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大選結果出爐,由贊同製造業移回美國本土、反對TPP、反對健保制度、反移民、並要求日本南韓交保護費等政策的共和黨政治素人川普當選。
不妨想像一個場景,如果按照孫文跟KMT的計畫,在更大範圍的土地上,中國人正以各縣市盟旗為單位,投票選舉國民大會代表,而不久後這些新代表將選出新總統。這種制度有點像選舉人團式的間接選舉,如果配上政黨政治的話,可能有選民票數多於國大代表數額的正當性問題,當然也可能在開議時突然提名某某人,然後就選出新總統,留下一陣錯愕。
美國現在的選舉制度,跟孫文當時認識到的沒有差太多,而孫文則提出用國民大會掌握政權的方式來制衡總統及五院;未想,國民大會常設化後,代表們也曾利用至高無上的地位擴權自肥,而沒有人制衡得了國民大會。
所以,觀諸當代各種民主憲政制度,到底哪種制度適合民主化後的中國?那些倡議中國民主化的人們其實很少探討到如何實踐民主與制衡機制的建立背後的價值問題,因為制度可以被曲解而運行,設計再精良的制度也可能成為花瓶,許多民主崩潰或倒退的例子遍布在第三波民主化國家中。而決定制度運作的背後,是政治文化與民主價值,但政治文化又有可能被汙染,就像今日的美國與臺灣,近年發展出的惡劣的選舉手段早已讓許多人無奈與灰心。
最後,似乎唯有民主價值才可以抵擋民主的危機、支持民主,但我們願意建立何種樣貌的民主價值,卻也有很大的紛爭,甚至會彼此衝突,比方說近日在法庭上爭論的馬英九、柯建銘各自堅稱的價值,都可說是民主的一部份,然則在大是大非之間到底孰是孰非?我們看到許多個別事件,都會聯想到背後的道德價值,並給予評斷,但是卻很少就整體民主制度應具備的價值,構建出前後一致並且連貫的價值體系,使制度與行為者依其而運作。這很可能是我們在百年內快速現代化的體質弊病。
況且就現實面而言,民主價值是有代價的,要納稅、服兵役,也常看到高喊民主的人反倒逃避這些義務。舉目所見,證所稅、房屋交易稅這些滋長所得差距的項目都無法確實徵收,而政府的財政能力卻越見疲弱,要做的事、要應付的新時代挑戰則是不減反增。原本國民該服的兵役,現在演變為以替代役為主、常備役為輔,越來越多成年男子根本不會操作槍枝,也更不能理解民主背後的血淚代價。
進來這個樂園,是要門票的,而這個門票的價值,就取決於你希望從這個樂園中得到甚麼。但現在這個遊樂園變成很像是免費的,我們用極低的稅率跟大部分的替代役就能輕易得到許多東西,好像一切都是那麼的理所當然,其結果為,每每一陣嬉鬧後,留下的是千瘡百孔。
往外想,冷戰結束後,不代表民主與非民主陣營的圍牆已經倒塌,反而現在仍有許多威權政體維持相當強的韌性。但是目前主要民主國家中的英國與美國,都逐漸往獨善其身的道路前行,似乎無暇顧及民主與非民主的根本差異,並試圖「民主化」更多國家。在這個發展脈絡中,當下屬於民主體制的臺灣,要如何在世界上展示我們優良的整套民主運行模式,並作為未來說服大陸的重要軟實力?
我覺得還是要從民主價值與政治文化著手,唯有民眾認到價值體系必須整合與連貫,檢視政治人物的標準才會變得更可期待,政治運作的邏輯也才更能得到支持,有了這個基礎,說服民眾提高納稅額度也才變得可能。然後再進一步的去改進許多施政困難,這當中有快速現代化過程中沒有處理的問題(比如國家跟社會關係)、有威權轉型的問題(例如軍隊文化改革),也有未來即將面臨的問題(老人長照、產業創新)。
跟中共相比,臺灣政府進行長期政策規劃的能力是很弱的。但是長期政策能力的規畫其實對於政權存續有很關鍵的影響,政治衰敗很可能就是因為執政者沒有思考長遠國家發展而造成的。中共相當清楚這一點,提出「兩個一百年」,一方面給予政策承諾安撫民心,一方面也有助於穩定其政權。臺灣如何能夠擺脫政治惡鬥,擘劃運行民主價值體系以及增強國家存續能力,是影響未來兩岸關係的關鍵。
福山在《政治秩序的起源》中提出政治發展的三個要素,分別為可問責的政府、法治以及國家能力。我覺得最重要的還是國家能力這塊,因為一個民主政體要是無法具有存活力,民主發展與法治,就算再完備,也終將會崩潰。而非民主政體如中共,在可問責政府與法治這兩塊,已經發展出表面上很接近於民主國家的制度,前者為定期進行和平政權轉移;後者為法制建設。所以在可問責政府與法治兩項對比漸趨不顯著的情況下,一方面我們應該加強價值體系的一致性,而另一方面,政治發展的中堅力量就是國家能力了,未來政治體之間的對抗也將取決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