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さようなら, 横濱再見!>>
在自己創業又身兼二所大學教職, 人生最忙碌的時候, 遠在台北也是在大學執教的四姐夫婦,慨然伸出援手; 於是岳母帶著幼兒北上, 大家合力為我們照顧幼兒高達半年。
這份恩情我們始終銘記在心。
2024年為了報答恩情, 我們帶著四姐夫婦坐遊輪, 繞行日本一圈共二週, 都在橫濱上下船。前一天四人自台飛日。

4月 13日橫濱上船, 開始日韓、太平洋、阿拉斯加, 開始了 30-Day Japan & North Pacific Crossing Collector 旅程。四姐夫婦下船後, 船繼續北上穿越太平洋, 入境河拉斯加;5月 31日, 我們方在加拿大 Victoria 下船, 結束一個月海上行程 。入關時, 女關員笑著臉說:歡迎回家。
網球高手的四姐夫也退休了, 四姐也白髪蒼蒼了; 岳母盡職了她一輩子的責任, 也棄世多年了。
責任了了後, 接下來輪値我們, 也到了應該退場時候了。

4月 30日晚, 船離開北海道的 Kushiro, 朝更北方堪察加半島方向駛去, 進入太平洋海域。Kamchatka 是最近阿拉斯加的蘇俄領土, 地理位置決定了蘇俄在此駐紮大量戰鬥機群。此片廣袤深海下, 麕集著美俄兩國戰略核潛艇, 各自攜帶著可以澈底滅絕人類的武器。中國最新型 096 型核戰略潛艇, 也正藏匿在深海裡。
自己仍然関心著時勢, 唸過的書, 淑世之志仍然在心裡洶湧。
倒是這回卻是初次搭船穿越太平洋, 也見波浪, 也就想到海裡的那些潛艦。
自己當台獨時, 橫越太平洋太多次了, 只不過都是都搭飛機吧了! 那時歸心似箭。太太 小孩在那裡, 家就在那裡。
生平第一次搭飛機就碰上長途飛行, 幾近18 個小時。登機時是白天, 是在台灣桃園國際機場, 是新婚妻子和朋友送行; 下機時却是萬家燈火, 是在美國賓州費城, 是梅思坦教授接機。
離台萬哩, 心繫彼岸。
飛機尚在桃園機場停機坪, 四周已都是老美, 就讓自己覺得似乎已置身異邦, 不在台灣了。
飛機把淚流滿臉的新婚妻子孤零仃一人留在家鄉。太太足足在機場嚎啕大哭一小時, 朋友靜靜一旁等候, 直到太太停止哭泣。

結婚不是一張紙, 更不是份契約; 結婚把一個少女重新組合, 把少女原來的父母家易蛻變成客家, 把丈夫的家蜕變成她真正的家。孩子誕生後, 女人這一輩子就永遠離不開這個新家了, 她已心甘情願地把根深植入這屋裡了, 她也永遠永遠地因此地離開了她原生的家。
唯有到了此際, 女人方真正發現她已經不再是原先的那個自己了!唯有到了那階段, 這個當時愛情長跑六七年, 追來的女人方如老樹生根, 永遠的深植入這個家。
女人在婚書上簽下名字的剎那, 人生軌跡就開始變化, 只是當時已惘然, 不知道每分鐘每一天, 她都正在離開原生家庭, 離開地更遠了!!
婚欄旁邊簽下名字時, 自己也不知道, 從此以後自己的人生軌跡也開始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船安穩的行駛在汪洋裡。傍晚, 獨自一人靜靜地坐在 Ocean Bar, 振筆疾書, 把過往做回澄清, 做個回顧。把從前昔往再做番梳理, 方知女人對婚紗複雜的情緒。婚紗是種決心, 也是種惶恐, 對未知的一種茫然。
自己一直不曾理解, 為什麼太太堅持要披回婚紗, 不是已有那張證書了嗎?
對自己而言, 那張紙才真正重要。那張薄紙是種責任, 是種保護, 是種允諾和決心。
飛費城的班機上, 那份惶恐那份茫然 , 自己仍然記得。身上只有區區美金五千, 台灣有個妻子要養, 那張學位證書自己是勢必在得。
沒有退路。
在惶恐裡累的睡著了。睡在太平洋上空裡。
沒有獎學金、打工, 一個窮留學生全然是無法把這段路走完的。
今天此時, 清醒的很, 坐在離開日本海域駛入太平洋的船上。坐在 Ocean Bar 裡聽三重奏。學位證書塵封已久, 它安安靜靜的被擱置在書房, 無人聞問。
那張研究所畢業証書只曾真正的用過兩回:台灣的教育部, 另一回它端正的置放在移民官桌上。
那年我們再度飛美, 移民官坐在我們正對面。
然後, 它功成身退。
二十多年的寒窗苦讀。
自己也完成為人父職責, 完成對育我劬我故鄉的貢獻。
那時大學才畢業才服完兵役, 才剛剛有個妻子; 今天此際, 太太仍在身畔, 却已白髮蒼蒼, 成為祖母了!
太太已經離開她老家近30年了!!
自己已經被兩個小男孩叫成 granpa, 叫成阿公了!有了兩個不懂中文的孫子。
自己卻有一屋子自故鄉帶來的中文書。
日曆一天撕去一頁, 也一步步地把似乎但凡一個男人一個丈夫一個父親應得要做的事, 依著次序, 依著父母、社會的期望來完成。祗不過完成之際, 視已茫茫髮已蒼蒼齒牙動搖了。
我的青春永遠地離開我, 不再回來了。我曾千方百計地懇求她留下來, 陪我一輩子。她不發一語不置一詞, 揮揮衣袖毫不留戀地飄然而去。
留下一身愕然的我, 不知所措呆呆看著青春, 一步步地走遠, 一步步離我遠去, 卒而不見。
晚上餐罷, 信步走入Billboard Onboard, 女歌手自彈自唱. 唱到 Country road takes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West Virginia.... 自己愜意放鬆的也隨著哼唱. 40 多年後再唱這首歌居然感觸如此多如此深。從 Billboard 聽完歌, 一路走回艙房, 用英文唱著 I belong West Virginia...突然心中一酸, 我不属於西維吉尼亞啊!可我也不属於我原生故鄉啊!
那我是属於溫哥華人嗎?溫哥華沒有我童年的記憶. 沒有媽媽的味道; 可是那裏却有我的兒女, 有我的孫子。兒女孫子都已經和我的故鄉裂斷了, 他們都不會回到我童年的故鄉了!
可是移民出走又是自己的抉擇....一個自己從來沒有後悔過的抉擇。
我的後代不折不扣成了真洋鬼子。我的父親永遠一人留在我的故鄉了, 和他的父母兄弟們永遠在一起了!
唱著歌時, 腦中沒有 "鄉間小路帶我回家," 只有英文。
曾幾何時英文倒逐漸成為母語, 代替了中文!
書櫃裡, 英文書喧賓為主。
初中剛學英文時, 還得英譯中然後才理解。
那個習慣不知何時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回首一望, 故鄉已遥遠。多年前就走上了一條名為不歸路的路; 那年離台, 只給家人買單程票。
傢俱早在一個月前就裝貨櫃送走了, 花園小區的家顿成空屋。人去樓空。那些傢俱有為人父的痕跡, 有我兒女從太太肚子跑出來, 然後一歲二歲三歲...長成的味道。如今兒女各自成家, 各有傢俱; 那些老舊傢俱只存在自己懷舊裡。小孩年幼的小衣服, 保存在手上的也不過那幾件而已了!
然後, 穿在兩個孫子身上。
移交、傳承。
原來1982 年買的那張飛賓州費城的機票, 是張改變自己人生軌跡的機票; 那張西北航空機票原來就是張單程票, 一張名為"回不去從前" 的機票。
捧著學位証書, 坐上青輔會提供夫妻倆的機票返台執教, 原來那張票真的只是張單程的機票, 只是送自己短暫回歸故鄉貢獻所學罷了; 彷彿是候鳥般的, 入冬之後, 我們全家永遠地又西飛去了!只是這回真的就從此離開故鄉不再回頭了。
移民移心, 移民是條不歸路。
那些機票改變了整個人生軌跡。
4月27日晚, 船缓緩駛離 Shinko Pier Cruise, 離開橫濱。從餐廳出來, 船正駛近橫濱港的那條大橋, 毫不猶豫拿出手機, 照像、錄影。船駛在橋身下, 然後橋在身後了!多年的攝影經驗, 直覺的取上角度、捉住背景, 成功的拍出很多張快樂的氣氛, 很多張令自己滿意喜歡,在記憶裡將永恒的照片。
Good times never seemed so good.
那天晚上, 美好總是如此短暫的憂傷又再度浮現。這世界是如此美麗, 而生命又是如此的短暫。 神傷而戚然。

橋已遠了, 消失在黑暗裡, 只有港口那些或明或暗的燈火, 依猶不捨的向我揮手!
さようなら, 横濱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