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用文章農家妹子◎消失中的農村風景 

          阿 姊 戀 愛 了     

有一天，我剛放學回家，大姊見四下無人，便悄悄的問我：「佳，晚上妳跟我作伴去伯公廟一下好嗎？」

「晚上去？驚死人了，那裡有很多蛇耶。」 

大姊說的伯公廟，離家倒不遠，但卻座落在一大片水田中間，旁邊有一條田溝，雜草叢生，我常牽牛到那兒吃草，也常看到蛇在草叢裡竄來竄去。

「那些都是草尾蛇，草尾蛇是伯公養的，不咬人，有什麼好驚的？」大姊好笑的說。
「晚上去伯公廟做什麼呢？拜拜不是都在早上或黃昏的時候嗎？」我仍不解的問。
「不是去拜拜，是去跟一個人講講話。」
「跟誰？」
「就是常常畫圖給妳的那個軍人啦。」大姊說。

哦！是那個常常來找大姊改衣服，長得很緣投對人很有禮貌的阿兵哥喔。我突然若有所悟般，原來大姊跟那個阿兵哥要好，也就是大人說的在「亂愛」了，大人還說過，這是原子時代（註），男女生可以自由亂愛（大人其實說的是「戀愛」，小孩卻誤聽為「亂愛」），不必透過媒人婆做媒，就可以結婚。

「姊，妳要嫁給那個阿兵哥嗎？」我不安的問。大姊大我十一歲，阿嬸耳朵重聽，很多不能跟阿嬸講的悄悄話，只能跟大姊說了，私心裡，我不希望大姊太早嫁人。

「沒有啦，不要亂講話，這件事絕對不能說出去喔。」大姊叮嚀著。
「可是，阿叔知道了會把我們打死。」阿叔那麼嚴厲，是不會允許女兒家跟大男生私相會面的。

「阿叔有事出去了，阿嬸說他今晚不回家。我們去，早早回來，不會有人知道啦。」大姊說。看來我只好答應了，就去做，做-----就是後來的人說的「電燈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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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吃過飯後，我就跟著大姊走過一條暗弄，再轉向東邊的牛車路走去。天空好暗，沿途竹子被風吹得「乖~~乖~~」作響，有點嚇人，很怕有什麼魔神仔會突然跑出來。心裡正有點發毛，突然一條人影從竹叢隱蔽處閃了出來，用國語輕聲問道：「是賢妹嗎？」
我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大姊用手緊牽著我，同樣用國語對著那條人影說：「怎麼你在這裡，嚇人一跳。」

「我在這兒等著接妳啊！小妹妹也來了。」
「晚上嘛，找她跟我做伴好一點。」大姊說，一面拉著我向前走去，阿兵哥在一邊跟著。

走出村子，過一座獨木橋，再走一條田埂路，不多遠便來到伯公廟。伯公廟很小，廟內除了神龕外，僅夠一兩個人容身，廟前有一方用紅毛泥鋪成的平台，也很小，每邊大約只夠兩三個人排排坐。大姊與那個阿兵哥並肩坐在一邊，我呆呆的獨坐在另一邊。

夜色漫漫，四周寂寂，唯一可以聽到的就是青蛙的嘓嘓聲和肚猴（蟋蟀）唧唧聲的大合唱，還有就是大姊和阿兵哥的說話聲了。他們輕聲細語的，講什麼我也聽不清楚。我覺得好無聊，時而打呵欠，時而把手指節掰得叩叩響。有時也會不耐煩的朝他們那個方向瞟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發現他們好像調整了坐姿，大姊背靠著阿兵哥的胸膛，阿兵哥則用手環住大姊，還不時把臉埋在大姊的長髮裡說著什麼。

嚇！阿兵哥怎麼可以這樣抱著我的大姊？萬一被人家看到不是見笑死嗎？

我覺得很不自在，覺得好像是大姊被阿兵哥欺負了，心裡有點生氣起來。我再也坐不住了，便霍地站起來跟大姊說：「姊，我們回去了啦。」說著，我便朝著回家的田埂路逕自走去，大姊與那個阿兵哥也隨後跟來。

「你回去吧，不用送我們了。再見！」我聽到大姊對阿兵哥說。

「那妳們要走好，再見！」阿兵哥說，朝著田埂路的另一頭走，回他駐守的兵營去。

我跟大姊默默的走回家，事後大姊並沒有怪我破壞了她的約會。後來她也沒有嫁給那個阿兵哥。大姊其實心裡也明白，在五○年代，在我們那樣的家庭，想要爭取婚姻自主談何容易。幾個月後，阿叔要大姊到北部幫滿叔做成衣加工，兩年後就憑媒妁之言嫁給了當地人了。

【註】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即一九四五年，美軍在日本廣島及長崎各投下一顆原子彈而結束大戰，此後十幾廿年間，民間一直流行著「原子時代」用語，很多民生用品也冠上「原子」的名義，如原子筆、原子襪、原子褲等，「原子時代」即表示一個新時代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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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載自《農家妹子》文集，本文原載2005年12月19日青年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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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頭插畫由畫家凌傑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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