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富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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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來,我們已經習慣東部花蓮。清晨環繞山腰的厚實白雲,市郊迷人的海水氣味,不多的人,緩慢行駛的汽車。中央山脈以東是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多年來,我們呼吸著海岸清新的空氣,隨著山脈的節拍作息,將整個心靈交付這濱海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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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們經過長時間的旅途,回到西部這同樣濱海的古城。不一樣的氣息困惑我們的心情,彷彿我們失去已久的記憶又突然回復。有些驚喜,有些愕然。
從東部回到西部,是一條漫長的路。我們順著縱谷公路南下,右側的中央山脈和左側的海岸山脈沿著狹長的縱谷,一路向南攀爬。我們早已習慣如此近距離地看山,甚至,和山站在一起。這是我們眼裡真真實實的東部。厚而綿柔的白雲總是懸在我們的頭頂,彷彿一伸手便能撫摸它們美麗的身軀。
而在我的記憶裡,童年居住的西部城鎮沒有山。對於山,我們只能用書本上的形容詞去拼湊它的影像,它是那麼模糊不真,以至於我無法對它付出情感。偶爾,大雨過後的下午,雨水將空氣中的塵埃洗刷乾淨,隱隱浮現的山影便落在七色彩虹的後面。小孩子快樂地傳遞訊息,大家就這麼靜靜地站在仍然潮濕的街道上抬頭看山。
這是西部故鄉的山,懵懵懂懂且遙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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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朋友都來自西部。在花蓮,許多喝酒餐敘的場合中,我們每每憶及西部故鄉的種種。白晃晃閃著亮光的鹽田是一種記憶,青綠的廣袤田園也是一種記憶。記憶隨著我們翻山越嶺,從嘉南平原到花東縱谷。從沾滿土壤芬芳的豐饒之地到散佈山海氣息的東部小城,數年來,我們的記憶便在之間游走。不斷有新的事物填入,也不斷有舊的事物重現。
可是,不管記憶中的家鄉如何隨著歲月的遷移而繁榮而富庶,我們終究選擇東部小城落腳。從此,故鄉成了複數名詞。我們拎著皮箱,搭上火車,從故鄉到故鄉。窗外的景色拉成一條美麗的長線,繫緊我們生命中無數的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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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繞過南台灣迴旋的山路,高聳的椰子樹便矗立在寬敞的公路兩旁。陽光像貪婪的野獸,爬進車裡,在我們身上四處奔竄。剛剛,在我們左側的是洶湧的太平洋。現在,台灣海峽詭譎不安的海水依然在我們左側翻滾。我們的身邊總是離不開海洋,然而,在我年少的時候,海洋也是離我好遠好遠,一如那雨後才會出現的山。那時候,我怎樣也無法體會這塊生存立命的島嶼便是一個典型的海洋國家。從南到北,由東至西,海水緊緊包圍島嶼,沖刷,翻騰,覆沒。
東部的海和西部的海有極大的差異。太平洋以其世界第一大洋的姿態,或是壯闊如誓師出征的君王,或是善變如荳蔻年華的少女。討海的漁船浮行其上,漁人粗壯的胳膊在驕陽下閃著油光。海灘四處散佈被海水沖塑得圓柔的卵石,漂流木堆積成一座造形特異的城堡。這是東部的海,朝陽從這裡的海平面竄起,大型遠洋拖網漁船航行在暖和的陽光下。
而西部的海給我的是另一種感覺。數百年前,我們的祖先遠渡重洋,越過暗礁詭流的台灣海峽黑水溝來到島嶼。因此,西部的海浸染了歷史的宿命與先人的悲憤。
直到現在,我才能稍稍體會這種被海環繞的感覺。我們聞著海水的氣味,想像自己卑微的生命必須仰仗這些濤濤不絕的海水來滋養。不論我們欣喜或是悲傷,海水總是不止息地在我們身邊川流,傾聽我們規律的喘息,撫觸我們平滑的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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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在寬闊的公路上奔馳。我熟練地轉動方向盤,像馴獸師駕禦一匹噴出濃烈鼻息的獵豹。我告訴她:我想吃鱔魚麵。
東部沒有鱔魚麵,即使有,那味道恐怕也是難解饞意。這是無法以適應的字眼去面對的問題。關於吃,我們總是屈服於那長久以來所造就的特殊口慾而無可奈何。鱔魚麵便是如此。
我永遠忘不了新營菜市場裡鱔魚炒麵的滋味。求學階段,我的漫長暑假有大半時光是在新營同學家度過。深知家鄉小吃風味的同學特別推薦菜市場這家多年經營的鱔魚麵老店,於是,我一口一口細細品嚐這香滑的鱔魚,也一點一滴將它的滋味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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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家裡附近有一攤鱔魚麵,帶你去吃吃看。
我們把車停放在絲瓜棚旁邊的空地。騎摩托車去,她說。已經好久沒騎過這種九十西西的偉士牌機車,在東部更是難得看到。車雖然有些年代了,可是還保養得很好,她說。我把車子的發動桿扳出來,用力踩了一陣才發動車子。聽引擎的聲音,應該還能運轉自如。她在後座指揮方向,我有些生疏地轉動左車把換檔,九十西西的白色偉士牌機車便在小巷中穿梭前進,雖然偶有操控不佳的顛顫。
鱔魚麵攤位於小市集的彎角。傍晚的小市集顯得生趣盎然,各式各樣的攤位,各式各樣的貨品還有各式各樣的人們。這是西部城市典型的小市集。狹窄的馬路,閒逛的人們,在傍晚的夕陽照射下,有種翻閱老相簿的況味。
經營鱔魚麵攤的老師傅已經退休了,接手的是他的徒弟。她說:還是老師傅煮的麵好吃。我沒吃過老師傅的麵,不過,徒弟的麵已經煮得十分道地,師父的手藝就更不必說了。
炒鱔魚的麵條不同於一般,必須先用油炸過。酥酥黃黃的麵條看起來就很迷人,咬起來更有一番勁道,配上爽口的鱔魚,一天的奔波便得到些許慰藉。這是屬於年少故鄉的感覺,像一瓶陳年的葡萄酒,很可以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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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的居地正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許許多多的舊房子被打掉,換上玻璃帷幕大樓。原本人聲鼎沸的市集,如今變成四線大馬路。古老的雜貨舖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佔地千坪的生鮮超市。似乎,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了。每一次返鄉,總會有一些驚人的發現。曾經擁有而失落的,如今又再度被隱藏在無止境的繁華裡,難以蒐尋,更無法企及。
這是島嶼西部。故居的舊識在歷史的洪流裡撰寫更新的歷史:經濟,文化,積極的,隨性的,穩定的消費習慣,不明確的金錢遊戲……所有的城市發展法則一再被改寫,舊的規劃理想被丟棄在無人關照的偏僻角落。
島嶼西部的人際體系逐漸膨脹,人與人之間卻愈來愈疏離。並非人們刻意隱藏各自的真心,我想,大概是過於急速飛進的文明讓人們無所適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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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街道塞滿了人車。我小心翼翼留神每一個十字路口,在這裡,不像花蓮般可以安適地開車。
經過一棟百貨大樓時,她突然大叫:哇,你看,好大的夕陽。就在我們的左前方,小公園的上空,橘紅色的夕陽像一顆熟軟的加洲蜜桃。這是我幾乎要將它遺忘的夕陽,那麼真實,那麼嬌豔動人地浮在我們眼前。我的心裡微微一顫,有些許的感動,也有些許的悵然。
東部沒有夕陽。傍晚,紅色的火球早已越過中央山脈繼續它周而復始的旅程。我們看不見它,它也無暇顧及我們。雖然,在山壁間游移的光影相當迷人,沒有夕陽的傍晚卻也不無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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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到城市北邊的夜間市集。逐漸暗走的天光帶點迷離又帶點塵土的氣味。人們開始往市集聚攏,等待新奇刺激的夜,等待屬於這個城市特有的夜的氛圍。
想不想再吃點什麼?她問我。隨便走走,看看有什麼好吃的,我說。市集裡的飲食攤集中在一個區域。生意人的吆喝聲和食物的香味扭結成一股堅韌的繩索,緊緊綑住過往人們的視線和腸胃。想不想吃蛇肉?她說。於是,我們走進那家生意興隆的蛇肉攤。
清燉蛇肉湯滋味迷人,沾上店家特製的醬料,一陣陣的快意便湧上來。在這裡喝蛇肉湯,絕對不同於首都的蛇街。那裡飽含太多的衝突和慾望,連清澈的蛇肉湯都無法消解。我們慢條斯理喝著湯,看老闆招呼客人,看客人豪爽點菜,看鍋緣竄起的白煙,看五光十色的城市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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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天的長時旅程,我們回到島嶼西部的故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