 像齊國, 就有鮑, 國, 田等大夫家勢力很大, 到最後是田氏篡齊。晉國自文公以降更有十二卿家。這十二家異姓大夫家相互兼併, 最後剩下韓, 趙, 魏三家。三家把晉國分掉了。魯國由於國小, 三桓的力量還不夠大, 魯國始終沒有被三桓分掉。一直到西元前256年魯國被楚國滅亡。
周代的禮制是代表階級、階層、社會地位、權力的象徵。行禮時, 必需講求「對等」, 不符合對等的原則, 就「對不起」來。因此, 三桓是大夫, 可是在家廟裡舉行祭典的時候卻僭越了他們的身份和地位。形成不對等的現象。從「禮」的角度來看, 完全是不對的。他們的強勢把魯哀公逼得只有流亡越國。《論語》這本書是孔子的弟子和再傳弟子們所編的, 他們應當看到魯哀公的淒慘下場, 所以在這一章檢討「禮」的得失時, 一開頭就對「三桓」的不守禮, 不懂禮的事實, 提出很強烈的抗議和批判。
3, 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
接下去就是很深的感觸和感嘆。指出不能按照規矩辦事, 所行的禮樂又會有什麼用呢? 或者說, 怎麼可以執行禮樂呢?
4, 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易也,寧戚。
「禮」是行為的規範,可以是因外在力量而來的約束,也可以是發自個人內心的約束力量。一個人所要遵守的規矩太多了之後,就顯得猥瑣,投鼠忌器,沒什麼作為。因此,孔子回答說:「問得好,行禮這件事啊,與其太多規矩,表現得很奢華,不如少一點規矩,做得儉約一些,來得比較好。至於喪禮呢?與其把各種虛文禮節做得順暢,不如少一些虛情,多一些哀戚的真情。」
5,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
對中文系和哲學系的人來說,「夷狄」「華夏」之別,不成問題。可是對考古系和歷史系的人來說,麻煩可大了。最近二十年來的考古資料清楚的顯示,原先以為是文化低落的「夷狄」地方,在四、五千年前,都有高度發展的文明,反而是所謂的「華夏」「中原」的地方,在同一時代,不是海灣、就是沼澤,少有人居住,也就談不上什麼文化的發展。
為什麼有這麼大的差別呢?主要的轉變關鍵就是周人以西陲的蠻國入侵文明程度很高的殷商,得逞之後,曾經大肆竄改歷史記載,把殷商說得是如何、如何的壞,而周是如何、如何的好。特別強調周的文化是最高的,四境各民族都是文化低落的戎夷蠻狄。後來的史書就繼承這個觀點,發展出一套以中原為中心的史觀。我們都是這種史觀教育下成長的。孔子也不例外,接受了周代建國時所創的中原史觀。在這個基礎上,才可以瞭解這段話在說什麼。簡單的說,這裡所謂的「華夏」,就是指「是人」、「是我」、「是有文明的」;而「夷狄」,就「不是人」、「不是我」、「沒有文明的」。
由於當時華夏各國的諸侯都不遵守周代的禮制,惹得孔子大為光火,感嘆的說,像四境那些文化程度較低「不是人」的夷狄都知道敬重國君,反而像華夏「是人」的這些國家不知道禮制的重要,空有人的樣子,沒有人的內涵。
6, 季氏旅於泰山。子謂冉有曰:女弗能救與?對曰:不能。子曰:嗚呼,曾謂泰山不如林放乎?
接下去,就舉了一個實例來說明華夏各國如何不守禮制。「旅」是一種祭祀, 「旅於泰山」就是「祭泰山」。是周天子或魯國的國君方才能做的事。把自己放在可以跟宇宙共振的接觸點上,讓自己成為可以統治天下的英明君主。可是身為大夫的季孫氏卻跑去祭泰山,大大的僭越了應有的禮制。門弟子冉求(也就是冉有)為季孫氏的家臣。孔子問冉求說:「你可不可以阻止季孫氏去祭泰山這件事情呢?」冉求表示他沒有辦法阻擋。孔子就感慨的說:「難道泰山的神明就不如林放來得懂禮嗎?怎麼會接受季孫氏這種僭越的禮數呢?」
7, 子曰: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
〔射〕:是要求在安靜的狀態下,專注於身心的協調動作。射箭的最高境界是在身心專注的情形下,覺得是靶來迎箭,而不是箭去射靶,那就百發百中了。
接下去的兩段話都是在講身心狀態如何調整。這一段是以射箭來說明身心約束之後的一些具體表現。
由於射箭所要講究的要件,就是身心都處在一個非常平和的狀態,因此,就不可能發生你爭我奪、激烈碰撞的現象。表現出來的行為就是相互的禮讓,按照既定的禮節來進行。孔子說:「一個身心修養良好的君子人是沒有什麼特別好爭的。要爭,就是在比賽射箭的時候,參賽者上射箭台的時候,要先行禮,而後才上台;射完了,下台來,各飲一杯酒。像這樣的爭就非常有風度。」
8, 子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素。」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
〔絢〕:絢麗
〔素〕:純白
〔後〕:古代的語法,是說「在...之後」,「繪事後素是說,先要把畫畫的表面弄乾淨,清清白白的,方才可以塗染其他的顏色。」
這段話是在說,有了良好的身心修養作為底子,方才可以有其他附加的動作和意義。禮就是附加在良好的身心修養的動作。
子夏問孔子:「有了巧笑,才會有漂亮的樣子;要有美目,方才可以用眉目傳情;有了純白的底子,方才可以有絢麗的色彩。是什麼意思呢?」
孔子回答說:「有了素白的底子,方才可以在上面作畫。」
子夏接著說:「那麼老師的意思就是在說,人先要自己做得正,方才可以談到禮這回事囉!」
孔子說:「你這回可點醒我了。這麼一來,我們就可以來談詩的意義了。」
9, 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徵之矣。
杞:周武王得天下之後,封夏代後裔於杞。
宋:是殷商亡後,封微子於宋,以奉祀殷商的祖先和統治殷商遺民。
文獻:「文」是指文字的記錄。「獻」是指留下來的實物材料。可是一般書上的解釋卻是「賢人」。在春秋時,距離商代已六百多年,距夏代更是接近一千年。夏商的「賢人」不可能活到那個時候。但是有關的文物卻可以留存得那麼久,甚至更久。
接下去孔子就要追問周代禮制的歷史淵源和本來形貌究竟如何。
周原來是混跡於西方戎狄之間的一個小國,後來兼併了西方諸戎,逐漸強大,再得到羌人,也就是姜太公那一族人的支持,終而在商紂王征討東夷三年,元氣大傷的時候,趁虛而入,經過幾十年的經營,終於在西元前一一二三年滅了殷商。由於原來的文化程度不高,在滅商之後,就繼承了殷商的文化,加以整理改良,成為周代的典章制度,周公的制禮作樂就是指這件事。因此,在周代的典章制度中,可以看到殷商典章制度的遺跡。同樣的道理,商是代夏而起的朝代。它的典章制度應當也是根據夏代的典章制度而來的。值是之故,一代代的往前推,就不難明瞭典章制度的源起、根本以及變化。
孔子看了當時諸侯國、大夫家不遵守禮制,感嘆沒有一個模範可供參考。就想到,夏代的禮制是可以說的,但是當時的杞國也不遵守原來的禮制,以致不能表現出夏代禮制的原貌。同樣的道理,殷代的禮制是可以說的,但是宋國的情形也不足以表現商代原來的禮制。都是因為留下來的文字記錄和實物不夠豐足的緣故。如果,流傳後世的文獻足夠的話,孔子自信可以把夏、商兩代的禮制說清楚。
10, 子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
禘:諸侯國五年一次的大祭,通常在太廟舉行。
灌:用鬱金草汁和黍所釀成的酒來灑地,以降神也。
接下去以「禘祭」的不夠確實來說明禮制殘缺之後,不忍卒睹的情形。「禘祭」是諸侯五年一次的大祭,在太廟舉行。在祭祀開始的時候,要迎神。也就是讓巫者逐漸進入「神明降身」的恍惚狀態,表示神明已經降臨。而前面所說的「唱雍詩」,是送神時候的行動。
孔子到太廟參加禘祭時,發現禘祭有一些不合傳統的地方,不忍卒睹。於是感慨的說:「我去太廟參觀禘祭,看到用鬱金草汁和黍所釀成的酒來灑地,以求神明降臨這個動作,其後的動作就看不下去了。」也就表示,一旦請神之後,巫者和祭者就隨興而作,完全不照傳統的要求來做動作了。
11, 或問禘之說。子曰:「不知也。知其說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諸斯乎。」指其掌。
有人向孔子請教有關禘祭的事。孔子說:「我實在不知道禘祭是什麼意思。如果天下有誰知道禘祭的意義,就像出示這隻手掌這般,請明說。」於是就指指自己空有的手掌。意思是說,已經沒有人真正弄得清楚禘祭的意思了。文獻不足的緣故吧!
12, 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與祭,如不祭。」
周代舉行祭祀的時候,主祭者要「散齋七日,致齋三日」,把所要祭祀的對象想得非常真實,等到開始舉行祭祀的時候,主祭者進入太廟,看到坐在上位的「尸」,就宛如看到先王的身影。周還出戶,又彷彿可以聽到先王的嘆息之聲。在這種情形之下,就是「祭如在」。祭祀時,先王好像就那在裡。同樣的道理,祭神的時候,神明就好像在那裡。在這種情形下,主祭者怎麼敢有所疏忽怠慢呢?這種祭祀一定要由天子或諸侯親自主持,不可以派代表去主持。
孔子到太廟參加禘祭,大概看到許多應該與祭的王公貴人自己不肯親自出席,只是派個家臣來代表出席;即使出席了,在整個典禮的過程中,也是交頭接耳,切切私語,一點都不莊重。於是孔子有感而發的說:「祭祀的時候,就要想像祭祀的對象蒞臨現場。祭神時,就是神明已經到場。參加祭祀的人的心情也要跟著莊嚴肅穆起來,不可以有所輕忽。因此,如果周天子、諸侯、大夫自己不能親自參加祭祀,就不如不祭。派人代祭是沒有誠意的事。」這段話是在講參加祭祀時應有的基本態度。
13, 王孫賈問曰:「與其媚於奧,寧媚於灶,何謂也?」子曰:「不然,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王孫賈:衛國的大夫。
奧:室之西南隅,是家中尊長所用的臥室。
灶:灶神。古人祭灶,設神位於灶前。祭灶之後,更設供菜於奧,以迎尸。尸就是以孫子代表祖宗的降臨,可以坐在供桌上大吃大喝。後來所謂的「尸位素餐」就是指這件事而來的成語。
王孫賈問:「與其取媚於奧神,不如取媚於灶神,這話怎麼說?」孔子回答說:「不是這樣的,一個人的行為如果違反了常理,獲罪於天,再怎麼祈禱哀求,也是沒有用的。」
14, 子曰:「周監於二代,郁郁乎文哉!吾從周。」
看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祭祀和禮制,總該有一個正本的清源。周代的禮制到底該以什麼為藍本呢?孔子說:「周代的禮制是根據夏商兩代,逐步修改而來的,最合乎時代的需要,非常有內涵與深度,光輝燦爛,因此,我選擇周代建國時所訂下的禮制。」
15, 子入太廟,每事問。或曰:「孰謂鄹人之子知禮乎?入太廟,每事問。」子聞之曰:「是禮也。」
這段話也是在講參加祭祀時的基本態度。孔子到魯國的太廟去參加祭祀,每一件事他都要先詢問清楚。結果引來旁人的批評,認為他根本不懂。「誰說這個鄹邑的小子懂得禮制呢?進到太廟,每一件事都要先問個明白。」
這裡所說的「太廟」,是指魯侯奉祀祖先的地方,任何的祭祀都不可以發生差錯,以免貽笑大方。因此,必需要把每一個與祭祀有關的動作都事先問清楚,方才可以讓整個祭祀進行順暢。因此,孔子聽了這些批評,就回答說,「凡事謹慎,不懂的地方就問,才是合乎禮的動作。」可見當時的人在行禮的時候,已經是隨自己的意思,亂來一通。
16, 子曰:「射不主皮。」為力不同料,古之道也。
主皮:古代射箭是比準頭,而不是比力氣的大小。只要射中目標就好,不一定要射穿做為目標的皮革。因為射箭的人勁道有大有小的緣故。這種差別的對待,自古以來就是如此。
在這裡也許可以作另外一種考慮。射箭時,弓的大小、箭的長短都是會影響射箭表現的因素。可是,場地也會影響射箭的成績。一個好的選手進到一個新的比賽場地,就是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熟悉場地,人和場地融為一體,這樣就可以有很好的成績。如果一直不能適應場地,那麼比賽的成績就可能慘不忍睹。
這段話和上一段話「入太廟每事問」,從這個角度來想,它們都是在講「行禮時,與祭的人要很快的熟悉場地,把自己的身心狀態調整到某一種境界。」
17, 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告朔:朔是每個月的初一日。周代時,天子在每年的冬天,就要把來年的每個月的初一是什麼時候,要訂定出來,頒給諸侯。諸侯接受了之後,供在祖廟,每逢初一日,就要在祖廟祭祀,是為「告朔」。
餼羊:祭祀用,殺而未烹的羊。
這又是在講一個不願遵守禮制的例子。主角是孔門好學生子貢。不知什麼緣故,子貢突發奇想,要把每個月在太廟祭祀時所用的牲羊去掉。孔子不贊同,認為這麼一來,三牲祭禮就不全了,也就不成祭禮了。因此,孔子才會說:「子貢啊,你捨不得那頭祭祀的羊,我卻捨不得那套完整的禮儀呢!」
18, 子曰:事君盡禮,人以為諂也。
上面各章都是在講當時的貴族不知禮,不合禮、隨意改動禮的內容。接下去再講知禮又能確實行禮者的尷尬處境。18、19兩段要合著看,才有意義。
這一章是說,國君的禮數周到的話,就會有人批評是在拍馬屁。
19, 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
到底要怎麼做才恰到好處呢?魯定公就問孔子:「國君差遣臣下,臣下事奉國君,應當怎麼做才合適呢?」
孔子回答說:「國君依照合宜的禮數來差遣臣下,而臣下就要把事情徹底的辦好,來回報之。」
20, 子曰:關睢樂而不淫,哀而不傷。
20、23、25三章都是在講音樂。詩經在古代應該是可以吟唱的,用人的聲音來表達心靈的感受和有關的信息。23章和25章則是在用樂器的聲音來表達演奏者當時的心情和相關的信息。這一部分似乎有點錯簡,如果把20、23、25三章放在一起,三段的意思就連貫了。
詩經關睢篇所要表達的快樂是「有點快樂,又不會非常快樂」,哀傷也是「有點哀傷,又不會很哀傷。」也就是中庸的表現。
用日本人江本勝對水的實驗來看,對水發出「愛」的信息,水就可以呈現非常亮麗的六角形結晶。不同的語言所說的「愛」字,會呈現不同形貌的結晶。前面不是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思無邪。」就是在說,詩經各篇所要表達的信息都是純正無邪,可以讓水呈現出美麗六角形的結晶。行禮的時候,要唱詩經的某些詩篇,也就是在傳遞這種美好的信息。事實上,不只是吟唱詩經,做其他的事也可以有用樣的信息效果。下一段所講的種樹也是在傳遞某種特定的意義。
21, 哀公問社於宰我。宰我對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戰栗。」子聞之曰:「成事不說,遂事不諫,既往不咎。」
魯哀公問有關祭祀土地神的事。宰我回答說:「夏代的都城安邑適合種松樹,因而用松木來做社主。商代的都城亳適合種柏,社主牌位用柏木。周人的鎬京適合種栗樹。用意是使人戰慄。」孔子聽到後,責備宰我荒謬的答覆。他說:「已經做了的事,就不要再說了。已經不可避免、不得不做的事,就不要再勸阻。已經過去的事,也就不要再追究責備了。」像宰我這樣的學生都會隨便解釋禮的內容,可見當時對於「禮」的認知已經到相當混亂的地步。
22,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儉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兩君之好,有反玷,管氏亦有反玷;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
三歸:堂屋的名號,宰相府是也。
官事不攝:不能統籌處理,往往因人設事。
樹塞門:塞是「遮蔽」的意思。樹塞門就是用大樹來遮蔽大門,也就是後世所謂的屏風。
反玷:玷是用土堆成的一個台子。兩國的國君盟會的時候,主人酌酒敬來賓,飲畢,把空爵放在玷台上,稱之為反玷。
再舉一個不知禮、不合禮的例子。管仲曾經是齊的宰相,幫助齊桓公打敗晉國和楚國,完成霸業。由於功勞很大,使得他所得到的封賞也就很多。可是,他也就慢慢的不遵守禮制起來。在居家生活方面,有不少仿效齊君之處。因此,惹來孔子的非議,說:「管仲的器量很小。」
有人問:「管仲節儉嗎?管氏有三歸堂這個豪華的宰相府,又往往因人設事,不能全盤規劃,統籌管理,他怎麼能算得上節儉呢?管仲這麼做,懂得禮數嗎?」
孔子說:「國君的住處方才有大樹作的屏風,管仲家裡也有大樹做的屏風。齊君家裡有反玷,管仲家裡也有反玷。如果說管仲是個知禮的人,那又有誰會不知禮呢?」
23, 子語魯大師樂曰:「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
翕如:合奏嗡嗡然。
從之:放散。
純如:和諧的樣子。
皦如:清楚的樣子。
繹如:相續不絕的樣子。
禮和樂是一起的,都是修養身心不可缺少的工具。禮是身心狀態的調整,而樂是調整之後,身心狀態的表達。當人們不知禮的時候,當然也就不懂樂。孔子在這裡特別說明中國「樂」的基本原理。
在古代的經書中,很少談到中國音樂的特色。以致歷來對這一段話的解釋都說得不清不楚。現在按照林谷芳在《諦觀有情》一書的理論,中國音樂的基本待色是1, 樂器本身的音色;2, 彈弦的餘韻、3,留白(也就是抑揚頓挫)、4, 多重交錯和弦(幾首不同的曲子可以一起合奏,或是不同的樂器可以各自演奏,可是又混成一體)、5, 各節自成一個單元,各有標題,因此,演奏的長短由演奏者自行決定。6, 琴譜只記演奏的手法,而沒有硬性規定要彈奏什麼音,因此賦予演奏者極大的空間來表達或發抒他內心的感情。有了這些基本的認知之後,再來看孔子的這段話,就可以比較容易理解。
孔子跟魯國的樂官談論音樂的基本道理:「當一首樂曲開始演奏的時候,一定有一段前奏,各個樂器相繼引奏(翕如也)。接下去,就是各個樂器各自演奏它自己的旋律(純如也),可是合起來,又呈現一個整體的樂章。聽的人可以專注的只聽某個樂器的演奏,也可以聽整體的演奏(皦如也)。一個樂曲可以分成幾個章節,各個章節有它獨立的表現(繹如也)。就這樣子把一首曲子演奏完成。
24, 儀封人請見。曰:「君子之至於斯也,吾未嘗不得見也。」從者見之。出曰:「二三子,知患於喪乎,天下之無道也久矣,天將以夫子為木鐸。」
衛國儀邑的地方官來求見孔子。告訴孔子的門生說:「只要是有德行的君子人來到我這個地方,我從來沒有不去求見的。」孔子的門人就引他去見孔子。他見了孔子之後,辭出,對孔子的門人說:「各位何必憂慮你們的老師失去官位呢?天下混亂已經很久了,上天將要把你們的老師當成警世的木鐸,垂教世人。」
這段話真正的指出孔子當時教學的根本目的,是在於匡正時勢,把已經亂掉了的禮制從新振作起來。也警告當時的世人,不要再任意作為,而是要能反省,反過來找求自己的本心,加強自己的身心修養。孔子所扮演的角色就是警世的木鐸。
這段話是本篇的總結。前面幾章歷數春秋時代君王、諸侯、大夫是如何的不知禮,行禮也不能合乎要求,自己的身心也不能有一定的修養。那麼,孔子該怎麼辨呢?他要扮演一個「警世木鐸」的角色,不斷的提出警告,來提醒和糾正人們己經偏離正常軌道的行為。這段話應該放在本篇的最後,方能呈現我所說的氣勢和雄心來。
25, 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
這一章要跟前面第由於中國音樂,尤其是古琴,沒有明白的規定要彈那根弦,那個音,而只是記錄演奏時的指法,左手按弦的那一格的幾分之幾的地方,右手從弦的那裡往什麼方向滑,因此,軟木厚板的古琴在演奏時,可以完全表達演奏者當時的心情。古琴只是演奏給三五好友聽的,而不是大庭廣眾聽的。
孔子聽舜時的韶樂,就覺得音樂的表現相當完美,所要表達的心境也相當善良。可是他聽周武王時的音樂,由於有殺伐之心,因此,在音樂的形式上美則美矣,可是在心境上卻沒有達到「善」的地步。前面不是說過,周代以西陲小邦入侵殷商,成功之後,就大肆竄改歷史,可以佐證周代建國者在心性的修養上的確是有一些瑕玼。到了春秋時代,人們已經不太清楚「樂」的基本作用。在祭典時的奏樂,也是隨便之作。
26, 子曰:居上不寬,為禮不敬,臨喪不哀,吾何也觀之哉?」
在本篇的末尾,孔子總括的說明,當時人們,尤其是貴族們,是如何的不知禮。總結成三大項:「1, 身居上位卻不能寬宏大量。2, 行禮的時候又不能有恭敬的態度。3, 弔祭喪事的時候又不哀戚。這種人就沒有什麼地方值得受人重視的了。」可見在當時禮樂的崩壞情形是如何的嚴重了。
這一章從各個方面來檢討當時齊魯等國實行「禮樂」的實際情形,各種缺失。回歸到一個根本的問題, 那就是人性。一個心性純良等人是不會做出任何僭越自己的社會地位的舉動。這是孔子討論「禮樂」時的基本態度。所以,後來的孟子能夠發展出「人性本善」的論點, 是必然的結果。至於荀子提出「性惡論」, 那是從施行禮樂的實際偏差而發展出來的理論。不論是主張「性善」或是「性惡」, 都意識到宇宙中, 還是有一個主導的力量, 稱之為「道」。依託「道」而行事, 就是落, 不依道而行, 就是惡。再進一步, 就意識到「道」可以再往下細分, 有一些固定不變的規矩, 那就稱之為「法」。再進一步, 又認識到「法」是會變動的, 而且是會相互影響的, 又有一定的規則, 陰陽家就是在探索這些變動的規則。從這個思路看下來, 「儒、道、法、陰陽」是一脈相承的。重點有所不同而已。也就難怪到了西漢武帝時, 董仲舒所提出的儒家思想, 完全充滿了陰陽變化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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