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的大型醫院,通常都有分院,我工作的醫院自然也不例外;總院和分院之間,我們有交通車互相行駛.今天我搭交通車到分院洽公,等車時我的前面坐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公公,由一位外籍看護陪同,他們還帶著一個約莫5歲的小男孩,我想老先生應該是要到分院去做復健的.

      仔細端詳,我看見老先生的喉頭做了氣管切管幫助呼吸,左側的鼻孔插了鼻胃管用來灌食,右手拿著拐杖,走起路來還很不穩,需要外籍看護的扶持.以我的專業判斷,我知道老先生發生過嚴重的腦中風,還做了氣管插管用呼吸器急救過,康復後仍然還有吞嚥困難和呼吸問題,才會靠鼻胃管和氣管切管維生,想必是活得很辛苦.旁邊的小朋友,口裡一邊叫著老先生:阿公!阿公!一邊問東問西,跑來跑去,活力十足;健康快樂的模樣,和老先生形成強烈的對比.

      小朋友指著老先生喉頭的氣管切管問道:阿公!你那個東西會痛嗎?那是做什麼用的?老先生很吃力的擠出幾個含糊的話語告訴小朋友:習慣了,不會痛了!這是幫阿公呼吸的!小朋友又指著老先生的鼻胃管問:那這個是幹什麼的呢?老先生告訴他這是用來灌東西的,沒辦法用嘴巴吃東西,只好靠這個管子過日子.小朋友說:阿公!你好可憐喔!這樣子你知道東西好吃嗎?你怎麼吃糖果呢?你會哭嗎?要放那麼多管子.........老先生苦笑的說:沒辦法,阿公老了,中風了,沒用了!小朋友問:什麼是中風啊?......老先生皺著眉頭說:將來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活潑的小朋友指著老先生的鼻胃管,調皮的說:阿公你這管子可以給我拉拉看嗎?裡面長得怎麼樣呢?外籍看護說著生澀的國語制止小朋友:不可以!不可以.老先生說:憨孫仔!這樣會危險,阿公會受傷的噢,你不要這麼頑皮好嗎?小朋友挨近老先生說:阿公,對不起!.....馬上又指著老人家無力的的右手說:阿公你那隻手怎麼不大會動呢?老先生說是中風引起的.小朋友又問:阿公,我長大後會像你這樣嗎?要插那條管子,手又不會動,我怕怕呢!老先生愣了一會說:憨孫仔!不會啦,那時候醫學就很進步了,你不用怕!小朋友說:什麼是醫學啊?

      交通車剛好來了,老公公用可以動的左手,緊緊的牽著小孫子,還不時的叮嚀著孫子小心走,右手倚靠著看護,步履蹣跚的上車.我看見彷彿是夕陽西下近黃昏的老先生,已經自顧不暇了,還小心翼翼的護著猶如清晨即將旭日東昇的小孫子,走在人生的路上.原來生命就像接力賽,一棒傳一棒,一代護著一代;即便是已近風燭殘年的老人家,還如此細心的照顧小孫子,原來生命的傳承,是如此的真情流露,如此的令人敬佩.

      一段不經意聽到的對話,讓我沉思良久.我知道今天我又看到了人性的光明面,人性的善良.白髮蒼蒼病痛纏身的長者,仍然盡心盡力呵護生命幼苗的這一幕,深深的映在我的腦海裏,讓我這每天出生入死的醫療工作者,不禁感到任重而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