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縱谷

 ◎劉富士

早晨的日頭尚未爬上海岸山脈時，她已經離開位於山腳的住屋，往屋後的檳榔園走去。

微明的天光順著縱谷一路鋪展。從公路向西看，老舊的瓦屋和高瘦的檳榔樹全都隱沒在廣袤的蔗田後面。很久很久以前，她便喜歡站在公路邊緣齊整排列的水泥石塊上看自己的家。由公路向西蔓延的谷地像一片深情的古老夢境，總是伺機竄出她的記憶牢籠。

甘蔗收割的季節，糖廠煙囪滾滾冒出的甜膩氣息淹沒公路兩旁的黃槐，然後，斜斜滑下谷地，直到海岸山脈的腳踵。她喜歡那種味道，彷彿，兒時的種種片段回憶都被這甜膩的氣味緊緊綑綁。

如今，公路兩旁的黃槐已經改植羊啼甲。但是，那氣味卻堅固不移，如同老家瓦頂任生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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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踏步越過檳榔樹園。檳榔樹瘦長的軀幹猶自沈浸在早晨清爽的涼風中。她大口大口吸入澄清的空氣，彷彿可以聞到初生的白嫩果實稚甜的氣味。

走出檳榔園，大把大把的天光從頭上罩下來。她的眼前，兩排密植的黃椰子圈住一片菜園。菜園裡有六個土壟，其中四個已經種上紅辣椒、小黃瓜和龍鬚菜。她卸下身上的背包，拿起擺放在黃椰子樹下的鐵耙，開始整理剩下的兩個尚未種植作物的土壟。

黃椰子盡頭左側有一簇桂竹。起風的時候，竹子相互拉扯，乾黃的細長葉片緩緩飄落。她揮動鐵耙的赤裸臂膀浮現紫綠色的筋脈。額頭靠近太陽穴的地方僵硬鼓起，鹹溼的汗水在皮膚裡面蠢蠢欲動。

才耙鬆半個土壟，她的兩個手掌都起了水泡。她放下鐵耙，兩個手掌在牛仔褲上摩擦。紅紅的手掌在日光下泛起白暈。太久沒有勞動了，她想。她離開土壟，從背包裡拿出保特瓶裝的開水，旋轉金屬蓋，用瓶口對著嘴，仰頭，猛喝一口。沁涼的水順著她的咽喉直直滑下胃部，讓她興起一種滿足的感覺。

她旋緊瓶蓋，把保特瓶裝回背包，走回土壟，拿起地上的鐵耙，忍著手掌起泡的痛楚繼續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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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小時候，檳榔園後面是一個大池塘。她時常去那裡釣魚，在陰霾的午後。

也不知道是聽誰說的，說是陰暗天的下午，魚兒總是特別餓。但是，她卻從此堅信不移。在她沈迷釣魚的那段時間，幾乎，每天吃完午飯，她就靜靜坐在門檻上抬頭凝視天空。祖母問她看什麼，她也不回答。大概，只有池塘裡的吳郭魚知道，岸上有一個女孩每天巴望天頂罩上烏雲，然後她就會興奮地帶著魚餌和釣竿跑向池塘來。

很少有女孩子像她這麼愛釣魚的，她自己認為。

有時候，她可以在池塘邊坐上一整個下午。黑雲從海岸山脈頭頂逐漸向縱谷覆蓋時，她就趕緊衝進屋裡拿小鏟子。她知道哪裡有成堆的蚯蚓窩居在土裡，等待她去挖掘。

她帶著細竹作成的魚竿，一大包帶土的蚯蚓在她手上的王子麵塑膠袋裡來回鑽動。她在豬圈旁找到一個有大塊平坦青石的位置，豬糞的氣味斷斷續續湧入她秀氣的鼻孔。她皺皺鼻頭，手上忙著綁好魚鉤。

被捏剩三分之一軀體的蚯蚓在魚鉤上不停蠕動。長有倒刺的魚鉤在陰涼的池畔射出晦澀的光芒。分不出是頭是尾的蚯蚓隨著魚鉤沈入池裡。

她知道，池塘裡有許多許多吳郭魚。每到一定的時節，大人就會網起一大堆黑沈沈的魚。好像那陣子，家家戶戶的餐桌上都擺著帶有土腥味的魚。而那些魚總要吃上好些時日。

其實，她並不怎麼喜歡吃這池塘裡的魚。她只是喜歡坐在門檻上等待，等待寒涼的風帶來一大匹黑雲。喜歡挖掘粗細長短的蚯蚓，然後，看牠們在水裡引誘那些騷燥蠢動的吳郭魚。

她在青石上磨利魚鉤，然後，不斷滿足她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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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耙鬆一整個土壟時，汗水已經浸濕她的背。手掌的水泡浮腫如一顆顆不安份的小彈珠。

日光透過桂竹林斜照過來。何首烏脈紋鮮明的綠葉從黃椰子樹下一路爬上桂竹。現在，日光溫暖了何首烏葉片的纖毛，舒爽的風順著山脈降下來，菜園頓時充斥山脈的氣味。

她換過另一個土壟，繼續耙土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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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快結束的時候，祖母總會帶她走上一段山路，去看那棵長滿紅葉的青楓。

她蹲在地上撿拾掉落的紅葉。裂成手掌狀的楓葉和她的小手緊緊握在一起。感受到楓葉帶給她的喜悅。好像，她就是一個幸福快樂的小公主，未來的依靠，一切有楓葉為證。

她把撿拾回來的楓葉一片片夾進新學期的課本。只要她迅速翻動書頁，一幕幕暗紅的殘影便毫無掩飾地停留在她的瞳孔中間。同學們都羨慕她擁有那麼多的楓葉。她已經不記得，當時是否曾經答應幾個較好的朋友，要帶她們去撿拾楓葉。有時候，當她站在縱谷公路不斷揚起塵埃的柏油路向海岸山脈窺探，她也弄不清楚那條通抵青楓的山路到底位於哪個方向。從谷地遠望山脈，讓她的心深深對幽僻的山林產生無比的敬畏。

春天來臨時，那些夾在課本裡的楓葉已經相當服貼扁平，書頁的纖維因為吸收過多的水份以至模糊了鉛字。她的書本裡滿是乾燥楓葉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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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耙好第二個土壟，日光已經佔據檳榔園。細長交錯的光影無聲無息地伸展到她的後背。她從背包裡取出一條乾淨而泛毛邊的小毛巾，仔細擦拭身上的汗水。

幾棵野杜鵑躲在黃椰子後面吐出鮮紅的花瓣，芒草幾乎要掩過它們的過頂。她從背包裡拿出一個不銹鋼便當盒，開始吃昨天晚上她和祖母一起捲製的壽司。

一群白鷺絲越過桂竹林，向遠處的溪畔濕地飛去。

她嘴裡嚼著壽司，手伸進背包裡摸出兩包裝在透明塑膠袋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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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打電話給她時，她正獃坐在電視機前面想念南方谷地的家園。「要不要回來幫我種菜？」祖母問她。「好啊！下禮拜回去。」她毫不猶豫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