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洪伯勳

去年底有一部 「看見台灣」的紀錄片，我沒有去看，只知道是用空拍的鏡頭，捕捉了「台灣的美麗與哀愁」（這句話似是吳念真說的）。我對哀愁沒有甚麼意見，畢竟台灣有太多污染、濫砍濫伐，這點毫無疑問。但是台灣美麗嗎？這句話我卻要打上問號。

我並不是說畫面呈現出來的台灣不美，但我們知道，一個東西是美還是醜，其實都是比較的結果，如果有一個機會，可以把全世界所有空拍的紀錄片都集合在一起比較，我可以想像結果是「每一片都很美」，而台灣的美，在這裡反而變得平凡了（頂多一般般而已）。

雖然有點殘忍，但我認為台灣的美麗，只是一種自己講了覺得爽的感覺。畢竟大自然的風景，不管是在哪一個地方，哪一個國家，都各有特色，更難想像有「不美」的大自然。因此，真的要談美的話，那應該是比較人為創造的美，才有真正的意義。

這邊提到重點了，人為的東西，我認為最直接的就是城鎮的面貌、建築物的呈現。但是台灣的城鎮美嗎？如果我們認為美麗的話，為什麼還會那麼憧憬歐美如詩如畫的城鎮，視為新婚旅行的首選勝地？而不是認為歐美人士如果沒來欣賞台灣的城鎮，真是他們的人生一大損失？

或許有人會反駁，台灣的城鎮中還是有美的地方啊，台北就有華山藝文中心、西門紅樓、寶藏巖、台北101等一堆地方。的確，這些地方都是美麗的，但是我們把距離拉遠一點、放寬一點，就會發現這些其實都只是「點」的美麗，是零星散布在城市的各處，而非整體的「面」的美麗。當我們一離開這個美麗的地方，直接面對的就是鐵窗招牌亂蓋亂搭的街道巷弄，伴隨著汽機車喧囂而過的烏煙瘴氣。

這讓我想到與日本的對比。

我幾個月前隻身去了日本京阪神一趟，隨意地在城市的各個角落遊走，但不管是走在甚麼地方，我都感覺非常的舒服，不用說京都最具文化的衣笠掛絹之路，甚至連遊民聚集的大阪新今宮、名不見經傳的神戶新開地都是。我思考著，難道日本真的就是比較美嗎？但是當我沿著鴨川往上游走的時候，卻實在不覺得這個名聞遐邇的景點「美」在哪裡，怎麼看都是沒有加上護欄的大水溝而已呀？但是，我為什麼會覺得一切是那麼舒服美好呢？我環顧四週，靜靜地感受，最後得出了一個答案，原來是「和諧」呀！

當我從鴨川往四周看去，沒有突兀的摩天大樓，只有一排古色古香的木造房子櫛比鱗次，而沿河的道路由黃土鋪成，筆直平坦地向前後延伸，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座石造橋從上跨過。說單調其實很單調，但正是在這樣的單調當中，我發現了寧靜與簡潔的趣味。更精確地說，是這樣的一種氣氛，型塑了所有日本城鎮的樣貌。

因此，就算是我所下榻的遊民區，依然有著寬敞的人行道，樸實的建築物、乾淨劃一的招牌、廣告海報。整個看過去，整齊而舒適，也只有台北信義路、仁愛路的天龍國區能達到這樣的水準，但這裡卻是大阪最最沒落破敗的地區呀！

我豁然開朗，原來台灣需要的不是變得更美麗，而是簡單與和諧。當我帶著這樣的眼光回到台灣之後，發現一切都東西都有問題了。舉例來說，我們走在路上不時會看到變電箱，但為什麼台北的變電箱不能老老實實地漆成同一個顏色，卻要在上面畫上不知所云的山水風景。又為什麼可以有那麼多廣告，恣意地、五顏六色地包住每一根騎樓的柱子、爬滿每一棟建築物的外牆。更別說這些變電箱、廣告早就在環境汙染之下，變得又髒又舊。結果是，一堆又髒又舊的東西，毫無節制、毫無規則地擺放在我們眼前，充滿了我們的公共空間。

我也發現，台灣人總是有種焦慮，似乎東西如果太單純、太簡單，就缺了甚麼。於是不甘寂寞地要把周圍全填滿才可以。結果就是各景點都要擺一些粗俗的大型恐龍、動物雕塑、盆摘等，不然就是要塞滿各種商家、小吃攤，也不管這些東西跟該景點有沒有關係。這就跟喪禮上會有要有敲鑼打鼓的、做法念經的想法如出一轍，都是急吼吼地想要表現出熱鬧的樣子，卻讓人感到疲累不堪，甚至荒謬至極。

放到實際的例子中，應該要是恬靜懷舊的集集車站，整體環境卻是亂七八糟，被眾多的商家包圍，還有莫名其妙的遊樂場遍布周遭。而台灣獨特的糖廠，卻也讓人感受不到製糖工業的歷史氛圍，只是各種商品販售的大雜燴，而且最扯的是，裡免總是會出現「信不信由你」的店家，別說和諧了，真是叫我不相信台灣怎麼可以那麼醜也難呀！

於是，台灣之美，終究還是只能停留在空中與自然景觀當中吧。

我不敢奢談台灣的街景可以變得多漂亮，但如果可以的話，我只希望哪天我們的變電箱能夠都漆上統一的顏色，然後乾乾淨淨地安置在平坦寬敞的人行道上。但就算這樣小小的心願，何時才會成真呢？