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長亭」

 

宋光宇(佛光大學文學院退休)

2016/03/10

 

 

長亭外，古道邊
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
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瓢（觚）濁酒盡餘歡
今宵別夢寒

這首送別歌, 在小學三年級時上音樂課就教會唱了。

作者是民國初年的李叔同(弘一大師)。旋律是源自19世紀美國音樂家J·P·奧德威（John P. Ordway）所作的一首歌曲《夢迴故里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這首歌流傳到日本後，日本音樂家犬童球溪以原歌的曲調（可能作過些微的改動），填上日文的新詞，作成《旅愁》這首日文歌。1904年《旅愁》發表後，廣泛流傳在日本。1905年至1910年，李叔同留學日本，接觸到《旅愁》這首歌。他非常喜歡這首歌曲的優美旋律。後來於1915年在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任教時，便以J·P·奧德威的曲調，配上中文歌詞，作成了在中國傳頌至今的《送別》。

其中，「長亭」是什麼？音樂老師是不會解釋的。既有「長亭」，會不會有「短亭」呢？「亭」是什麼樣子呢？在我們的觀念裡，「亭」就是有幾根柱子，上面有一個屋頂，四面透風，在四周擺上一些長條椅，或凳子，中間有一張桌子。非常簡單的休息地方。那為什麼又要分「長短」呢？

「亭」這個名詞來自於戰國時代。戰國時始在鄰接他國處設「亭」，像是後來的瞭望哨，置亭長，負起防禦之責。漢高祖劉邦少年時，就當過亭長。秦、漢時在鄉村每十里設一亭。出土的《雲夢秦簡》有「市南街亭」等語。表示在城市裡，熱鬧的街上都設有「亭」。中國以前實行里坊制度，里坊是用牆圍起來，開個坊門以供出入，亭就應該設在街角，以供警衛之用。或十字路口，如現在的交通崗哨。

到了唐代，「亭」開始有了變化。李白有首《菩薩蠻》提到「長亭」和「短亭」：

　　平林漠漠煙如織，寒山一帶傷心碧。暝色入高樓，有人樓上愁。

　　玉階空佇立，宿鳥歸飛急。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

兩者都是路旁所建的亭子，供人休息之用。文學家把長亭和短亭當成是旅途的愁思，也代表黯然離別。實際上的差別在那裡呢？北周庾信所寫的《哀江南賦》說得很明白：「十里五里，長亭短亭」。讓許多學者一直相信，從秦漢到隋唐，十里就設一座長亭，五里就設座短亭。唐詩中，也出現「十里長亭」的句子。像王初的〈送王秀才謁池州吳都督〉這首詩就有：

　　　　池陽去去躍雕鞍，十里長亭百草乾。

于良史〈江上送友人〉也提到十里長亭：

　　　　紛泊雁群起，逶迤沙潊連，長亭十里外，應是少人知。

唐朝的長亭究竟是不是真的十里設一座呢？因為它成了計算里程的依據。剛好杜牧在〈題齊安城樓〉這首詩裡就有「七十五長亭」字句，可以計算出「長亭」的距離。

　　　　嗚咽江樓角一聲，微陽瀲瀲落寒燈；

　　　　不用凭欄苦回首，故鄉七十五長亭。

杜牧是長安京兆府人。唐代杜佑的《通典》記「齊安郡去西京（長安）二千二百五十五里。」用七十五去除，正好是三十里一長亭。這個距離正是唐代驛站的距離。可見唐代的長亭是按照驛站來設的。唐詩中「長亭」也常出現在「驛站」的詩句中，許輝的〈秋日赴闕題潼關驛樓〉：

　　　　紅葉晚蕭蕭，長亭酒一瓢。殘雲歸太華，疏雨過中條。

李商隱的〈五松驛〉：

　　　　獨下長亭念過秦，五松不見見輿薪。

　　　　只應既斬斯高后，尋被樵人用斧斤。

唐代的驛站遍布全國，長亭也就在大唐帝國星羅棋布，無處不在。下面收錄的唐詩從江南，到北方的雁門、隴右，都有長亭的蹤影。李端的〈送袁稠游江南〉：

　　　　江南衰草遍，十里見長亭。客去逢搖落，鴻飛入杳冥

崔國輔〈渭水西別李倫〉：

　　　　隴右長亭堠，山陰古塞秋。不知嗚咽水，何事向西流。　

羅隱〈邊夜〉：

　　　　光景漂如水，生涯轉似萍。雁門窮朔路，牛斗故鄉星。

　　　　句盡人誰識，歌終液自零。夜闌回首算，何處不長亭。

唐代文人出遠門，常常是乘船。於是渡口就會設置長亭，作為分別的場所。武元衡的〈送李秀才赴滑州詣大夫舅〉：

　　　　長亭叫月新秋雁，官渡含風古樹蟬。

馬戴〈江亭贈別〉：

　　　　長亭晚送君，秋色渡江濆。衰柳風難定，寒濤雪不分。

王勃〈江亭月夜送別〉：

　　　　江送巴南水，山橫塞北雲。津亭秋月夜，誰見泣離群。

司馬扎〈送歸客〉：

　　　　晴烟獨鳥飛，野渡亂花飛。寂寞長亭外，依然空落暉。

　　長亭成為一種送別的習俗，有兩個原因：第一，「亭」和「停」是同音，借用作「停留腳步」的意思，再加上「長」，意義就更明顯了。第二，「長亭」的距離較遠，送人送到長亭，更能表達送行者的誠意。「短亭」也有相同的功能，裴說〈春暖送人下第〉就提到「短亭」：

　　　　相送短亭前，知君愚復賢。事多凭夜夢，老為待明年。

短亭常見於江邊渡口和驛站的旁邊，如司空圖〈松滋渡二首〉：

　　　　步上短亭久，看回官渡船。江鄉宜晚霽，楚老語豐年。

長亭和短亭在功能上，沒有什麼分別，都是送行的地方。從形制上來看，有大小的差別。短亭就像現在的涼亭，讓人短暫的休息，形制非常的簡單。

長亭，顧名思義，形制上就有些複雜。在唐詩中，屢屢提到在長亭中擺筵席，為朋友餞行。岑參〈送祈樂歸河東〉：

　　　　新月河上出，清光滿關中。置酒灞亭別，高歌披心胸。

薛濤〈江亭餞別〉：

　　　　綠沼紅泥物象幽，范汪兼倅李并州。

　　　　離亭急管四更後，不見公車心觸愁。

長亭甚至有房間，可供旅客暫住，過夜投宿。在王昌齡的〈宿灞上寄侍御璵弟〉

　　　　獨飲灞上亭，寒山青門外。長雲驟落日，桑棗寂已晦。

李商隱所曾住過的長亭，明確的說是有窗戶：

　　　　回望高城落曉河，長亭窗戶壓微波。

不但在渡口、驛站旁有長亭和短亭，以為送客或宴客餞別的場合。「長亭」也出現在富貴人家。白居易初初考上進士，經過兩年，通過吏部的選拔考試，在秘書省當校書郎，薪水不多，每月可以領到一萬六千文，約合新台幣四萬元，不算多，只能租房子。在《白香山集》卷二十六提到：「貞元十九年春，居易以拔萃選及第，授校書郎，始於長安求假居處，得常樂里故關相國私第之東亭而處之。」

白居易在貞元十九年通過吏部的詮選，得到第一份工作，他向故關相國的私宅租了「東亭」作為居室。故關相國名叫關播，曾為德宗時的宰相。那時已過世，他的宅第很大，有「東亭」可供出租。這個東亭就不是短亭那樣簡單，而是像長亭那樣有房間，可以供一家三口住宿。那時白居易已婚，而且有一個女兒。

總之，唐朝的長亭是有房間，可供住宿，擺宴席的地方。不僅常見於渡口和驛站，也見於富有人家的庭院內，若是不用，也還可以出租。這個長亭的式樣和作用早已不在中國人的日常生活之中，可是還保留在深受大唐文化影響的日本。日本人把吃飯的地方，叫做「料亭」。現代日本料亭是很高級的餐廳。有包廂，私密性很好，又有藝妓或歌舞妓的表演，非常具有傳統文化的特色。是日本政商名流喜歡光臨的地方。一方面享受美食，一邊又有美色和美樂．在這種氛圍下，政客和商人談私密的大事，不亦樂乎？在台灣，「料亭」是指傳統日本式餐廳。當日本式餐廳開到世界各國去的時候，也常借用「料亭」作為日本餐廳的標誌和招牌，稱作「某料亭」。搭上木格子的門，門前有一個石做的唐朝路燈和石子鋪成的海浪，形成統一的日本餐廳的範式。這種統一的範式形成的時間不會早於一百年，是日本飲食文化在現代化和國際化過程中，所形成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