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東」與「西」

林巍翰

京都從西元794年桓武天皇建都以來，一直到明治維新為止，在長達近一千兩百年的歲月裡一直都是日本的首都，是日本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京都的都市建設仿照唐代的首都長安而建，棋盤格的城市格局方整而對稱，縱貫在古代京都-平安京正中央的是一條名為朱雀大道的寬廣道路，城市就以此路為中心向東西兩邊延展開來。

照理來說，從這樣工整的都市布局來看，城市裡所有被冠以「西」的地名或建築物，應該都有其相對應的「東」才是。例如京都市內，有東大路通當然也有西大路通。而一走出京都車站，面對高聳的京都塔，沿著烏丸通向北走約五分鐘，東本願寺就會出現在你的左手邊。在東本願寺的西邊，行過兩條南北向的道路後映入眼簾的就是著名的世界文化遺產西本願寺了。

像這樣東西對應的地名或建築物在京都實屬不少。然而也有許多地名是只有一方而已，像現在的京都市內有東寺而沒有西寺，有西院而沒有東院，有西陣而沒有東陣，這是為什麼呢?

為何有西陣沒有東陣

就算沒去過京都，大概有聽過京都有一個叫「西陣」的地方，此地以出產高級的和服著稱，每天都有許多海內外的遊客來此地觀光。這裡的西陣織會館裡不但能夠觀賞到免費的和服走秀，還能實際體驗和服製作的過程。

西陣其實並非一正式的地名，它的範圍大概北迄北大路通，東達崛川通，西抵御前通，南到中立売通。在此一範圍內，京都人稱之為西陣。事實上在京都發展的歷史中，西陣是一個歷史較淺的地名，而過去確實也存在著東陣這個地方。

在日本室町幕府(1338~1573)時代，第八代將軍足立義政當政時，圍繞著將軍後繼者的紛爭上，又捲入了畠山和斯波兩大政治實力家族的繼承者問題，遂衍生出改變了京都和日本歷史進程的「應仁之亂」。當時來自日本各地的軍隊集中在布陣於京都的兩大陣營之下，其一是安營在掘川東邊的細川勝元，另一方則是宅邸設於掘川以西的山名宗全。因著兩軍的激烈交鋒戰事的擴大，原本在此地以紡織為業的匠人們不得不逃出畿內另謀去處。

在長達十一年的動亂後，有些以紡織為業的匠人們又回到了故地，在一片灰燼中另起爐灶，重操舊業。此時，西軍陣地的故地被稱為西陣，而東軍的故地則以東陣稱之。在西陣重啟舊業的集團稱作大舍人座，東陣的匠人集團則被稱為練貫座。兩個集團間為了爭奪紡織業的主導權時有齟齬。其後西陣方面以優秀的組織能力和技術的領先，取得了紡織物的營業獨佔權。大舍人座也成為了將軍家直屬的織物作坊。從此之後，此地出產的紡織品都被稱為「西陣織」。而在競爭中敗下陣來的東陣-練貫座則在歷史的洪流中漸漸被世人給遺忘了。

西陣的發展也並非一帆風順，在江戶時代中期此地也曾遭受到被稱為「西陣焼け」(1788)的大規模的祝融之難，使產業一度陷於癱瘓。然而進入了明治時代，在導進了西方的先進紡織技術後，西陣又如浴火鳳凰般重新讓世人見識到它美麗與不凡的一面以至於今。

實的東寺與幻的西寺

在京都塔還沒有建成以前，很長一段時間裡，東寺的五重塔一直是京都地標性的建築物。許多人從火車車窗望見東寺的五重塔時，都會由衷地發出「啊！京都到了！」的欣然之嘆。京都東寺的木造五重塔，塔高五十七公尺，是現存日本最高的木造建築物。然而許多人不知道的是，過去在平安京初建之時，還有一座西寺的五重塔和它交相呼應，一左一右守護著京都的玄關口「羅城門」。但今天西寺和西寺的五重塔又到哪兒去了呢?

在平安京始建之初，日本政府為了鎮護國家而著手興建東、西二寺，然而建寺的經費過於龐大，嵯峨天皇時(823)，帝將東寺賜給了空海和尚西寺賜予守敏和尚。隔年京都遭逢大旱，皇帝請空海和守敏兩位和尚至神泉苑舉行祈雨法會，希望藉由和尚們的法力加持能使天降甘霖。

傳說神泉苑的池水若是枯竭之時，就是京都毀滅之日。因此兩位法師無不使出渾身解數來祈雨，實際上這也是一場攸關兩位法師道行高下的比賽。競賽總有輸贏，祈雨的結果證明了空海的法力更在守敏之上，這場祈雨法會的結果也決定了日後東西寺不同的歷史走向。

在那之後，東寺做為空海真言密教的根本道場，得到了上至天皇貴族下到平民百姓的熱烈支持和信仰，雖然在平安末期遭受源平之戰的波及曾使伽藍岌岌可危，但在歷代高僧大德和權力者的支持下總是能很快的重建起來。東寺的五重塔始建於西元877年，此後屢遭祝融，現在所看到的五重塔是德川家光將軍在西元1644年時下令重建的。

京都有許多名聞遐邇的古剎，然而在歷史發展的過程中，有許多叢林毀於兵火或天災，也有許多寺院不得不遷離舊址另尋天地。東寺是極少數從創寺之始，歷經了千年的風霜，始終在同一個地方屹立不搖的寺院。或許也是因為這堪稱奇蹟般的歷史價值，使它名列日本的世界文化遺產之列。至今仍是香煙繚繞，每日造訪此地的信徒絡繹不絕。

至於西寺呢，在它始建之初曾經擁有和東寺一樣規模的寺地面積和地位，雖然在西元990年時曾一度毀於火災，卻能迅速得以重建。然而在西元1233年，西寺的五重塔被燒毀之後，因為沒能得到朝廷的財力支援而走向了荒廢一途。今天京都市內有西寺町，町內有一西寺兒童公園，其中矗立著「史蹟西寺址」的石碑。而在公園的西北角有一淨土宗的小廟則繼承著「西寺」的名號，靜靜地在京都的一隅，和古都一起度過每個春夏秋冬。對照西寺和東寺的發展，不免讓人感慨造化弄人，而發思古之幽情。

由來多端的西院

最後要介紹的地名是西院，西院位於京都市右京區，此地有兩個私鐵的站名其漢字都取名叫西院，然而發音卻不同，其一是阪急電車的西院站，它唸做「さいいん」，另一個是京福電鐵嵐山線的西院站它唸做「さい」。為什麼一個地名會有兩種唸法，而京都裡有沒有一個叫「東院」的地方呢?

和上述的西陣和東寺不同的是，在這裡筆者可以很明確的告訴讀者，京都過去並不存在「東院」這個地方，東院不是消失了，而是不曾存在過。古來此地多被稱為「さい」，但隨著阪急電車西院站的建成，現在稱此地為「さいいん」的人較多。

至於西院的由來有幾種說法，其中一說是，此地曾經為淳和天皇的離宮「淳和院」的故地，因其位置在皇居的西邊，因此這一帶就被稱為西院了，現今高山寺的寺門前立有「淳和院跡」之碑，似乎可為此說之佐證。另一個由來就有一點恐怖了，在平安時期，此地實際上並非京都域內，也就是所謂的「洛外」。因位於平安京的西極，也就是生和死，人和魔的交界處，在古代日本人的想像中此處就是「三途川的河源」或是「賽之河源」的所在地了。

所謂的「賽」(音「さい」)指的是先於父母而死的幼兒們，他們背負著「不孝」的罪名，會在陰間的三途川的河畔，堆起小石做塔來供養自己在陽世的父母，希望他們不要因為自己的過世而過度悲傷。然而每當石塔就要完成時，總是會有惡鬼來搗亂將其搭好的石塔給毀壞。支持此一說法的石碑實際存在，它就位在離阪急電車西院站不遠處，位於西大路通和四條通交界處東北角的高山寺裡，碑文為「西院之河源旧跡」。

不過若讀者有機會造訪此地也不要太害怕，此地現已是人聲雜沓的都會地帶，車水馬龍，絲毫感受不到「賽之河源」那種陰森森的感覺。此外，西院所在之地有一條「佐井通」，它過去被稱為「道祖大路」，此地還流淌著一條小河「佐比川」，「佐井」、「道祖」和「佐比」都唸做「さい」，或許也是此地名的由來之一也說不定呢。

京都是一個歷史底蘊深厚的都市，不但有名山秀川，還有眾多古剎殿宇，徜徉在市街裡，彷彿穿梭在日本千年的歷史之中。希望藉由「東」與「西」的比較，能讓讀者有一個不同的角度來認識京都。京都同時也是一個擁有許多「珍地名」的都市，而每一個珍地名的背後，都有一段有趣的歷史典故。有機會再為文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