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第一章學而篇白話解讀
各位好朋友, 大家好。歡迎大家來到廣平書院,,聽我講《論語》。藉著這個機會,把我這幾十年參研的心得, 拿出來向大家請教, 請多多指教。自古以來, 講解過這本書講的人很多。以前在高中時, 就有《中國文化基本教材》這本書, 一定要讀, 要考。作者是民國初年的大儒蔣伯潛先生。他從《論語》和《孟子》兩書中, 挑選出一些精華的篇章, 作為主要的內容。那是一種割裂式的文本, 不太能窺得全書的面貌。今天我們試著從整體的角度, 來一窺《論語》到底在說什麼。我試著來解讀, 大家也不要客氣, 隨時提出你們的見解, 互相發明參考, 那樣才會一起進步。
我們先來談一談這個文化的載體, 華夏民族或炎黃子孫, 是怎麼來的, 有什麼文化上的特色, 而後才可以比較清楚的知道《論語》這本書的真正意涵。
大家可能不知道, 今天所謂的華夏民族, 原本不是住在中原地區。根據是來自語言學。我們所說的漢語, 在分類上, 是屬漢藏語族。而漢藏語族的徙更古老的葉尼塞語而來。葉尼塞這是分布在西伯利亞的葉尼塞河流域。因此學者們推論華夏民族是外來的民族。大約在六千年前, 華夏民族從北方的草原, 或更北方的西伯利亞, 因氣候變遷的緣故而南下, 來到中原地帶。帶領這批南行的人群的領袖, 就是傳說中的黃帝。原本住在中原的原住民族是苗徭人。考古資料顯示,華北在五、六千年前的人種,苗徭人占相當大的比例,以後經過長時期的混血,苗徭人的體質特徵才逐漸降低。
入侵的民族當然會跟原住民族發生激烈的衝突。發生過幾次大的爭戰。史書上記載黃帝大戰蚩尤於涿鹿,竄三苗、九黎於南荒的故事, 就是在敘說, 從北方來的華夏民族打敗了由蚩尤所率領的苗徭原住民族, 逼得他們向南方遷徙。我曾經問:「蚩尤何罪?」史書上說蚩尤非常驍勇善戰,他的畫像可以用來嚇鬼。只是他的部族被打敗了,於是背上千古罪名。在中國的歷史上, 向來都是北方民族南下, 打敗在中原的民族, 建立起新的政權。匈奴、鮮卑、突厥、遼、金(女真)、蒙古等北方民族, 都建立起一個疆域龐大的帝國。連最強盛的唐朝, 基本上, 也不是漢人所建立的。北方民族一波波的南下, 迫使原來住在中原的人民, 不斷的向華南遷移, 形成所謂的「客家人」。
黃帝又曾跟自己內部的部落領袖炎帝一爭雄長, 戰於阪泉。現代一些學者, 如丁山、呂思勉等人曾推論炎帝可能就是蚩尤。阪泉即是涿鹿。這是因為他們純從史書的文字表面來猜測, 而不是從民族遷徙的事實來看這些問題。
今天我們都說是炎黃子孫。顯然黃帝和炎帝是屬於同一個民族。是同族之內的爭雄。因此, 才會有黃帝和炎帝的爭戰。黃帝把競爭的對手平服之後, 建立國家。代代相傳。後來的顓頊、帝嚳、堯、舜、夏、商、周各代的始祖相傳都是黃帝的後裔。這不是華夏民族單一的現象, 全世界的民族都是有類似的遷徙, 才形成今天的分布情形。
華夏民族在中原立足之後, 並沒有建立像猶太人的一神教, 或是印度人的多神教, 而是建立一個以「祖先」為主要神明的宗教和相關的禮制。以「祖先崇拜」或「人」(完整的人)為基底, 認為所有的後代子孫都來自於共同的祖先, 萬世一系。在這個系統內, 就被看成是「正統」, 陪伴的就是文化上的「道統」。因此, 上古時代的帝王系譜, 都一再強調是某個帝王是黃帝那個兒子的後代。從「祖先崇拜」衍生出許多文化制度, 在上古時代稱之為「禮」「樂」「文」, 成為教育的主要內涵。孔子的學說只是在傳遞這個文化傳統。他沒有自己的創新和發明。
教育的主要目的:培養頂天立地的人
教育的目的是培養完整的人,不是一些只是會應付考試的人,所以孔子強調要多學,多聞,多反省。減少自己的錯誤。所以, 《論語》的第一章就把「學習」這件事的目的. 方法和應用, 說明清楚。
1, 學而時習之, 不亦說乎? 有朋自遠方來, 不亦樂乎? 人不知而不慍, 不亦君子乎?
在傳說中, 從夏朝開始, 華夏民族的人就很注重對子弟的教育。國家設有專責機構來負責。夏代稱之為「校」,殷代稱之為「序」,周代稱之為「庠」。這是《孟子藤文公篇》上說的。
《禮記》這本書是專門記載周朝的事情。在《禮記》的第十八篇〈學記〉上記載, 「古之教者, 家有塾, 黨有庠, 術有序, 國有學。」是針對周朝的學校制度來說的。什麼意思呢? 在古代, 二十五個「家」所組成的地方單位叫做「閭」, 其中就設有一間教育機構, 叫做「墊」。像是我們現在的國民小學。是社區的, 是鄰里的。五百家所構成的地方單位, 就稱作「黨」, 相當於現在的「鎮」。設有一間較大的教育機構, 稱為「庠」。現代「鎮」上設有國民中學。一萬二千五百家所組成的地方單位, 稱之為「術」(也稱之為「遂」), 範圍更大了, 設有更高一級的教育單位, 稱之為「序」, 可能相當於現在的高中。在周天子和和諸侯國的都城內, 方才可以設立「學」。相當於我們現在的「大學」。一個諸侯國, 只可以有一所大學。
周代的小學「塾」和「庠」「序」, 教些什麼, 學些什麼, 我們不太清楚, 可是到了「學」(大學)的地步, 就很清楚了。也許各級學校所教的內容都差不多。
第一年就要考核他對經文的認識,辨別他個人的志向。第三年的時候,考核的重點是他能否專心學業、樂於合群。入學的第五年,考核的重點是他的知識是否廣博,是否親近師長。入學的第七年就要考核他是否真正具有卓越的能力。是否能擇取益友,。合格者稱之為「小成」。入學九年則要考核他是否通曉事理、觸類旁通、卓然自立、臨事堅定,不違背師訓,合格者是為「大成」。到達這種程度和境界之後,方才可以出任公職,可以教化百姓,移風易俗,使人民心悅誠服。遠方的人爭相歸附。孔子被稱為「大成至聖先師」,就是指這種程度的最高境界。
用現在的語來說, 就是先要找到自己的長才之處, 有足夠深厚淵博的知識。而後找到合適的指導教授, 參加到教授的研究團隊, 發揮自己個人的長才和能夠與人和諧相處的本領, 成為團隊的領導人物。到達這種地步, 稱之為「小成」。再進一步, 能夠有創新發明的能力, 又有很好的執行能力, 所交付的任務都可以達成, 就稱之為「大成」。到「大成」的地步, 就可以畢業, 出任國家的官職了。
在周代,對一個士以上的貴族男子而言,不同的人生階段有不同的使命和任務,也就有不同的學習目標。因此,在周朝貴族的觀念中,「學」的根本目的就是為國家培養足以出任政事的人才。這種認知在孔子、老子和莊子的著作中隨處可見。在一般人的印象之中,總以為《莊子》非常出世,不理人間的事務。可是在《莊子內七篇》的第七篇,篇名就是「應帝王」,譯成白話就是「因應帝王的需求」。不就是明證嗎?
在《禮記.第一曲禮上》對人生各個階段的名稱和責任有很清楚的規劃:
人生十年曰幼,學。二十曰弱,冠。三十曰壯,有室。四十曰強,而仕。五十曰艾,服官政。六十曰耆,指使。七十曰老,而傳。八十曰耄。九十曰旄。百歲曰期,頤。
也就是說,在人生的第一個十年,稱作「幼」,主要的任務就是「學習」。到了第二個十年,也就是十幾歲的時候,稱之為「弱」,可以加冠,表示成年了。第三個十年,二十幾歲的時候,是為「壯」,可以娶妻,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後世,要傳宗接代了。結婚的目的是結合兩家的力量,陰陽相配,共同奉事天地,不是現在人所認知的「男女感情合諧」。
到了第四個十年,三十幾歲的時候,是為「強」,一切人生訓練都已經完備,可以出任國家的基層官職。到了第五個十年,四十幾歲的時候,是為「艾」,工作經驗豐富了,行政歷練也夠了,就要在廟堂之上擔任重要職務,像是司空(管刑罰的官)、司徒(管人事晉用的官)之職,乃至於執政為相。
到了第六個十年,五十幾歲的時候,稱之為「耆」,那時候可以憑著他的經驗提供各種意見,或指使別人做事。到第七個十年,六十幾歲的時候就要退休,當時稱之為「致事」,把所掌管的事還給君王,同時也要把工作交付給他人,也把人生的經驗傳承下去。第八個十年、第九個十年稱之為「耄」,第十個十年,也就是九十幾歲,稱之為「期」,什麼責任都沒有,只是接受各方的供養。
至於那些能力很強,身體狀況還不錯的六十幾歲的大夫,未獲國君的同意,不能退休者,該怎麼禮遇呢?〈第一曲禮上〉也提到:
大夫七十而致事。若不得謝,則必賜之几杖,行役以婦人。適四方,乘安車。自稱曰「老夫」。於其國,則稱名。越國而問焉,必告之以其制。
六十歲以上不得退休的大夫在入朝的時候,國君必定要賜給憑几和拄杖,外出巡視的時候,一定要有女看護陪同。如果出巡四方,一定要乘坐小車。這些人自稱為「老夫」。但是在本國的朝廷上,仍要自稱自己的名字。別國的使者前來聘問,這些老人就先出來接待,告訴他們本國的法度禁制。
這個人生歷程,可以呼應《論語.為政第二》所說:
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隨心所欲不逾矩。
歷來的學者都不清楚這一段文辭究竟在說什麼,現在終於有了明確的解答。這一段就是在講孔子自己的學習與人生經歷。他在十五歲的時候,方才立志要好好的學習。到了第三個十年的階段,方才可以有足夠的能力來擔任國家的公職。到了第四個十年,因為可以明白事情的發生原由和來龍去脈,因而需要有「不惑」的能力,方才可以承擔較高層的任務。到了第五個十年,心性更加成熟,可以知道上天所賦予的是什麼樣的使命,於是他就可以成為國家的執政,負責國家的大政。
到了第六個十年,心性能力又更上一層樓,對於各式各樣的信息,都能分類處理,而且處理得非常流暢,沒有障礙,因此就可以憑著他的經驗指使下屬去做事,或出任國家的顧問。
到了第七個十年的時候,對於天地宇宙之中的各種事情已經有了豐富的了解,自己的心性也趨於圓融,對事情的看法也不再趨於極端,這就是「從心所欲不逾矩」。打個比方來說,同樣都是在做一條褲子,到了技藝純熟的時候,就可以有所變化,不管怎麼變化,總還是在「褲子」這個大範疇之中。在一定的範疇中,做各種改良、創新和變化,讓生命、文化可以有豐富的生命活力。到達這樣的境界,自然可以把他的生命經驗和執政的經驗傳遞下去,成為國之大老。現在稱這種人為「國寶級大師」。
所以說, 學而時習之。因為要學的東西不是書本的知識, 而是生命的歷煉, 是時時刻刻都要注意的, 沒有可以有鬆懈的時候。有朋自遠方來, 重點是找到可以對話, 可以共同研究, 可以有所助益的人, 即使這種人在很遠的地方, 也要去拜訪他。 那種對話, 是非常愉快的。當個人的能力不足, 或是找到可以對話的人, 不要生氣, 也,不要懊惱, 以等待時機的來到, 這才是有風度的謙謙君子。
2,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孝」是指「先王之孝」,指在祭祀的時候,由於要「散齋七日,致齋三日」,長達十天的靜心觀想,而終能清楚的看到先王的形象、言行,彷彿就在眼前,於是可以感受到先王的意志加諸於自身,因此,不敢稍忘和疏忽。這種情形稱之為「先王之孝」。也從這個地方衍生出所謂的「祖先崇拜」。因為祖先沒有離開我們, 跟我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
「弟」,同「悌」,是指自己跟同輩之間的和諧交往。
「犯上」是指違背了先王的意旨,破壞了跟上輩之間的和諧關係。
「作亂」則是指破壞了同輩之間的和諧關係。也可以看作是破壞了社會上約定俗成的習俗。
「本」是指生命的根本之處。
「道」是指「建構和運作宇宙萬事萬物的基本法則」。這種基本法則調動了宇宙物質的聚合,方才形成萬事萬物。
「仁」,仁者「二人也」,引申作「和諧的人際關係」。
把這些名詞弄清楚之後, 再來讀這段話, 就可以明白其中的意思。
就是說, 孔子的教育內容, 或是周代的教育內容, 是從個人的家庭關係著手, 先跟自己的祖先有直接的溝通, 再跟同輩的族人有和諧的互動, 這種人因為知道有些共同的法則和因果關係, 而不敢亂來。
從黃帝時代以降, 一直到春秋時代,有智慧的聖人一直在探索宇宙是如何形成的。他們在極為安靜的狀態下,發覺所有的東西都有其基本的建構法則、運作法則。因此,他們稱這種基本法則為「道」。宇宙之中的所有東西、任何動植物都是因為有了這個「道」而得以成形。人也是因這個「道」而生。家族、社會,乃至於國家的形成和發展,也都依循這個「道」。一個偉大的聖王就是要能充分的掌握這種宇宙基本法則,依照這些法則所傳達的信息來治理國家,國家就會大治。人民安樂,國力富強。
到了春秋時代,統治者大都不再具備這種能力,於是他的職責就是要找尋有這種能力的人來出任「相」或「宰」,負責「調和鼎鼐」。在這種變化下,如何訓練一個人具有這種能夠掌握宇宙基本法則的能力,就成了當務之急。要怎麼入手呢?具體的辦法就是從「孝」入手。
由於在六百年禮樂制度的孕育下,「先王之孝」早已成為周代貴族與士人共同的信念。在同一位先王的庇蔭下,所有的兄弟必需要和睦相處。引申來說,「孝」是「先王──子弟」的垂直關係。「悌」則是眾家兄弟之間的橫向和諧關係。
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中國人很早就知道:「生命是不會消滅的,生死只是形態的轉換,受孕是從無形的狀態獲得一個物與的基礎。死亡是從擁有物質身體轉變成沒有物質的無形狀態。從無始無明以來,人必需要隸屬於一個明確的、固定的家族系統。生生世世都不可以脫離、背叛這個家族系統。一旦破壞了這個系統,最大的處罰就是『逐出家門』,驅逐出這個生命本源的家族系統。不僅是成為孤魂野鬼,更讓生命變得不完整而墮落,除非再度與之重逢和結合,才能得到真正的救贖。」周人在這種認知之下,建立了獨特的宗法制度,建構了最早的「家族」。「孝」和「悌」就是維繫這種家族體系和制度的主要辦法。
在這種永續存在的家族理念之下,個人知道他與列祖列宗、兄弟姊妹之間必需要維持和諧、合作的關係,因此,他就不會,也不敢「犯上」,也就是破壞和諧的關係。當然也就更不會有「作亂」的情事發生。
一個有修為的君子,一定要做「孝」和「悌」這兩種根本大業。惟有把根本大業做好了,才能合乎宇宙的基本法則。
由於君子是擁有上天好生之德的人。因此,君子從事孝悌這方面的訓練和修習,就是認識生命的基礎,進而可以教導下一代。孝悌是學習(修行)的基本法則。仁就是人與人之間和諧相處的方式。因此,學習(修行)就是要從身邊周遭的家人做起,再逐步的擴大。
從古早以來,華北社會型態基本上是不太流動的,人與人之間都彼此認識,因而方才可以從個人與家族的相處情形而來評定一個人的人品、才能的高下。從春秋到唐宋科舉制度確立之前,人才的品評和晉用都是依靠社會上對這個人的口碑評價。在那一千多年之中,拔擢人才的主要項目是「孝廉」,「明經」(明瞭經書)反而次之。
總體來說,宇宙的「道」具體的表現在人世社會上,因此,「學」的主要對象和內容就是這個無所不在的「道」,學習的途徑自然就是從社會、人倫入手。
3,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
這種依靠社會品評的人才拔擢方式是可以作假的。有的人為了爭取這種美名,故意裝模作樣,惺惺作態。從春秋時代到唐朝的一千多年裡,「察舉孝廉」一直是國家選拔人才的主要手段和途徑。這種制度的流弊就是「鳳生鳳,龍生龍」,有名望的人的後代也一樣有名望,結果就形成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氏族」的門第社會。
孔子最擔心就是這種造假及其連帶而來的弊病。因此,第三段話就指出,不要有任何驕揉做作、裝腔作勢的動作。孔子說:「會講好聽悅耳的話,會裝出一付討好他人的臉色,都是不能真誠的處理人際關係。」孔子及其弟子們用這句話指出這種選拔人才的方式可能會產生的流弊,進而提出防範未然的辦法,就是「自省」。
4,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
既然有了這麼一層的顧慮,接下去就明白指出防範的辦法,那就是每天都要有反省的動作,仔細的檢討幫人家出主意或做事,是不是有特殊的目的?跟志同道合的朋友在一起切磋,是不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師長、同儕所教我的,我是不是認真的學習?後世的大儒都強調這種自我省察的功夫。
這四段是孔門學習的總綱。說明最根本的學習是要怎麼做。從敬祖, 和睦家庭, 和自我反省三方面入手。孔子只是提綱式的點出學習的方向, 後來的人才逐次增加內容。在和睦家庭方面, 後來就有了《誡子書》《女誡》《家訓》之類的書, 內容大體上都是遵循孔子的思想而發展的。也可以說, 這才是中華文化的根脈之所在。
接下去就是說明, 做到這些基本功夫之後, 怎麼應用。
5,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
學習的目的是什麼呢?當然就是出任官職,治理國家。「千乘之國」在春秋時代只能算是中型的國家。魯國就是這種中型的國家。
治國的方法就是(1)謹慎小心的掌握住國家、人民的發展動向的信息,並且堅定不移的照著去做, 取得人民的信任;(2)依照天地節氣的變換來生產和利用各種物資,因而能夠照顧全國人民。(3)在古代,人民的稅賦包括田租、勞役和布匹。其中「勞役」是要非常謹慎使用的一項,要在適當的時機來召集人民從事各種公共事務,例如修溝渠、道路、橋樑、建造宮室、乃至於田獵、征戰等勞役工作。要做到這三者,為官者就必需要在心性的修煉方面有相當深厚的修養,也就是要把心先安定下來,才能明瞭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情。
要如何達到這種地步? 孔子並沒有清楚的說明。倒是在《莊子.大宗師》裡,就清楚的說明如何為官與治國。這篇寓言式的文章,提到顏回要去衛國作官,孔子告誡他一定要先把自己的心安靜下來,才能充分的掌握住人民和國家的信息,進而順著這個信息去施政,就可以政通人和。這種功夫稱之為「心齋」。子貢也有這種本領, 他做生意「臆則屢中」。就是在這種安靜的狀態下, 能夠猜測到物價的升降,而成為大語人。
連著上一段來看, 一個人可以有自省的功夫, 而且是很深的自省功夫, 心頭就會安定下來, 心頭安定了, 那種可以接通天地的能力也就會自然的展現出來, 我們現代人稱之為「靈感」。
6,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汎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
接下去的幾段話等於是孔子發給學生的功課。他要求學生,在家裡面要敬事長上,出了家門,就要遵守社會的習俗,與人和諧相處。謹慎的用心覺察社會中各種事務的發生和流轉的情形,才能得到民眾的信任,而後才能廣泛的照顧全國的民眾。彼此的關係才會處在良好和諧的狀態。這樣子努力學習,如果還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的話,就可以參考、學習一些別人所做的有關禮樂、心性練習的記錄。這裡所說的「文 」, 不是現在人所說的「文學」,而是指前人所留下來的文獻記錄。
7,子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
「賢賢易色」:第一個「賢」是動詞,作「仰慕」「欽佩」解。第二個「賢」字就是指賢能的人。賢賢就是看見有比我高明的人一定仰慕欽佩。「色」是指「形色」,也就是各種可以被觀察的對象。由於觀察,而有各種感受和看法。「易色」就是「改變自己對某些事務的看法」。
「竭其力」:盡自己的力量。
「致其身」:也是盡自己的本分和力量,不一定要犧牲自己的性命,因為那樣不合孔子的中庸思想。
在導讀的第四章已經指出,在周代的時候,並不是人人都可以到國家設立的學校去學習。只有貴族與少數具有特殊才能的人,才有機會入學。因此,社會上有許多良好的人才未被發掘而教育之。孔子認為,如果這個人看到能力比他好的人,立刻就有仰慕與跟從學習的心。跟從及學習之後,改變了他對世間事務的看法;在家裡能夠盡他的能力來孝順父母,能夠盡他的能力來事奉國君,跟朋友交往,言而有信。雖然這個人說他沒有正式入學,孔子卻認為他已經是在「學」了。
8,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
在《禮記》〈曲禮下〉很清楚的記載「天子穆穆,諸侯皇皇,大夫濟濟,士嗆嗆」。天子的儀容態度是莊嚴、可以讓人肅然起敬。諸侯的儀容態度是盛大而煊赫。大夫的儀容態度是從容而有條不紊。士的態度儀容是奮發而舒揚。因此,孔子說,君子一定要莊重,否則就顯示不出他的威儀。反過來說,一個君子人如果他的行為不符合應有的身分地位,表示他沒有學好。
孔子認為,一個君子有幾個條件,一是要莊重,如果不莊重,就顯示不出他的威儀。二是要能夠完成別人所託付的任務,而且做得確實可靠;三是永遠認為自己是不足的,任何朋友都有比他高明的地方,值得請益。四是即使有了一些過錯,也不會諱莫如深,要能勇於改正。
9,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
「慎終追遠」:由於任何一個念頭或行為動作,都會產生意想不到的結果,因此,必需要非常留意所做的決定,以及這個決定的後果可能影響深遠。
「民德」:人民的道德和社會的風氣。
一般的書上都把這一段講成是喪禮和祭禮,認為喪禮辦得隆重,民風就會歸於淳厚。這樣的解讀完全不能跟通篇的意思上下呼應。因此,必需得從其他方向來思索。
有一種解釋是從意識和潛意識的角度來詮釋。一個人的一生所做的事情,在生命最後要終結的時候,要完成「下載」的動作,把畢生所學的信息全部下載帶走,回復到生命的空靈狀態。而這就成為我們生命中的潛意識的一層。我們的潛意識是一層又一層的,非常深遠。潛意識也就是組成我們這個生命的「信息」層面的重要部分,一輩子又一輩子的累積,從無始無明以致於現在,既深且遠。因而主張,在此生臨終的時候要非常的謹慎,把畢生的經驗轉換成潛意識,而後帶走。一輩子又一輩子的累積,人的生命就因此而豐厚。這種詮釋好是好,可是依舊不能與上下文的意思相呼應。
如果藉用佛家的常用語「菩薩畏因,眾生畏果」來詮釋這句話,就可以有比較理想的解答。前面既然講到為官要能充分的掌握國家的信息,那麼,在上位者的意志和想法,是不是也就會直接影響到國家和人民呢?當然會。因此,在上位者一定要對自己的想法、念頭,非常小心。在近二十年來,方興未艾的思潮中有「渾沌」(chaos)和「複雜」(complexity)兩理論。這兩種理論都強調,任何一個意念和動作都會有不可預知的後續發展和結果。
也就是說,起心動念要非常的謹慎小心。在上位者對於每一個念頭都非常小心,自然就不太容易犯錯。一般人民接收到這些謹慎而發的信息之後,自然也就謹慎小心,整個社會風俗當然也就會趨向於淳美敦厚了。
10, 子禽問於子貢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求之與?抑與之與?」子貢曰:「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諸異乎人之求之與。」
這是在描述孔子對於信息和心性的修煉之後,各國的國君都要請他去參與國政。子禽不明白為什麼各國都要請孔子去參與國政,因而問子貢說:「夫子到任何一個國去,都要參與那個國家的政事,是他自己去求來的呢?還是別人請託他的呢?」子貢回答說:「夫子這個人的性格溫和,接收信息的能力良好,待人相當的謙恭,自己的生活又節儉,處處謙讓,因此,各國的國君爭相請他來參與國政。夫子求得參政機會的辦法,就是跟別人不一樣。」
換句話說,這段話也正好說明,學習的終極目標是參與國政。孔子立了一個非常好的榜樣。由於學得很透徹、很有自信,因此他的態度是非常從容,很有自信,對於國君所詢問的各種問題都能有良好的回答,對其他的大臣都很恭敬,事事謙讓。這樣反而讓各國的國君覺得孔子平易近人,言之有物,因而紛紛向他請益。這是從學習到出仕的最高境界。
11, 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歿,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
「父」:古人稱長一輩的男性為「父」,再以「伯仲叔季」的排行次序來分別誰是誰。
前面導讀的第二章提到過,周代所謂的「孝」就是「先王之孝」,在祭祀的時候,看得到先王的音容、嗜好,感受得到先王的意志。春秋時代各國國君的年歲都不大,他所能觀想的「先王」,大抵就是自己的父親。這句話是說:當父親在世的時候,要看這個人的志向是不是跟父親的志向相同。當父親過世了之後,就要看他的言行是否依舊維持原有的認知與內涵。三年,或者說是「長久的時間」,不去改動原有的認知,方才可以稱得上是「確實做到先王之孝」。
12, 有子曰:「禮之用,和為貴。先王之道,斯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
「禮」:原本是指「天地的次序」,引伸作「萬事萬物的次序」。
「和」:「樂者,天地之和也。」這種「和」是指「心與天地萬物之共振」。有了共振,心頭方才會有「感受」,而後才會化為各種智慧。
「禮節之」:「節」是作動詞來用, 節制、規範的意思。這裡是說「用禮來規範之。」
在導讀的第二章提到祭祀時要有十天的「心齋」練習,在定靜的心態中,彷彿看到先王的形影,是為「先王之孝」。這種練習還可以讓人體察到天地之間的萬事萬物是有一定的運作次序。最高、最重要的表現就是對萬事萬物的次序有所感覺,有了這種感覺而後才能有各種正確的認知,做出正確的判斷。這就是「先王之道」,而先王之道竟是如此的美好。由於心中觀察事物的尺度可以隨意變化和調整,於是從大處著眼,就可以看到大格局的輪廓;從小處著眼,就可以看到細微精密之處。如此一來,就能夠知道什麼事情該去做,什麼事情不該去做。如果裝模做樣的表現在追求這種感知,不能依「禮」來節制之,那是不可行的。
13, 有子曰:「信近於義,言可復也。恭近於禮,遠恥辱也。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
這一章仍舊是在講做為一個君子的基本條件。君子人所講的話要合情合理,可以確實做到,方才可以一講再講。對待人要謙恭有禮,方才可以遠離別人對你輕狎和侮辱。做到這些,因而讓人覺得你是一個可親近的人,這才是可以依循的途徑。
14, 子曰:「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謂好學也已。」
一個君子人的心常常處在平和、安靜的狀態,生活上的物慾就不是那麼重要,不會在意錦衣玉食,雕棟畫樑,因而可以食無求飽,居無求安。對於事情的處理,由於直覺敏銳,而可以很快、很順當的處理完畢,又能講話謹慎,經常向有道的人請教,如果有這種情形,可說是「好學」了。
15, 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
子曰:「可也,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
子貢曰:「詩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謂與?」
子曰:「賜也,始可與言詩已矣;告諸往而知來者。」
一個心理上或現實生活上陷於貧窮的人往往會巴結別人,冀求別人對他有所施捨。心理上或現實生活上富裕的人又容易表現出驕傲的態度。
子貢問:「如果窮人不會巴結乞憐,富人不會顯現驕傲的態度,好不好呢?」孔子回答說:「不如安貧樂道,富而好禮。」
師徒兩人的問答隱含玄機,就像後世禪宗的公案。子貢問說:窮人總是希望能一步登天。富人要慷慨解囊。也就是說,有能為的人要盡力幫助那些能力不足的人。孔子的回答卻說:不要奢想這種便宜的事,要想成功,總是要按步就班,慢慢的來。
子貢一下子就聽懂了孔子的意思。於是就舉《詩經》上所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意味著「一切工作都要慢慢的、仔細的、專心的來做,才會達到完美的地步。」他問孔子,學習是否就要這麼來做?孔子非常讚賞子貢的想法,表示有了這種認識,可以讀《詩經》了,因為他已經可以舉一反三。
16, 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一個好學的人最擔心的,不是人家不知道自己的心念,而是擔心自己不能隨時掌握別人所發出的信息。因為如果沒有這種能力,就不能覺察人民之所好,而提不出適當的政策,做不了正確的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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