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在兩個地方見到了自己。
一個在鏡裡,一隻畦形而詭麗的怪獸向我望。
濕濕的、滑滑的,像毛皮又像鱗片,貓的臉孔,扁平的手足,瞎了一隻眼,留著膿血,佈滿了手術疤痕的身體,醜惡又甜美。發出惡臭味的異香。
他靜靜的望著我,哭泣已經變成一種例行公事,淤血的瘤。我知道他不想待在這裡,但我不能讓他離開。
這樣的生活真的忙碌的太糟糕。
一個在錄音之後。
三天三夜沒怎麼睡,今天錄音的情況很糟,我非常清楚,這不是我平常的聲音,姜老師完全一針見血,沒有時間練習真的不是藉口,因為,我不打算只是參加玩玩。
所以,完全不夠。
之後的發問時間,我問了姜傀瑾老師一個問題,如何讓自己的狀態即使在極度疲倦裡還可以維持一個較佳的水準。(姜老師身體多病多痛,經常非常不適。)
姜老師認真的注視我,厭倦的微笑退了些,但一種更強烈、平穩流動的情緒反而湧上:「熱情,只有熱情。」他聲音沒有笑。「拍電影,我一個禮拜沒睡覺。被操被練,牙齦發炎到整張臉腫起來,但我在拍喜劇,拍完我倒下來,直接送婦幼醫院。錄音時我是不敢去上廁所的,身體不好,所以最後我的腹腔發炎,好幾個臟器都出現問題,我依舊工作。
父親過世,但我在拍九品芝麻官。」
她淡漠的笑,語調平靜鬆散。幾乎嗅的到硝煙味的慘烈(抱歉詳細記不清)講的如此之淡,反而顯得更險峭憂怖。
待自己如此之狠的人。
姜老師是個具有風姿的女子,這倒不是形容他外貌很美,而是他有種優雅帶點厭倦的姿態,所以顯得風韻之美。眼鏡背後的,是經歷風霜的、淡然靜默的眼睛。偏豐滿挺拔又帶著懨懨病氣的身姿,一頭紅中帶黑的短髮,深色低調的紫紅口紅,佈著深刻手紋的手,質樸灰撲撲的甲片,是雙婦女的手。
一個身軀、盾和劍上都有著數百傷痕的戰士,也是個經歷了太多榮辱愛瞋的風霜女子。
連健康也放下了,還有什麼放不下的?眼角淡淡的高傲。
我有些惘然的看著他,眼淚沒有預警的衝出來。我忙著低頭擦臉掩飾。
我非常慶幸好像沒人發現我在哭(如果有人發現,感謝你們無視這件事,因為其實我蠻怕被人看到我哭,我哭點很莫名其妙又很低),雖然已經聽過不少藝術界的前輩們一些人生故事,但每次聽到,還是真實的非常衝擊。
離開前,老師叫住了我,「那個三天三夜沒怎好休息的胖丫頭」。
「你的未來在這裡,我就是你的未來(姜老師在入行之際體重跟我差不多,因此應該也有一點這麼的意味),你選擇的將來會更慘、更摧殘,你要有心理預備。」
一個挺拔的藝術家,姿態優美的風霜女子。
那幾乎不是心疼,而是一種傷痛。可能更接近一種哀悼,隔著幾步,人聲雜沓,我拉到了好幾十年以後,遙遠的自己這麼狠然的看著我。
總是希望別人嚴厲對待卻又不斷暗暗渴求關愛的我,頓時非常想掐死那個內心中的小女孩。
停,停,你他媽的給我停。別再要求也別再任性,更別再哭了,你可不可以不要不再長大?
這句話,我自己是這麼解釋了。老師想說的並不是言內之意的不祥,而是,無論將來有多慘烈,你都要撐下去。
然而我還是因為老師不言喻的溫柔,在風地裡哭到腦門隱隱作痛。
那幾乎不是心疼,而是一種傷痛。
行,行,向前行。路上崎嶇難行,甚至往死亡苦痛之谷前進,但汝等勢必往前邁步,否則,離開吧。
行,行,向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