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允身處於一個軍事家庭,如同我之前說過的。
他父親是四星的海軍上將、爺爺是不曾公開、但已秘密授以軍階的大元帥、奶奶是黑白通吃的「前」情報頭子、母親是「前」超級殺手、大姐是舉世聞名的火藥專家、而二姐則是個性古怪的毒物專家。
總括一句話,就是沒有一個是正常人,咈咈咈。
很快到了寒假,中國人傳統的新年也到了。但母親並不希望我打擾他們家的新年。我無所謂,但我沒有任何地方可以去。
正當我苦惱著我該往何處去時,吳允把我拉去他們家過年。
……我很後悔我同意了。
女性的潛力無限大,在吳允的家中,我親眼見證了這句話。
首先是吳允母親蘇鈺在吳家大門口就放置的暗器,苦無毒箭飛刃手榴彈,熱兵器冷兵器一起攻。是吳允抱著我又逃又跑,我才沒有不明不白的領便當(事後吳允的母親蘇鈺邊踹著吳允拼命道歉)。
再來是吳允大姐吳若樺從正大門一路放到主屋門口的炸藥(中間還有非常漫長的叢林外加庭院……)。舉凡最正常的定時炸彈、追蹤炸彈和地雷不消說,甚至還有地獄火、反坦克導彈,害我們只好棄車潛逃。長長的
最後終於到了吳允幾乎可以被列為觀光景點的家後,吳允的奶奶武秋霜,也正好整理好方才的「精采實錄」。
……據說這是吳家人每一天必經的考驗,吳家的女性們專門為吳家人設計的。
至於中國人過新年都必吃的年夜飯,則是毒物專家二姐吳若婕做的。
咈咈咈。看起來是很好吃啦,但聞起來就連鼻塞的老鼠都不會吃。而莫名奇妙把僕人斥退,顯然是預謀在前的二姐吳若婕,無辜的眨巴著眼睛說:他只負責做不負責吃。
基於無人敢當這位全球首屈一指的毒物專家的白老鼠,沒有人動筷。
……其實我很懷疑吳允是恨我入骨才帶我來的。
「……妳們以後怎麼嫁的出去?」吳家男人羞愧的掩住了臉。
「我不嫁。」大姐、二姐氣定神閑地的說道。
「老公,你嫌棄我嗎?」蘇鈺冷艷的臉孔染上一股哀傷,身為前任首席殺手的她,似乎善於支解人體多過於烹飪。
「老頭子,你是嫌命太長嗎?」武秋霜雖說是手藝精湛,也悠悠慢慢的端茶就口喝了一杯。
「絕對沒有!老婆/霜霜,妳要相信我啊!」「英挺」的海軍上將,吳允爸爸吳徹和「威嚴」的前大元帥,吳允爺爺吳衡,各自巴住了佳人們的衣角以示自己清白,慌張的大叫著。
吳允默默垂下了臉,而我則站起身,向一旁看的目不轉睛的女僕盡量和善的詢問:「請問,廚房在哪?」我笑。
「……呃,在──在那邊。」女僕對我身上盡量收起的鬼氣竟然只是瑟縮了一下,繼續看著吳家天天上映的精采大戲,隨便指了個方向。
……吳家的男人真可憐。
……我好像沒說過我會做菜?小時候母親曾把我託給保母照過,也換過幾個保母。其中一個保母叫做張嫂,過去曾是某五星級飯店的大廚,最後受不了油煙味辭職,跑來當褓母。其實這段過去她的履歷表也沒有提及,只是她偶然地告訴我而已。
她做菜的時候我就在她旁邊看,張嫂倒也不以為意,反倒是握著我的手敎我切菜,叼叼唸唸的把做菜要訣告訴我。
我很喜歡張嫂,在那個時候,他是唯一對我好的人,咈咈咈。
扯遠了。
當我端菜上桌,吳家飯桌上的空氣幾乎可比凝結。
只是很普通的九菜一湯,但桌上的所有的打鬧全都消失無蹤,吳允一家每雙眼睛都流露出饑渴的眼神,瞪著桌上的菜餚。
我識相的默默退了好幾步才開口:「請用。」
──於是我見識到了何謂狼的吃相。
到了吳允家的第一天,我就莫名奇妙成了廚娘。
之後我需要回家的時候,吳家熱情簡直是激情的歡迎我。
嗯,我過了一個很轟轟烈烈的新年。
不過有一點我一直很不解,既然有僕人為什麼不直接請一個廚子就好了?我自知自己的菜沒有好吃到讓人流眼淚的境界,比不上專業廚師。
「確實,妳的菜不是最好吃的。」面對我的提問,吳允奶奶武秋霜笑笑的舉起茶杯,眼神被熱氣蒸的朦朧。「但是卻有一種古老的鄉愁,像是思念著什麼又像什麼都不思念,沉鬱的純粹。」她望向吃飽喝足、攤在沙發上談笑的吳家人笑了笑,又望向我,有些驕傲的。「我們吳家都是饕客。單純好吃的食物,跟被賦予愛情的美食,饕客的舌頭分辨的出來。」
我斜著眼睛看她,歲月並沒有帶給武秋霜太多痕跡。但她的眼神卻洩漏了她的年齡,那是一雙歷經過滄桑歲月才能擁有的眼眸,蒼老、美麗。
茶杯的熱氣冉冉伸起,沉默良久,武秋霜再次開口:「在遙遠的對岸,有個地方是我的根,而這裡是我的家,我因為這群人而不會漂移、不願離去。落地生根,這裡也變成我依賴的根。我不知道妳是誰、或通往何方。但身為人,就必須有自己的根。」
我算是人嗎?
垂下眼簾,我咈咈的笑,轉過身去。「雖然身為一個不算是人的瘋子,我沒有家。但踏在我腳下的,就是我的根。」
這個華麗急躁的流動都城,就是我的根。
孤獨,有時候也寂寞。
武秋霜凝視著我,帶著一種理解。「小姑娘,妳不是瘋子。你比那些自認為清醒的瘋子,活的更加清醒。」她說:「只要妳願意,這裡也可以是妳的家。」
我回過臉,始終沉默著的深淵蠢蠢欲動了起來。
太晚了,真的太晚了。濃稠如墨的深沉哀傷像是裝滿巧克力醬的鍋底劃開了,暈染了開來。深深壓抑著的鬼氣不受控制的流瀉著,我看著眼前的人們因為我站立跪倒,或反胃乾嘔著,短短一秒宛如永恆。
只有武秋霜直挺著身子站著,我從她的眸中望見的,是那個過往從容穿梭在各種危險中、獲取情報的倔傲女子,和身為人母的大愛。
收起了幾乎壓抑不住的鬼氣,我凝視著她。「這裡不是我的家。」我輕輕的說。「我的家,理當在深淵裡。所以我沒有家。」
黑暗包覆著我,帶著陰暗的躁氣,我的情緒竟然如此輕易被撩動,這太危險。
畢竟我還是一個渴望群居的「人類」嗎?回到房間,我發出如鬼哭一般的笑聲。
「咈咈……咈咈咈咈咈。」
此時,客廳內。
「你帶回來的女孩好像很不一樣?」剛才被掐住脖子的感覺是什麼?大姐吳若樺輕輕皺著眉,和二姐吳若婕對看一眼。吳家人幾乎沒事(因為他們不是一般人?),倒是無辜的僕人倒成一堆。
她回過頭去,卻發現吳允一臉淚流滿面。
「你哭什麼啊?」她嚇的差點把在懷中擦拭的M16砸在地上。
「兒子?」母親蘇鈺擔心的拍拍吳允肩膀,忍住剛才那種欲嘔的感覺,而父親吳徹抱緊了她。
「蜜琪……貓不不喜歡我們家嗎?」吳允似乎被衝擊的最重,但不是由於鬼氣,而是貓不的哀傷。
「不是的。」武秋霜像是瞬間老了十歲,她拒絕了吳恆的攙扶,卻更加堅毅。「她只是不能久留而已,我的孩子。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奶奶?」
「一輩子都不要和那女孩斷絕連絡。不要害怕她,無論你之後知道那女孩究竟是誰或來自哪裡,都不要畏懼她。你是那女孩跟這人性世界唯一的橋樑。她身上背負著不能訴說的命運,寂寞是可以殺死人的,而不能被訴說的寂寞,最致命。」武秋霜的眼睛模糊一下。「我沒辦法告訴你為什麼我要這麼說或我在說什麼,這只是……只是我的直覺。」
大家都靜默了,只有吳允善良的眼睛閃爍晶亮。
「奶奶……雖然我聽不太懂您在說什麼。但所謂的朋友不就是希望能夠一輩子相處、相守在一起才做朋友的不是嗎?並不是因為對方是誰或將來會做出什麼事,只是因為單純的很喜歡對方。我跟貓不做朋友也只是因為我很喜歡她,不喜歡她總是非常孤獨的樣子。
或許一開始是因為蜜琪就是作家貓不、非常仰慕她的關係。但是越相處我就越覺得貓不人很好。我……我非常想要保護她,但是貓不是一個個體,我也得尊重她的意願才行──唉唷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啦!反正我想當她的朋友,一直一直當下去。」吳允的臉都紅了,羞澀而慌張。
也許,存著這樣心態的吳允才是正確的吧。
武秋霜輕輕的笑了起來。
吳家的孩子,真的都長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