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成兩半的龍蝦

◎劉富士

龍蝦被端上桌時，牠的心裡一定很氣。雖然牠的身體通紅美麗，兩根昂揚高起的頭鬚也不斷噴出白煙。但我敢說，牠一定氣炸了。因為，牠的身體被分成兩半。

二十分鐘以前，我在門口的水泥蓄養池裡看到牠。牠一副不在乎的模樣在擁擠的水池裡窩著，偶而，一隻調皮的小龍蝦侵入牠安靜休養的地盤甚至爬到牠的背上，牠才微微帶著憤怒爬泳到別的角落。

蓄養池裡，牠的阿公阿媽爸爸媽媽兄弟姐妹、遠房的表親、兩條街之外的鄰居全都混雜在一起。牠一邊無奈笑著一邊在心裡暗罵：嘿，比過年時全家團圓還熱鬧呢！

誰說不是。這小小的蓄養池只是牠們過度時期的居所。曾經，有一隻跛腳的龍蝦講出這麼一句至理名言。可惜，沒有多少龍蝦家族的成員真正理解這句話。

過度。從海洋世界過度到熱騰騰的大蒸鍋。沒有任何一隻龍蝦可以向下一代的後生小輩講述那大蒸鍋的模樣和可怕。所以，我們應該可以如此大膽推測：龍蝦不怕蒸鍋。雖然這推測有點荒謬可笑，但是我寧可相信它。

十八分鐘以前，牠被短柄的塑膠網撈起，丟進一只灰紅相間的塑膠袋裡面，然後放在磅秤上量體重。沒有人告訴牠：啊，你的體重是××公斤。將牠放上磅秤的人沒說，圍在一旁觀看的人也沒說。因為，沒有任何一隻龍蝦需要知道牠們自己的體重。或者，我們理所當然地認為，龍蝦家族根本不興來這套量體重的把戲。

注視著圓形轉盤上牠紅通通的身體，我想像牠如此與我對話。

「喂，為什麼要把我的身體分成兩半？」

「喔，別搞錯，不是我弄的。」

「哼，我當然知道是誰動的手，可是，是你要求的！」

「啊，不是我要求的，請相信我，是他們自做主張，或者是說，他們一向就是如此處理。」

「好吧，那你倒是說說看，為什麼呢？為什麼要把我分成兩半？」

「嗯，應該是為了方便食用吧！」

「哼，方便食用------還有你手上那隻銀灰色的鐵鉗，對吧！」

「嗯，沒辦法，你的身體太硬了！」

「去你的，你們這些殘忍的人類──」

去你的，你這隻分成兩半的龍蝦，吃你就吃你，囉唆個什麼勁。不管啦，先吃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