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用文章農家妹子

                                收 菜 尾

「來哦！有菜尾哦！拿碗公來盛哦！」禾埕上有阿桑在叫喊著。

我一聽，便跑到後頭廚房告訴阿嬸：「嬸，有人送菜尾來了。」

阿嬸便從碗櫥中找了一隻碗公給我，我拿出去遞給阿桑，阿桑從鉛桶中挖了快滿一碗公的菜尾遞給我，一面說：「小心哦，還有點燙哦。」

我捧著尚溫熱的菜尾進廚房，陣陣菜香撲鼻而來，心裡好高興，晚上有好菜吃了。

那是同村的阿德仔娶新娘，中午宴客後客人吃剩的菜餚，經逗手腳的人（幫手）收攏後，倒進大鍋裡加熱燒滾後所成的大鍋菜，也就是俗稱的「菜尾」。菜尾的內容可豐富了，裡頭雞鴨魚肉及各種菜蔬都有，只是每一樣菜都已混在一起難分得清了。菜尾經過進一步加熱處理後（早年沒有冰箱，老一輩的人都用這種最原始的方法來「消毒」，可延長食物的免於腐敗），幫忙的阿桑就會把它們裝到鉛桶裡，然後沿村家家戶戶去邊喊邊送，要的人便會拿隻碗公來盛。

那年頭，物資貧乏，「吃飯」是件大代誌，大家常以「呷飽未？」相互寒暄，表示沒有比能吃飽飯更幸福的事了。所以送人菜尾是件好事，一般百姓家幾乎來者不拒，是很受人歡迎的小惠。菜尾雖說是殘羹剩菜，大概是「內容」多樣的關係，回鍋加熱後，簡直香味四溢，遠遠就可聞到這種菜尾特有的香氣。

一般來說，只要村子裡有人做喜事（甚或喪事），有宴客就會有菜尾，或多或少，看宴客的規模而定。鄉下宴客，通常都在自家的禾埕辦桌，主人也會特別準備幾桌「囝仔桌」，專供小朋友吃食的。我跟著大人去吃過幾次喜酒，被安排坐在囝仔桌，大概是平日難得吃到「青操」（好菜），小朋友的「吃相」真可說「慘不忍睹」，可以「搶食」來形容。 

上菜前，大家就嚴陣以待，每當一道菜送來，小朋友呼一下個個站起來，菜還端在半空中未放到桌面，十幾雙筷子已入侵盤中，各憑本事，挾到多少是多少，等那盤菜放好，裡頭的菜已所剩無幾了。坐在囝仔桌個頭小或慢手腳的小朋友，通常只能撿到別人挾剩的菜，經過他們一掃，這盤菜轉眼間也就見底了。最「恐怖」的是搶食冰品，南部天氣酷熱，最後上的一道冰品可說是兵家必爭之「食」，那只是一般加了些糖水的銼冰，用特大碗公盛著，碗公還在端菜人的手中，大家便瘋狂的用湯匙去猛挖，因此打翻整碗冰的事也發生過，真可謂「呷緊弄破碗」了。

如今想想，鄉下孩子會如此不守規矩，不全然是「欠教養」的關係，實在是那年頭大家的生活太艱苦了。有些人家甚至有一餐沒一餐的，難得有機會飽吃一頓，誰不把握良機「大撈」一頓。像現在豐衣足食的年代，誰家不是經年大魚大肉的，到如今，怕也沒有誰家敢送人「菜尾」了，搞不好送去時還遭人白眼以對呢。

（選載自《農家妹子》文集，本文原載2005年1月17日台灣時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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