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上一講是孔門做學問的總論, 記明做學問的基本目的和態度。從這一章開始, 進入到比較細節的部分。第一個問題, 就是學成之後, 要去「出任國家的官員」, 開始「為政」的生涯。尤其是諸侯和大夫家的子弟, 一旦畢業, 很快就面臨到這個問題。所以把「為政」放在第二章。
上一章講到周代的學校制度,有一點沒有講,那就是「那些人才可以入學?」現在我們的教育是全民都要入學,義務教育,也就是說,入學校接受教育是每個國民應盡的義務和責任。不接受這種義務教育,反而是有罪。在周朝時,受教育是貴族的事。在《禮記》的〈王制〉篇提到可以入學的資格是「王大子、王子、群后之大子,卿、大夫、元士之適子。」不過後面又加了一項:「國之俊選,皆造焉。」這一條就把入學資格放寬到平民之中有特別傑出表現的人。也就是說,入學的資格是有限制的,普通平民只能過著「日出而耕,日入而息」的農民生活。
由於教育的對象是貴族子弟和平民中傑出人才,因此所有的教育內容都是為這些人的未來而設計打造的。讀這本書的時候,請把自己想像成貴族子弟,而且是要去接政事的梯隊。
1, 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這一段是針對周王子和諸侯子弟說的。
周代的天子和諸侯的國家大事「唯祀與戎」。祭祀和軍事行動是國家非常重要的兩件大事,向來要由周天子親自主持。在祭祀的場域中,周天子就像現代的宗教領袖。每當有盛大的祭祀典禮進行的時候,全部與會的諸侯和有關人員都必需先行進場,按照自己的身分地位,站在自己該站的位置上,等待周天子的來臨。當周天子蒞臨之後,整個儀式方才開始順利的進行。在整個典禮進行的過程中,周天子並不需要做什麼特別的指揮動作,只要他站上主持者的位置上,整個典禮就可以自動的順利進行。在這種情形下,周天子的地位就像北極星一樣,恆定在一個位置上,其他的星體,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圍繞著北極星打轉。這種情形也適用於邦國諸侯,主持封國內的祭祀儀式。
施行政事也要像舉行儀式一樣。主政的天子或國君要具有他們應該展現的品德,也就是上一章曾經提到過的「天子穆穆,諸侯皇皇」。天子與諸侯的作為就要像北極星那樣,安定的處在中樞的地位,其他的行政官員各就其位,推行政務。
2,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舉行這種祭典儀式的功用就在於建立一個強大的信息場,讓在這個場域裡面的人、地、事、物、時都能夠順利的運行。這個信息場的涵蓋範圍是依主祭者的身分地位而定。周天子的信息場當然要能涵蓋整個國家,諸侯的信息場要能涵蓋他的封國。一個大夫的信息場就只能涵蓋他的封邑。建構這個信息場的時候,所有參與的人一定要事先「心齋」十天。目的是要把身體的能量和信息狀態調整到最好的狀態。
這種動作是有物理學上的意義。一個物體是否堅硬強韌,是要看這個物體的分子如何排列。如果每一個分子的大小、形狀都差不多,那麼就可以形成一個堅硬的固體。如果每一個分子的大小互異、形狀不同,那就很難形成一個堅硬的固體,即使勉強擠在一起,所形成的固體也是鬆鬆散散的。我們設想在周代舉行重大祭典的時候,有那麼一大批華裔貴胄,經過十天的心齋,把每個人的身心都調整到能量很高,心念很整齊的狀態,排在一起,從事祭祀活動,所能形成的信息場當然很強,也能夠傳播、影響到很遠的地方。現代人在參加祭典儀式時,都不事先齋戒沐浴,甚至斥之為迷信,結果就是每個人的信息場都處在混亂的狀態,整個典禮儀式當然不會發生任何的效力。惡性循環不斷重覆,也就沒有人相信祭典儀式原來真的具有那種特定的效應。
在另一方面,主持國家的祭祀典禮更要做到內心的寧靜和態度上虔敬。只有在這種安靜和虔敬的身心狀態下,主祭者方才可以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從而可以用自己靈敏的心智去捕捉宇宙中流轉的信息波,並且可以分辨那一些信息是有用的,那些是沒用的。然後再根據有用的信息來治理國事。這就是儒家所說的「內聖」和「外王」的境界。
如何才可以達到這種內心的安靜呢?第一步當然就是心不要有邪念。要想做到這一點,就要有一個模仿的對像。《詩經》在周代是通用的教材,也是諸侯盟會時,藉以表達心意的工具。因而脫離了原來的詩歌的形式,而被賦予新的意義。這些新的意義都是具有正面的、美好的特色。由於《詩經》在周代有如此特殊的用途,孔子才會說,詩經的思想是純正無邪的。
3, 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理想中的聖王是用他的心去體察宇宙至道的運行,而後依照這個至道來教導百姓。接著就產生「如何教導百姓?」這個問題。究竟是要用刑、法等外力來約束人民呢?還是要人民也能有心性上的修養,從內心來導正自己的行為呢?
孔子說:「如果為政者是用政令和刑罰來約束百姓的行為,百姓是可以遵守這些規定而不犯,但因為不是發自內心,所以就不會有什麼羞恥之心。如果教導他們從內心來體察事情的由來,也教導他們什麼是正確的行為,那麼,百姓們都會有羞恥之心,而且有守有為。」
4,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
在導讀的第四章已經清楚的說明,周代對人生各個十年為期的階段有一定的規劃。孔子當然也是遵從這樣的傳統。只是他的起步似乎較常人晚了一些。
他在第二個十年的十五歲時,方才立志要好好的學習。到了第三個十年的階段,方才可以有足夠的能力來擔任國家的公職。到了第四個十年,心性的覺察功夫已經有很好的根底,對於他所截取的信息可以有所分辨而不會迷惑,可以明白事情的發生原由和來龍去脈,因而有了「不惑」的能力,方才能夠承擔較高層的任務。
到了第五個十年,心性更加成熟,可以知道上天所賦予的是什麼樣的使命,明瞭宇宙的至道,也就是「天命究竟是什麼?」。於是他就可以成為國家的執政,負責國家的大政。
到了第六個十年,心性能力又更上一層樓,可以分辨清楚所聽到或接收到的各式各樣信息,都能做分類處理,而且處理得非常流暢,沒有障礙,因此就可以順著信息的內容去做。也可以憑著他的經驗指使下屬去做事,或出任國家的顧問。
到了第七個十年的時候,對於天地宇宙之中的各種事情已經有了豐富的了解,自己的心性也趨於圓融,對事情的看法也不再趨於極端,人生歷練到了成熟的階段,知道怎麼做方才合乎天理、國法、人情,因此就可以隨心所欲,自由自在的行事了。這就是「從心所欲,不逾矩」。
5, 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樊遲御,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無違。』」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
從這一段起,連續四段都是在講有關人生學習的具體做法。在〈學而篇〉已經標明,人生學習是要從「孝」開始。所謂「孝」,就是如何和上一輩的人相處,也就是垂直的上下關係。
在春秋時代,上一代的人有義務教導下一代的人,尤其是天子、諸侯之家。可是,也出現了很多不服從上一輩教誨的事情。當孟懿子來問什麼才是「孝」的時候,孔子就告訴他,「不要違逆上一輩的人所給的教誨。」他的意思是說,當上輩的人在世的時候,要用合宜的行為禮節來跟他們相處。當他們過世之後,就要用合宜的禮節來安葬他們,祭祀他們。間接的指出,所謂的「孝」,應該是「先王之孝」。
6, 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憂。」
這裡所說的「疾」,可以是指「疾病」,也可以是指「不良的行為」。父母會擔心兒女的身體狀況,也擔心他的種種不良行為。如果有了健康的身體,也沒有什麼不良的行為,就可以算是盡孝了。
又,身體不好,表示心神渙散,沒有辦法在祭祀的時候達到周代禮樂制度所要求的「心齋」與「觀想」,也就不是「先王之孝」的要求了。
7, 子游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
「先王之孝」由於可以看到先王的容貌、感受到先王的意志,自然產生崇敬之心。這種崇敬之心不但用來對待已經過世的父王,更是要表現在現實的生活之中。最具體的「孝」,當然就是事奉父母。如果是懷著一顆虔敬的心、愛心去事奉父母,那麼父母的身心狀態自然也就比較健康。反之,如果不用虔敬的人來事奉父母,那麼父母事實上是會感到不舒服。於是,孔子在回答子游的問題時,就說:「今天所謂的『孝者』,只是對父母提供物質生活所需的一切供養。這些事情連犬馬等動物也都可以做到。那麼對一個修行的人來說:「如果對父母沒有一分敬愛之心,那麼跟動物的行為又有什麼差別呢?」
8, 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
這段話還是接續上一段話而來。同樣的道理,是在強調事奉父母的時候,一定要用虔敬的愛心。否則無孝可言。色難,依傳統的說法,是說:事親之際要能和顏悅色,是件不容易的事。一般人總是會有情緒的波動起伏,有時候不免會把情緒發洩在父母的身上。如果沒有敬愛之心,儘管在形式上做到,有事就去做,有好吃的東西先讓父母品嚐,那樣還是不能算是真正的孝道。
9, 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
從這一段起,各段都是在講不同的學習方法。中國人的學習方法由於是要在日常的實踐中展現,因此,老師就要觀察學生的日常表現,來評斷這個學生是否真的學到了。顏回是孔子最鍾愛的學生,也是孔子和眾家弟子們共同讚譽有加的一位。他是怎麼學習的呢?
顏回其實是一位沉默寡言的學生。跟在孔子的身邊,孔子怎麼說,他就怎麼做,一點都沒有違抗、辯駁的意思,看起來,好像笨笨的。可是,觀察顏回私下的表現,卻發現他能夠把所學到的東西一一的展現出來。孔子因此讚美顏回說:「他一點都不愚笨。」這種方式形成了後世中國特有的教導和學習方式,上課時,學生不太敢多問問題。老師也依照學生所問的問題,來評斷學生的程度。
10,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由於是強調在日常生活中實作,因此,就要去觀察他做了什麼事,再看他為什麼要去做這件事,最後看他是不是真正發自內心的去做這件事。在這樣仔細的觀察之下,還有什麼事情可以隱瞞呢?
11, 子曰:「溫故而知新,可以為師矣。」
在學而篇的一開始就講「學而時習之」,生命、身心覺知的練習是經常要做的事,也就是要時常溫習已經學過了的東西。如果在這種不斷的溫習的過程中,有一天,突然有了一些新的想法,那就是很了不起的創見。這種人一定有什麼東西值得大家去向他學習,因此他可以當別人的老師了。
12, 子曰:「君子不器。」
在學習的過程中,很多人把自己限定在某一個狹小的範圍之中,那就所學有限了。器物有一定的形制,也就有了一定的用途。如果有一個多用途的器皿,我們就不知該如何去界定它了。
孔子說,我們的學習不要像學做一種定型的器皿,而是要不定型,方才有各種發展的可能性。
13, 子貢問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後從之。」
子貢問:「什麼樣的人才可算是君子呢?」所謂「君子」,照字面來說,是「
14,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一個有良好心性學
15,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
本段和下一段都是在講學習時要特別注意之處。有一些人只是悶著頭一味的學習,不曾花腦筋去想想他所學的究竟是些什麼東西,有什麼具體的意義,是否可以有創新的見解。像一個大倉庫,裡面亂七八糟的堆滿了貨物,沒有好好的整理,以致形成垃圾堆,沒有什麼用場。這麼一來,不就是糊塗了嗎?
也有一些人整天想東想西,就是不肯定下心來,好好的鍛煉一番,由於沒有實際的體驗,終究不能算是真知。因此朱熹說:「不習其事,故危而不安。」
16, 子曰:「攻乎異端,斯害也矣。」
更有一種人,專門喜歡找一些奇奇怪怪的題目和論點,來炫耀他的知識如何淵博。這種人比上述那兩種人更糟糕。
17, 子曰:「由,誨汝知之乎?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學習是一件真知實做的事。知道就說知道,不知就說不知,不要為了面子而撒謊,這樣才是真正求知的態度。
18, 子張學干祿。子曰:「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多見闕殆,慎行其餘,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
學習的主要目的,終究是要去主持政務。這就不像自我修行那樣的放任,而是要多聽多問,把不懂的地方弄明白。對於不懂、不明白的地方,就不要隨口亂講。這麼一來,就不會惹來不必要的怨尤和責難。儘量要增長見聞,就不會有什麼不知道、不明白的地方,再加上做事謹慎,就不會有太多後悔的事。這麼一來,祿位就可以保有了。
19, 哀公問曰:「何為則民服?」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
魯哀公從國君的立場來問「如何學習可以治國,而讓百姓順服。」孔子回答說:「把正直的人放在適當的位置上,把不適當的人調開,那麼人民就服氣了。如果把不適當的人放在顯赫的位置,一腳踢開正直的人,那麼人民就不會服氣。」
如何才能覺察什麼人是正直的,什麼人是不適當的,孔子在這裡沒有明講。其實就是要靠「定、靜、安、慮、得」這種循序漸進的工夫。誠如在本篇的主旨部分所說,到了春秋時代,各
20, 季康子問:「使民敬忠以勸,如之何?」子曰:「臨之以莊,則敬;孝慈,則忠;舉善而教不能,則勸。」
在周代的禮制和宗法制度之下,像季康子這種華裔貴冑當然是魯國的輔佐之相。從相位來說,為相者要學什麼呢?他問孔子:「我在治理百姓的時候,要讓他們都有虔敬的態度,做事都能盡忠職守,又能相互砥礪勸勉,這樣就可以把國家治理好了嗎?」孔子回答他說:「你自己在面對百姓的時候,要有莊重的威儀,人民自然會有虔敬的態度。你自己把『孝』和『慈』這兩件事做好,百姓自然就會盡忠。提拔有能為的人,教導那些知識能力不足的人,百姓自然會相互勸勉。」
21, 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政?」子曰:「書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於有政,是亦為政,奚其為政?」
有人對孔子說:「你何不出來從政?」孔子回答說:「書經裡面講到『孝這件事很重要啊!能孝順父母的人一定會友愛兄弟。』把孝悌這件事做好了,也就可以算是從政了,何必一定要做官才算是從政呢?」孔子的這段話,一方面是在強調學習是要從「孝」,也就是人與人之間的上下前後輩之間的關係做起;另一方面也在說明,如果人人都能從自己的家族倫理關係做起的話,國家的政事自然就會上軌道,何必一定要做了官,才要來關心政事呢?這段話跟〈學而篇〉的開頭所講,學習是要從「孝悌」入手,前後呼應。
22, 子曰:「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行之哉?」
為政之道,端在誠信。如果一個人,尤其是主政的人,不能讓人信任之,實在不知道他該怎麼處世為人。就像大型的車或小型的車上,沒有了在轅端持衡的關鍵,車子該怎麼駕駛呢?
23, 子張問「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
一世為三十年,十世就是三百年。有的書上把「十世」當成是「十代」,是不懂中國所講的「世」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既然學而時習之,它的內容是代代相傳,可是在這個傳遞的過程中,又是每一世、每一代的人都有一些損益增減,不會完全照抄。這種變化其實是有軌跡可循的。當子張問:「十世以後的事情,現在是否可以知道呢?」孔子說:「殷代的禮制是沿襲夏代的禮制而來,兩相比較,有什麼差別就很清楚的呈現出來。周代的禮制是沿襲殷代的禮制而來,有什麼變革損益,也是有跡可循的。照這個道理來推論,以後繼周代而起的朝代,有什麼變化,也就可以早做準備,而知道它會怎麼變化。」
24,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諂也;見義不為,無勇也。」
主政者的主要任務之一,就是祭祀。祭祀就有一定的規矩和禮節。如果去祭祀不是他該祭的鬼,就是諂媚的事。看到該做的事情,而不放手去做,才是真正沒有道德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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