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銷員的平口褲

◎劉富士

推銷員按門鈴時﹐我正在試穿剛從屈臣氏買回來的平口褲。門鈴聲短暫而急促﹐像天體海攤上無聊男子的哨音。我顧不得為兩條裸露的腿套上牛仔褲﹐便趕緊衝到小陽台﹐因為﹐我可不想讓正開著美麗紫色花朵的矮牽牛繼續受到門鈴的騷擾。

透過大門的窺孔﹐我看到：提著一只深咖啡色00七手提箱的右手﹐乾淨沒有任何青春痘和鬍渣的臉﹐顯然是上了某種購自高級百貨公司專櫃髮油的烏黑短髮。

是一個陌生的男人﹐我告訴自己。那麼﹐即使我現在下半身只穿著一件剛拆封的平口褲﹐如果我把門打開一點點﹐那也不算失了禮節吧！

「請問﹐有什麼事嗎？」我拉開大門﹐探出頭問這位站在門口的陌生男子。當然﹐我的下半身和部份的上半身都隱蔽在大門後面。

「當然﹐我之所以按你家的門鈴﹐那肯定是有事的﹐」他自信滿滿地說：「難道你看不出來——我是一個推銷員嗎？」天啊﹐我在心裡驚叫。我從未遇到過像這種講話口氣比國家元首發表文告時還堅定的推銷員﹐以至於我呆立了好幾秒﹐還想不出我應該如何接續這場門口的對談。

「我可以進去嗎？」推銷員問我﹐口氣仍然堅忍不拔。

「哦﹐當然﹐請進！」我說﹐然後﹐我再次在心裡驚叫：天啊﹐「請進」？我竟然對一個陌生的推銷員說「請進」﹐而且﹐我的下半身只穿一件平口褲。

「天啊！」推銷員進門之後發出驚叫：「不會吧﹐先生﹐你竟然和我穿著一模一樣的平口褲——」

「是嗎？」我用驚懼的眼神注視他有些驚慌又有些曖昧的盯著我的下半身的雙眼。

「天啊！」推銷員再次驚叫﹐然後﹐用一種像是興奮過度而無法自抑的語音說：「你知道這褲子上的圖案是什麼嗎？」「不知道。」我回答。

「是一種昆蟲﹐」他說：「是一種大約在一億兩千萬年前就絕種的史前昆蟲。真的喔﹐我可沒有騙你。為了這個﹐我還特地跑到圖書館去查資料。這種昆蟲沒有性別之分﹐也就是說這種昆蟲是單性繁殖的。單性繁殖！你知道嗎？」

「不知道！」我學習用他那堅定的口吻回答他。我非但對單性繁殖一無所知﹐對一億兩千萬年前的地球也絲毫沒有一點概念。

「對不起﹐先生﹐可不可以請教你——你這件平口褲是在哪裡買的？」他問。

「屈臣氏！」我回答。

「天啊！」他第三度發出驚叫﹐然後﹐他開始講起屈臣氏結帳櫃台滿臉雀斑的小妹。

天啊！我在心裡驚叫。直到我穿著平口褲站在小陽台送他離開﹐我還不知道他那只00七手提箱裡面到底裝了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