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今日是劍心、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的凱、非離三人異口同聲的問道。
我望向這三個聽的入迷的傢伙和背後那一團我完全不想理睬的黑暗,有些反應不過來,後才驚覺到自己不由自主的把故事已用語言「書寫」,唸了出來。
我默默無語。不是剛才還叫我去休息麼?
「唉呀,你很少說你的故事耶。再說下去嘛。」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的凱,認真的這麼對我說道。完全不管這個故事有多麼的光怪陸離。
……咈咈,這樣到底算是幸還是不幸呢?
我掃了一眼滿眼期待神色的凱和今日是劍心、還有黑色瞳眸閃著複雜神色的非離,幾不可聞的抽動了一下嘴角。「好吧。」
只見他們三個小傢伙小小的歡呼一聲(注意,非離是豪無表情的歡呼。),像小雞取暖似的全都湊過來眨巴著眼睛要聽故事。
又抽動了一下嘴角,我開口。「嗯,跟吳允那傢伙認識的話。就要說到更久以前,我國二的時候……。」
三年前,我國二。
母親再婚了。原本這件事跟住在精神病院的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我前面也提過,她的丈夫不知道是想要闔家團圓還是什麼詭異的狗屁理由,我被接出來一陣子過。
當然他們很快就後悔了──因為我身上住了跟一切「有」對立的深淵。就算他們看不見,但只要是有生存本能的生物都會避開像我這樣的「人」。
「欸,說的一副我們不正常的樣子。」凱抗議。
我睇了他一眼,再緩緩開口。「……你們是很正常的『瘋子』。」
凱悻悻然的沉默了,我又接下去講故事。
母親的新丈夫很正常,他的前妻總共幫他生了一男一女的兩個孩子也很正常,他們畏懼我,如同畏懼死亡一樣。不,那是比死亡更深的恐懼。並且很想把我再次扔回精神病院──但沒有特殊理由是無法把我輕易扔回去的──例如自殘或是傷害他人。他們只好忽視我,而母親也不再對我動手,但比以往變的更變本加厲的陰晴不定。
「你給我滾回去!」母親破口大罵,對著甫回來的我扔水壺──還好那不是燙的。
總而言之,我還是回去了,而且還上了普通國中。
那所國中叫做神心中學,有點門道的人就應該聽過這所貌似不起眼的「普通」名校。他們以絕對保密出名──收費並不貴,至少表面上並不貴。他們非常保護學生,正確說法是學生的身分,不少名門子女甚至於通緝犯的愛子都在這裡接受保護就讀。他們的防護簡直到了嚴苛的程度,每屆學生一畢業個人資料就會被立即銷毀,想找碴都找不著。還有些追不到新聞的記者私底下嘲諷這是所幽靈學校,開校三十年,學生人數是零。
步入中年的女校長只是沉默著,繼續用固執的強悍保護他的學生。
我的身分當然很適合這所學校,但對我媽來說,更重要的是它住校。
因此我幾乎沒有回去過,回去也很少是回那個家,因為我遇到了那個天下第一字號大白痴──吳允。
我的班級對我不好也不壞,他們躲避我──這是當然的。但他們也不是什麼可以隨便招搖的簡單人物,所以也沒什麼人找我碴(咈咈咈……,暗著來的就不算了。),少數幾個例外,雖然我並不在意。
至於吳允,他一直都是怪咖,他在這群疏離而強悍的「同學」中,顯得格外軟弱。他很常被閒的發慌的惡霸學生打壓,或被另一群不炫耀自己身份會死的「有錢」學生羞辱使喚(通常這種學生都是在這所學校裡最「窮」的……)。然而他總是唯唯諾諾的,完全不反抗的任他們呼來喚去。
其實這一切原本都不干我的事。事實上呢,就連吳允是我同班同學的這件事我也是後來才想起來的。
直到有一次,我抱著筆電在樹下打稿,而吳允則是那群惡霸學生追著打,還用狗吃屎之姿跌到我面前來。
「叫你去幫我把汪蜜琪的櫃子毀掉,你是在那邊給林北囉唆什麼?幹!」一個身材壯胖,儼然是惡霸頭目的青春痘男一邊罵著髒話,一邊試圖把腳踹上狼狽倒在我面前的男生臉。
那個男同學笨拙的擋開了,他粗重的黑框眼鏡落在地上,被踹不到他臉的惡霸老大一腳踏碎,慌張的大叫:「汪蜜琪是女生耶!女生是要好好保護的!而且我跟她無冤無仇,為什麼我要幫你欺負她?」
咈咈咈,好有紳士原則的一個人啊。不過,汪蜜琪這個名字聽起來好熟。
「你敢反抗我?媽的,那個陰森怪氣的女人哪裡是女人了?給我打!」惡霸老大氣的脖子都紅了,卻發現身後的小混混一點動作都沒有,還抖著指尖指向我。
幹嘛?
「老大……,她……她──」看到我注視著他,鼓起勇氣說話的手下甲嚇的跌坐在地。
她什麼啊?不過汪蜜琪這個名字真的很熟耶。
惡霸老大望向我也是一臉慘白。「汪蜜琪!」連人都忘了要踹了。
對喔,汪蜜琪是我的本名嘛。我大悟。
「你、你們兩個是串通好的對不對?妳、妳給我記住……!」惡霸老大退後了好幾步,連罵人都變的有氣無力。
什麼東西啊?
我斜著眼睛看著他,竟然覺得有些想發笑。「咈。」
然後?
然後他們就像被燒了尾巴的貓,刷一聲就全部逃走了。
……需要這樣嗎?我連三歲小孩都板不倒耶。
不受影響的我繼續低頭打稿。我並不需要去在意那個男生走了沒或會不會走,我身上雖壓抑卻依然茂盛的鬼氣。只要他是個有生存本能的生物、還可以動,就算是用爬的都會離開這裡的。
這算是深淵給我的「特權」吧?咈咈咈。
不過月有陰陽圓缺、人有旦夕禍福。既然赤壁裡小喬都可以跑去跟曹操喝茶「聊天」了。沒道理我的合理猜測不會被推翻。
「您、您就是作家貓不?我、我很喜歡您的書……。」那個沒有生存本能的生物男生──也就是吳允,戴上被踩爛的黑框眼鏡,著迷的盯著我不停刷上新字的電腦螢幕,怯怯又興奮的開口。
──讓我再選一次,我是不會賴在不動的。
這就是我和吳允的第一次相遇,之後他就帶著一種景仰的孺慕,我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
我並沒有趕他走,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其實對我而言也沒什麼不方便,只是身旁多了一隻緊張兮兮的小狗,讓我覺得有點無言。
後來那個惡霸老大還真的在吳允跑去幫我買午餐(我老是忘了吃。)的時候找了上來,用驅鬼的黑狗血灑了我和我的筆電一身,呼了我一個耳刮子。幾個班上濃妝艷抹的女生還罵著說要把我這種女鬼殺到不能再死。
……是說那些白癡女生的語病我就不想再挑了。我比較心疼我的筆電,雖然被人用黑狗血潑的這種事真的是荒謬的可以。
血沿著額角留下,滴進了眼睛裡又滑了下去,有點刺痛,視線模糊。望見腿上滿是鮮紅的鍵盤和一片漆黑的螢幕,我知道稿子是連救都沒辦法救了。失去稿子的怒氣和荒謬,讓我咈咈笑了起來。
映著一身的鮮血,看起來應該很可怕吧?
陰暗和鬼氣從我身上流瀉而出。我端坐著不動,而吳允也在此時衝了出來。
「你怎麼可以打女生?你媽媽沒有敎過你,女生要好好愛護的嗎?」吳允一拳打脫了惡霸老大的下巴,還先以高速將午餐放到我身旁的草地上。清秀的臉龐氣的漲紅,看似瘦弱的手臂把絕對有他兩個人重的惡霸老大「拎」到空中。
那幾個看我不順眼的女生呆了,惡霸老大的手下也呆了。
「你……你這個壞蛋!」吳允還在狂搖口吐白沫的惡霸老大。
只可惜惡霸老大早已無法回話,昏過去了。
我默默的拿起筆電,遮住了自己的臉。
後來,我才知道了吳允驚人的身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